山茶花又开（近代现代）——鹿无角

　　柏骋坐在客厅里看书，槐咎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从房间里出来，趿拉着拖鞋下了楼。他在客厅门口站住，看着柏骋窝在沙发里，膝盖上摊着本厚书，侧脸被台灯的光镀成暖金色。雨声太大，柏骋没听见他过来，翻了一页书，睫毛垂着遮住瞳孔，嘴唇微微抿着，那副入神的样子让槐咎不敢上前打扰。
　　他退了一步想回楼上，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柏骋抬起头来看见他，把手里的书合上了搁到一边，膝盖上留出空位来拍了拍。
　　槐咎走过去，在沙发边上坐下来。柏骋把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毯子扯过来盖在他腿上，毯子是羊绒的，软而暖，还带着柏骋体温的余热。
　　他把毯子往上拉了拉裹住自己，侧过身把后背靠在沙发扶手上，面朝着柏骋。柏骋重新拿起书，但半天没翻页，视线落在纸面上却没有移动的痕迹。
　　"哥。"槐咎在雨声里叫他。
　　柏骋"嗯"了一声，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看着他。台灯的光打在槐咎半边脸上，那半边额角的创可贴露在刘海外面，已经贴了两天，边缘微微翘起。柏骋伸手把那片翘起的创可贴边角按平了，指腹顺着创可贴的边缘滑下去，停在他颧骨上方，虚虚地搭着。
　　"还疼吗。"柏骋问。
　　槐咎摇头。他侧过脸，把自己的脸颊往柏骋掌心里贴了贴。柏骋的掌心温热干燥，贴着他微凉的皮肤，拇指本能地动了一下，蹭过他颧骨最凸出的那个弧度。槐咎闭上眼，把整个人的重量都往柏骋那边倾了倾，柏骋的手掌从托着他的脸颊变成了拢着他的后脑勺，手指穿进他后颈的碎发里，指腹压着头皮轻轻摩挲。
　　雨越下越大，打得屋檐哗哗响。电视没开，客厅里只有台灯那圈暖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沙发靠背上交叠在一起。槐咎半蜷着，脑袋枕在柏骋掌心里，整个人被毯子和柏骋的体温裹着，昏昏欲睡。柏骋的手在他头发里一下一下地梳着，节奏缓慢而有耐心，像在哄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请稍候


第8章 
　　"今晚别上去了。"柏骋忽然说。
　　槐咎眼皮掀开一条缝看他。柏骋的目光落在窗外雨帘上，侧脸线条被灯光裁剪得分明，下颌收紧的弧度在雨声里显出一种决然的姿态。
　　"雨大。"柏骋补充了一句，像是怕槐咎多想，"你房间朝北，窗子漏水。"
　　槐咎的房间确实漏水，墙角的墙纸洇出一片暗色的水渍。但他知道那不是柏骋留他的全部理由。他没问，只是把脑袋从柏骋掌心里抬起来，坐直了，把毯子裹紧了些。柏骋放下书站起来，去楼上拿了枕头和另一床薄被下来。槐咎跟在后面，像条尾巴一样缀着，柏骋走哪儿他跟哪儿，两个人把客厅沙发收拾成了一个临时床铺。
　　"你睡沙发。"柏骋把枕头摆好，拍了怕枕面让它蓬起来，"我睡地板。"
　　槐咎看着柏骋从柜子里翻出备用的褥子铺在地毯上。柏骋蹲在地上铺褥子的时候后腰露出半截，灰蓝色羊绒衫的下摆掀起来一点，露出白色的打底和窄瘦的腰线。槐咎蹲过去，抓住柏骋的手臂把他拉起来。
　　"我睡地板。"槐咎说，"你睡沙发。"
　　柏骋正要说什么，槐咎已经一屁股坐在了地板上的褥子上，盘着腿仰头看他。窗外的雨声把世界塞得满满的，台灯的光把两个人的表情都照得清清楚楚。槐咎仰着脸，眼睛里有被灯光点亮的碎光，嘴角的痂已经掉了，露出一小片新生的粉色皮肤。
　　"哥。"他叫了一声，"我想睡地上，挨着你。"
