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茶花又开（近代现代）——鹿无角

　　槐咎在梦里凑过去咬他的颈侧，牙齿嵌进去的时候柏骋倒抽了一口气，喉结上下滚动。槐咎被那个吞咽的动作弄醒了，醒的时候浑身是汗，羞耻和愤怒绞在一起把他的胃拧成麻花。
　　他恨自己做的这种梦。但他又渴望。
　　第二周他开始刻意制造巧遇。每天早上六点，他算准柏骋晨跑回来上楼洗漱的时间，抱着一摞母亲让他收拾的旧书出现在楼梯拐角。楼梯窄，两个人错身要侧着过。槐咎故意把书抱高了挡住视线，擦身而过的时候脚下一绊，整摞书哗啦啦散了一地。
　　他摔在楼梯上，膝盖磕在硬木台阶上疼得直抽气。柏骋弯腰过来扶他，手架在他腋下把他拎起来。这个姿势让槐咎贴着柏骋前胸，透过那件运动服的薄布料，他能感觉到柏骋刚运动完的体温和心跳，快而稳，咚咚咚敲在他耳膜上。
　　"没长眼睛？"柏骋的声音冷冷的，但手没松。
　　槐咎低下头，让刘海遮住眼睛。他故意把脸偏开，露出后颈。这个角度是他对着镜子练过的，露出那截最脆弱的颈椎骨节，让皮肤在光线下显出薄薄的一层。柏骋的视线在他后颈停了两秒。槐咎数着呢，两秒。
　　然后柏骋松开他，蹲下来替他捡书。槐咎也蹲下去，两个人同时伸手去够同一本落在地上的旧书，指尖撞在一起。柏骋的手指凉，槐咎的手指热，相触的那一瞬槐咎故意没缩手，让凉意贴着他的指腹多留了半拍。柏骋先抽走了，把那本书捡起来塞进槐咎怀里，动作快得几乎称得上慌张。
　　"拿稳。"柏骋站起来，绕开地上散落的书，侧身挤过楼梯，走了。
　　槐咎蹲在原地，把被柏骋碰过的那根手指举到嘴边，用嘴唇碰了一下。他笑了，嘴角弯起来又压平，心跳砸在肋骨上咚咚作响。他听见楼上传来柏骋关门的声音，比平常重一点，像是用力过猛。槐咎把脸埋进书堆里，嗅着旧纸页的霉味，笑得肩膀发抖。
　　又过了一天，他在晚餐桌上"不小心"把红酒泼在柏骋袖口上。那是个小型家宴，父亲难得在家，母亲化了妆坐在主位，柏骋坐在父亲左手边。槐咎坐在最末位，靠近厨房门口，端着那杯红酒走过去敬酒，父亲教过他，不管心里怎么想，该有的礼数要做全。他走到柏骋身边的时候手腕"一滑"，半杯红酒全泼在柏骋右臂上，深红的酒液浸透白衬衫的袖管，顺着指尖往下滴。
　　满桌安静。
　　母亲手里的筷子啪地搁在桌上。父亲皱起眉。柏骋低头看着自己湿透的袖口，酒液在手腕上蜿蜒出一道暗红的水痕，滑过腕骨凸起的地方，滴在桌布上洇开。他慢慢地把袖子卷起来，露出小臂，酒液顺着臂弯的弧度滑下去，把那些线条优美的肌肉染上一层浅红。
　　"对、对不起。"槐咎结结巴巴地说，手忙脚乱地抽纸巾去擦。他故意把纸巾按在柏骋手腕上，指腹贴着腕骨内侧最薄的那层皮肤。那里的脉搏跳得很快，快得不正常。柏骋的另一只手指尖在桌布底下蜷了蜷，槐咎看见了。
　　"坐下。"父亲沉声说，"像什么样子。"
　　槐咎退回去，垂着头装出快哭的样子。但他余光一直锁着柏骋。柏骋用湿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手腕上的酒渍，擦到腕骨内侧的时候动作滞了一下。
　　那正是槐咎刚才按过的地方。他擦了两遍，然后放下纸巾，站起来说去换件衣服，离席的时候经过了槐咎椅背后面。
　　经过的那一瞬，柏骋的手背极轻极快地扫过槐咎后颈。快得几乎不可察觉，像风拂过绒毛。但槐咎感觉到了，后颈那一小片皮肤瞬间炸开一阵酥麻，他整条脊椎都绷紧了。
　　他猛地抬头，柏骋已经走出餐厅，背影笔直，步伐平稳，只有那截露在袖口外面的腕骨上，还有他没擦干净的一丝暗红。
　　槐咎低下头扒饭。他把米粒塞进嘴里，用力嚼，嚼碎了咽下去。心跳快得他想捂住胸口，但面上他必须保持那副畏缩胆怯的样子。
　　母亲瞪了他一眼，他缩了缩脖子，把脊背弓起来，装出老鼠见到猫的可怜相。
