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在锅里(近代现代)——奥利奥酱

分类:2026

作者:奥利奥酱
更新:2026-09-12 16:53:14

  周六晚上,铺子收工。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里头支起一张折叠桌,电磁炉烧得咕嘟咕嘟响。人不多:程野、沈屿、阿贵,还有小武。
  小武是新来的学徒,刚十七,老家也是北边的,干活实在,就是不爱说话。沈屿跟他打过几次照面,他总是喊"屿哥",喊完就低着头去忙。
  周师傅来坐了一会儿,喝了杯酒,说家里还有事,先走了。走之前拍着程野的肩:"野子,带好他们。"
  "师傅放心。"
  锅开了,热气往上蹿。阿贵给每个人倒酒,到沈屿这儿,程野伸手把杯子扣了:"他喝不了。"
  "就半杯。"阿贵起哄,"屿哥,第一次跟兄弟们喝酒,多少意思意思。"
  沈屿说:"行,半杯。"
  半杯啤酒下去,沈屿的脸就红了。程野在桌子底下踢阿贵:"你悠着点,他真不行。"
  阿贵哈哈大笑:"野哥,你这护得也太紧了。"
  火锅吃到一半,气氛热起来。阿贵话最多,讲他老家的事:他妈养的三头猪卖了多少钱,他爸过年要杀鸡,他表姐——讲到表姐,他卡了一下,偷看程野一眼,又看看沈屿,说:"我表姐在厂里处对象了,处得挺好。"
  程野没接话,给沈屿捞了个牛丸。
  小武不会喝酒,三杯下去就上了头,抱着碗傻笑。程野让他吃菜,他乖乖吃。沈屿看着,低声跟程野说:"你带徒弟,跟带孩子似的。"
  "刚来都这样。"程野说,"小武跟我当年一样,什么都不懂。慢慢教,能出息。"
  "那你教他什么?"
  "先教做人,再教手艺。"程野说,"修车的,手艺不行顶多是车坏;人不行,就什么都完了。"
  沈屿听着,觉得这话有点耳熟。他想起程野说过的那句"错一次,就是一条人命"。
  "你呢?"程野问他,"你那稿子,现在写顺手了没有?"
  "还那样。"沈屿说,"主编还是嫌我不够抓人。不过……我现在知道去哪儿挖故事了。"
  "哪儿?"
  沈屿指了指脚下:"就这儿。城中村,修车铺,还有你们这些人。"
  程野愣了一下,笑了:"敢情你是来我们这儿采风来了。"
  "一半。"沈屿说,"另一半是真的。"
  小武也喝了点酒,脸黑红黑红的,憋了半天,说:"我想家。"
  阿贵拍他后脑勺:"出息!过几天就回了。"
  程野说:"票买好了没?没买好我帮你买。年底票难抢。"
  "买好了,站票。"小武说。
  "站票十几个小时?"程野皱眉,"回头我看看能不能给你改个硬座。"
  沈屿在旁边听着,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程野这个人,对谁都这样。兜里没几个钱,操的心比谁都多。
  酒过三巡,阿贵喝多了。他坐在小板凳上,晃着身子,忽然凑到沈屿跟前,拍着他的肩膀:
  "屿哥,我野哥……苦了这些年了。"
  沈屿放下筷子,看着他。
  "你不知道,"阿贵大着舌头,"野哥十六岁出来,睡隔间,吃挂面,一个月八百块钱,还要往家寄六百。最难那年,他三天就吃一顿饭,饿得手抖,还跟我说'没事,我扛得住'。"
  "阿贵。"程野叫他,"别说了。"
  "我就要说!"阿贵梗着脖子,"屿哥,我们野哥,这些年一个人,苦水都是往肚里咽。你……你可要对他好。"
  沈屿的喉咙紧了紧。他说:"我会的。"
  声音不大,但稳。
  桌子底下,程野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程野的手心滚烫,不知道是酒,还是别的。沈屿没挣开,反而回握了一下。
  散场的时候快十一点。小武把桌子收了,阿贵醉得走不动,程野让他睡铺子隔间,给他灌了杯热水。
  "哥,嫂子……不是,屿哥,"阿贵躺下前还嘟囔,"你别欺负野哥。"
  程野骂了句"滚",转头对沈屿说:"他喝多了,别听他的。"
  沈屿笑了笑:"他说的都是实话。"
  程野没说话,低头锁卷帘门。锁好门,两个人顺着巷子往回走。腊月的夜,冷得人清醒。沈屿把手插在程野的外套口袋里,两个人的手在兜里扣着。
  "程野。"沈屿说。
  "嗯?"
  "以后有我。"
  程野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偏过头看沈屿,巷子里的灯光暗,沈屿还是看见他眼睛红了一下。
  "操。"程野别开脸,"喝多了,眼睛进沙子了。"
  沈屿笑,没拆穿他。
  那天晚上,沈屿躺在三楼的床上,听程野在黑暗里说:"我今天特别高兴。"
  "因为吃火锅?"
  "因为你在。"程野说,"我的兄弟,我的铺子,还有你。活了二十二年,头一回觉得,这日子挺满的。"
  沈屿没说话,往他那边靠了靠,把脸埋在他肩窝里。
  "你呢?"程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后悔不?"
  "后悔什么?"
  "跟我。"程野说,"我一个修车的,给不了你什么。"
  沈屿抬起头,在黑暗里看他的轮廓:"程野,你给的我都有。"
  "什么?"
  "一个家。"沈屿说,"我在临江的家,就在你这儿。"
  程野没再说话。过了很久,沈屿听见他的呼吸平稳下来,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我也是。"
  接下来的几天,沈屿当真哪儿都没去。白天上班,晚上就回铺子,帮程野清点这一年的账目。小本子上一笔一笔,进多少,出多少,房租多少,给家里寄多少。沈屿第一次看程野的账本,看得心里发沉。
  "今年刨去开销,剩了两万三。"程野合上本子,"明年把铺子盘下来,就是自己的生意了。"
  "周师傅那边说定了?"
  "说定了。"程野说,"过了年,去办手续。"
  沈屿看着他。这个人在一点一点地,把他的日子往好里过。
  再过几天,他们就要各回各家,分开二十天。沈屿决定,剩下的这几天,哪儿都不去,就待在程野身边。