　　柏骋看着他。雨声在两个人的沉默中填满了所有缝隙，台灯的光线忽然轻轻地晃了一下，大概是风吹了窗。柏骋没有坚持，他回到沙发上躺下来，侧着身，面朝地板上的槐咎。槐咎也躺下来，面朝沙发，两个人隔着沙发边缘那十几公分的落差对视着。
　　槐咎把一只手从毯子里伸出来，手指向上够着。柏骋的手从沙发边缘垂下来，手指垂落在半空中，离槐咎的指尖只有几寸距离。槐咎把手指往上又伸了伸，柏骋把手指往下垂了垂，两个人的指尖在半空中碰上了。槐咎勾住柏骋的食指，轻轻晃了晃，柏骋的拇指压上来，搭在他指节上。
　　"冷吗。"柏骋问。
　　槐咎摇头。他整个人裹在毯子里暖得很，但心口那团东西烧得比毯子还热。他勾着柏骋的食指不肯松，柏骋也没抽走，两个人就这么一个躺沙发一个躺地板，一根食指勾着另一根食指，在雨声和灯光里慢慢安静下来。
　　槐咎在昏沉中快要睡过去的时候，忽然感觉到柏骋的手从他指间滑脱了。他猛地睁眼，看见柏骋从沙发上坐起来，光脚踩在木地板上，朝客厅门口走过去。客厅门没关严，门缝里漏进来一道光，还有声音母亲站在走廊里，穿着睡袍，脸上带着那种槐咎熟悉的、让他脊背发凉的表情。
　　"柏骋。"母亲的声音不高，但压着的怒意像绷紧的弦，"你过来。"
　　槐咎一下子清醒了。他从地板上坐起来，毯子从肩头滑落。柏骋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槐咎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槐咎读出了里面的意思——别出来，待着。然后柏骋把客厅门带上了，脚步声和母亲一起消失在走廊尽头。
　　槐咎爬起来把耳朵贴在门板上。隔着一层木板，他听见母亲压低了声音说话，断断续续的，只能抓到几个词。"……客厅……像什么话……他算什么东西……你跟他……"然后柏骋的声音，低而平的，听不清内容。
　　然后是母亲的音调拔高了，尖利地刺穿门板："我告诉你，他再敢靠近你，我打断他的腿！"
　　槐咎贴着门板的额头开始冒冷汗。柏骋说了句什么，母亲的声音忽然又矮下去，变成那种槐咎最怕的、带着哭腔的软："小骋，妈只有你了，你离他远一点行不行？他身上流的那种脏血……你不能跟他走得太近……妈受不了……"
　　柏骋沉默了很久。槐咎把额头抵在门板上，闭着眼，数自己的心跳。很久之后他听见柏骋说："我知道了。"
　　脚步声重新往这边过来了。槐咎飞快地退回去躺在地板上，裹紧毯子闭上眼装睡。门被推开，柏骋走进来轻轻带上了门，脚步声停在地板边。
　　槐咎感觉到柏骋站在自己面前，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很久很久。然后柏骋弯下腰，手指碰了碰他额角创可贴的边缘，动作极轻，轻得像怕把他弄醒。再然后柏骋重新躺回了沙发上，那只手又从沙发边缘垂下来，食指在半空中晃了一下，像是想要勾住什么。
　　槐咎没有伸手。他闭着眼装睡，但胸口的呼吸乱得他自己都藏不住。那只垂着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大概一分钟，然后慢慢收回去了。
　　槐咎在黑暗中睁开了眼。他看着沙发上柏骋模糊的轮廓，他在黑暗中无声地张了张嘴，想叫"哥"，但喉咙里堵着一团什么东西发不出声。
　　母亲的话还在他耳朵里转。他身上流的那种脏血。他攥紧了毯子的边缘，指甲掐进绒布里。
　　他是脏的。母亲每天都在提醒他这件事。他浑身上下每一滴血都是从那个□□犯那里继承来的，肮脏的、下贱的、不配靠近柏骋的。
　　柏骋干净、高洁、生活在阳光里，而他是一只从阴沟里爬出来的老鼠。他配不上柏骋的掌心，配不上柏骋的琴声，甚至配不上柏骋垂下来的那根食指。