　　但那一下后颈的触碰在他皮肤上烙了印。整个晚上他都在回味那一瞬的触感。
　　柏骋的手背擦过他后颈最细软的绒毛，力道极轻，但带着一种他不敢细想的温度。他在洗碗的时候盯着水池里的倒影，看见自己后颈那一小块皮肤微微泛着红，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那天夜里他又做了梦。梦里柏骋把他按在钢琴上，琴键被两个人的体重压出一片混乱的杂音。
　　柏骋低头吻他的颈侧，牙齿咬住他锁骨上方的皮肤，他疼得仰起头，看见天花板上吊灯的光碎成一片金粉。他在梦里喊了一声"哥"，柏骋的吻停了一下，然后更深地压下来。
　　他醒的时候浑身是汗，手按在胸口，心脏像要从肋骨缝里挤出来。窗外天还没亮，暗蓝色的晨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他侧过身把自己蜷起来，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柏骋白衬衫上的味道一样。他恨这味道，又拼命吸。
　　再睡是睡不着了。他翻下床，光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门边把耳朵贴上去。隔壁柏骋的房间静悄悄的，但他知道柏骋还没睡。灯缝里透出一线光，薄薄地铺在走廊地板上。他蹲下来，把手指伸进那线光里，让光把自己的指尖照成半透明的橘红色。
　　他想，快了。柏骋已经开始动摇了。那一下后颈的触碰就是证据，柏骋那样克制的人，不该有的动作绝不会做，做了就是心乱了。
　　槐咎把发烫的额头抵在膝盖上，嘴角弯起来。他要的不就是这个么。把柏骋从神坛上拉下来，让他心乱，让他失控，让他把一颗心捧到面前。
　　然后他要把那颗心碾碎。
　　他对自己重复着这个目标，但嘴角的笑慢慢垮下来。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想到"碾碎"两个字的时候，胸口某个地方就开始钝钝地疼。他把那疼压下去，深呼吸，在晨光里数自己的心跳，从一数到一百，再从一百数回一。
　　隔壁的灯在这时候灭了。走廊里那线光消失了。槐咎的手指陷进黑暗里，他把手收回来按在自己嘴唇上，闭上眼。黑暗中他听见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几乎不存在，轻得像一场注定要醒的梦。
　　"哥。"
　　他叫了。然后他用掌心捂住自己的嘴，把那个称呼封在掌心里，封了很久。
　　槐咎摸清了柏骋的作息。六点晨跑，七点冲澡，七点半下楼吃早餐，八点练琴到九点，然后出门去学校。下午四点回来，五点到六点再练一个小时。雷打不动，像他这个人一样，规整得近乎苛刻。
　　槐咎开始在那一个小时里出现。先是在琴房门口晃一下，假装去隔壁储物间拿东西，经过的时候放慢步子，让影子从门缝底下投进去。第一天柏骋没停，琴声流畅地淌着，是肖邦的夜曲。第二天槐咎在门口站了三秒钟，柏骋的手指在某个装饰音上迟疑了半拍，然后续上。第三天槐咎故意咳嗽了一声，柏骋的左手和弦按错了，低音区发出一声突兀的闷响。
　　第四天柏骋没有练琴。
　　槐咎等在琴房外面，从四点等到五点，门一直关着。他贴着墙壁坐在走廊地板上，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那扇门。楼上有母亲走动的声音，拖鞋啪嗒啪嗒踩过地板，偶尔停下来跟佣人吩咐晚饭。
　　槐咎缩了缩，把存在感降到最低。五点一刻，门开了，柏骋走出来，换了件墨绿色的卫衣，头发还有点湿。
　　"你在这儿干什么。"柏骋低头看他。