第14章 过年
  腊月二十,沈屿回家。
  程野送他去车站。绿皮车,慢,要坐七个多小时。程野给他买了一大袋吃的:面包、火腿肠、橘子、两瓶水,还有一包晕车药。
  "用不着。"沈屿说。
  "用不用得着,备着。"程野把袋子塞进他怀里,又往他口袋里塞了张五十的现金,"路上买点热乎的。"
  "你把我当小孩?"
  "我乐意。"
  检票口前,两个人站着。人挤人,都是回家过年的。程野说:"到了给我发消息。"沈屿说:"好。"
  "你妈要是问你对象的事"
  "我知道怎么说。"沈屿说。
  程野看着他,忽然伸手,把他围巾往上掖了掖:"北方冷。你穿这点,扛不住。"
  沈屿想说,南方不冷。话到嘴边,变成了:"嗯。"
  火车开动的时候,沈屿靠着窗,看见程野还站在站台上,穿着那件旧棉袄,朝车厢挥手。火车越来越快,程野变成一个小点,最后不见了。
  沈屿盯着窗外,玻璃上起了雾。他伸手擦了擦,擦出一个人脸的形状,又觉得幼稚,把雾抹平了。
  到家是晚上。他妈在门口等他,老远就喊:"小屿!"
  沈屿叫了声妈。他妈接过他的包,又往他身后看,像在找什么。
  "就你一个人?"
  "就我一个人。"
  他妈没说话,转身进屋,把锅里的汤端出来:"吃饭。"
  南方小城的冬天,屋里比外头还冷。他妈还是老样子,凌晨三点起来进货,晚上九点收摊,一天不歇。沈屿想帮忙,她说:"你歇着,在外头上班累。"
  腊月二十一,沈屿非要跟去市场看摊。
  卖鱼的摊子在菜市场最里头,一股子腥味。他妈让他坐在里头的凳子上,别沾手。沈屿不干,撸起袖子帮着刮鱼鳞。刮了三条,手就冻红了。
  "妈,你天天这么干?"
  "习惯了。"他妈说,"冬天水冷,戴手套不利索。"
  街坊路过,都跟他妈打招呼:"这是你儿子吧?大学生?真孝顺。"
  他妈笑,眼睛弯弯的:"我儿子,在临江上班呢。"
  沈屿在旁边听着,心里不是滋味。他妈把他供出来,盼的就是这句话——我儿子在临江上班。可他没法告诉她,他在临江,还喜欢上一个男人。
  沈屿回家第二天,亲戚就来了。
  大姨、二舅、表嫂,一屋子人。寒暄的话说了一圈,最后总会绕到老话题上:"小屿有对象了没有?""该找了。""你妈把你供出来不容易,早点成家,让她享福。"
  沈屿听得头大。他妈在旁边打圆场:"不着急,孩子还小。"
  "二十二了,还小?"大姨说,"隔壁老周家儿子,都生二胎了。"
  沈屿放下筷子:"妈,我吃完了。"
  他在阳台上吹风。他妈跟出来,轻声说:"别听你大姨的。妈不逼你。"
  "妈。"沈屿说,"我的事,你别管了。"
  他妈愣了一下。这是沈屿第一次这么跟她说话。她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妈不管你。妈就是……怕你一个人在外头,吃亏。"
  "我不吃亏。"沈屿说,"我挺好的。"
  话说到这儿,两个人都没再往下说。他妈站了一会儿,回了屋,给他热了碗汤,放在他房间的桌上。
  到了晚上,沈屿钻进被窝里给程野打电话。
  程野在北方老家。信号不好,断断续续的。沈屿听见那头有风声,还有猪叫。
  "你在哪儿?"
  "院子里。"程野说,"屋里人多,不方便。"
  "北方冷吗?"
  "冷。零下十几度。"程野说,"你那边呢?"
  "屋里比外头冷。"
  "你妈给你做鱼了没有?"程野笑,"卖鱼的家,过年肯定吃鱼。"
  "做了。"沈屿也笑,"我吃了两碗饭。"
  "那就好。别瘦了。"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聊了快一个小时。沈屿听见程野在那头跺脚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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