　　这个念头像冰水一样从他头顶浇下来。他在地板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毯子里，咬住自己的手腕把呜咽压回去。他恨母亲，恨她说这些话，但更恨的是她说的每一句他都无从反驳。他就是那样的出身，就是那样的血，就是那样的脏。
　　他想起自己一开始的计划。让柏骋爱上他，然后毁掉柏骋。这个计划在他脑子里盘旋了那么久，但现在它变味了。他忽然意识到，他也许根本不需要做什么，他本身的存在就是对柏骋的污染。
　　母亲说的对，他靠近柏骋就是在把脏东西渡过去。柏骋对他越好，他越觉得柏骋正在被他拖进泥潭里。
　　他缩在地板上发抖。不是因为冷。
　　毯子裹得严严实实，但他浑身在发抖，牙齿打着颤。他听见沙发上传来柏骋的呼吸声，匀了，似乎已经睡过去。他在黑暗里伸出手，指尖碰到了沙发边缘，柏骋垂下来的那截毯子角。他攥住那个角，攥到指节发白，把脸埋进毯子的绒面里。
　　我在把你拉下来。他在心里对昏睡中的柏骋说。我在把你拉到我这边的泥潭里来。你应该离我远一点，你应该跟所有人一样讨厌我，你应该把我锁回地下室去永远不让我出来。你为什么要对我好，你知不知道我正在用你的好当梯子往上爬，爬到能把你拽下来的高度。
　　他把毯子角攥得更紧了，攥到指头酸了也不松。
　　我该怎么办。他在黑暗里问自己。我该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地敲着窗，把整个世界都泡成湿漉漉的一团。槐咎在黎明前终于昏沉睡过去，醒的时候柏骋已经起来了，沙发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茶几上搁了杯温水，杯底压了张纸条。
　　"早饭在厨房。别让妈看见你。"
　　槐咎把纸条收进口袋，跟之前那张叠在一起。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软，扶着沙发背缓了一下。
　　窗外雨停了，天空洗过一样清透的蓝，阳光从窗格子里照进来铺在地板上。但他站在那摊阳光外面没有走进去，他看了一会儿那光，然后转身从客厅后门绕出去，从楼梯间走上了二楼。
　　母亲正从楼梯上下来。两个人迎面撞上。槐咎弓下背往墙壁边缩，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只。母亲经过他的时候停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什么都有，恨、嫌恶、冰冷的审度。
　　"我今天不想看见你。"母亲说。
　　槐咎低着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是。"
　　母亲走了。槐咎靠在墙壁上喘了好几口气，膝盖还是软的，他顺着墙壁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臂弯里。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脚边，他蹲在阳光照不到的那片阴影里，攥着口袋里那两张叠好的纸条，把嘴唇咬出一道新鲜的印痕。
　　他想起柏骋昨晚垂下来的那根食指。在客厅的灯光里晃了晃，然后收回去了。
　　他把脸往臂弯里埋得更深了些。
　　母亲开始看管柏骋。这是槐咎用了三天时间才确认的事实。
　　之前柏骋可以随时来他房间，可以叫他去琴房，可以夜里两个人在走廊上碰到站着说几句话。
　　现在不行了。母亲把柏骋的时间表卡得死死的，晨跑回来直接去书房，练琴时间关了琴房的门，晚饭后柏骋被叫去母亲房里坐着，一坐就坐到九点。槐咎趴在楼梯拐角听见过几次，母亲絮絮叨叨地说着话，柏骋偶尔应一声，声音里压着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