　　槐咎仰起脸。他故意选了这个角度。因为仰视的时候下颌线绷出脆弱的弧度，喉结最突出的那点恰好对着柏骋视线的高度。他张了张嘴，没出声，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眼。然后他垂下眼，睫毛在颧骨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影。
　　"想听你弹琴。"他说。
　　柏骋沉默了好几秒。槐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擂在耳膜上。他不敢抬头看柏骋的表情，只盯着柏骋运动鞋的鞋尖，纯白的，一尘不染。
　　"进来。"柏骋说。
　　槐咎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扶着墙趔趄了一下。柏骋已经转身走回琴房，背影在门框里顿了一下，侧过半张脸等他。槐咎跟进去，小心翼翼地绕过琴凳，在角落里那把扶手椅上坐下。
　　椅子是暗红色的天鹅绒，坐着很软，陷进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噗声。柏骋坐回琴凳上，掀开琴盖，指尖搭在琴键上。
　　肖邦的夜曲又响起来了。但柏骋弹得很慢，比平时慢了将近一倍的速度，每一个音符都拖长一点，像是在等什么东西。槐咎盯着柏骋的后背，墨绿色的卫衣布料随着肩胛骨的运动微微起伏。
　　柏骋的背脊挺得直，但肩线比平时松了一些。槐咎看得出来，那是一种卸下了什么的松。肩膀不再绷着那股拒人千里的劲儿，微微往下塌了一点点弧度，呼吸时肩胛骨动得更明显了。请稍候


第3章 
　　琴声在地下室那会儿他听过很多次，隔着一层地板和水泥，模模糊糊地化成水一样的东西漫下来。但此刻离得这么近，琴弦振动的嗡鸣直接穿透胸腔，像有人在用指尖轻轻敲他的肋骨，从里往外。槐咎把后背陷进扶手椅的软垫里，闭上眼。柏骋弹到中段某处停了一下，按着琴键没放，让余音在空气里慢慢消散。
　　"想听什么。"柏骋问。
　　槐咎睁开眼。柏骋没回头，侧脸的轮廓被窗外的暮色染成淡金色，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长得惊人。他喉结动了一下，声音有点哑："不知道。你弹什么都行。"
　　柏骋的手指重新落回琴键。这次换了一首，调子更轻，左手低音区的和弦像在模仿什么东西的脚步——小心翼翼地从楼梯上下来，一步一步，又轻又缓。槐咎听着听着忽然坐直了，这个旋律他听过。在地下室里，他发烧那次，柏骋坐在他身边弹的就是这首。舒曼的《童年情景》，后来柏骋告诉过他名字，第七首，梦幻曲。
　　他的眼眶毫无预兆地热了。他拼命眨眼，把那股酸涩逼回去，但鼻腔里已经堵上了一团棉花似的闷。柏骋弹完最后一个音，手指在琴键上停留了几拍才抬起来，余音颤颤地散进暮色里。琴房里安静了几秒，槐咎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粗重的，不平稳的。
　　"你哭了？"柏骋转过身来。
　　槐咎猛地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湿的。他擦得更用力了，手背搓过眼皮搓得生疼，但泪水不听话地往外涌。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肩膀缩起来，整个人蜷进扶手椅里显得很小一只。椅子太大了，他坐进去的时候脚碰不到地，悬着，脚尖微微点着空气。
　　柏骋走过来。脚步声停在扶手椅前面，槐咎透过指缝看见墨绿色的衣摆和纯白的运动鞋。然后一只手落在他头顶，掌心贴着发顶，带着钢琴键上残留的凉意。柏骋的手指慢慢地插进他头发里，指腹贴着头皮，从前往后梳了一下。就一下。槐咎浑身僵住了，像被人定住了穴道，连呼吸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