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在锅里(近代现代)——奥利奥酱

分类:2026

作者:奥利奥酱
更新:2026-09-12 16:53:14

  程野的铺子也忙。开春是修车旺季,电动车摩托车一批批来。阿贵和小武从早忙到晚,程野一个人顶仨。
  程野为了攒钱,把烟戒了。
  说戒就戒。兜里的烟盒扔了,打火机也送了阿贵。头一个星期难熬,他嘴里总想叼点什么,沈屿给他买了包瓜子,他没事就嗑。阿贵笑他:"野哥,你这是要攒钱娶媳妇呢?"
  "滚。"程野说,"我攒钱干正事。"
  他晚上还接活。附近的修车铺晚上都关门,程野的铺子开到十点。有车坏在路上,一个电话,他骑电动车就去。夜里挣的辛苦钱,一笔一笔,都进了那个铁盒子。
  沈屿心疼他,劝他别这么拼。程野说:"现在多挣一分,买铺子就快一天。"
  沈屿的专栏第一篇,写的就是修车铺。
  他蹲在铺子里采访,问程野修车的门道,问阿贵怎么来的,问小武想不想家。程野被他问烦了,说:"你怎么采访到自家人头上了?"
  "自家人的故事,我写得最熟。"沈屿说。
  采访阿贵的时候,阿贵正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屿哥,你写这个,会写野哥吗?"
  "写。"
  "那你会不会写……"阿贵支支吾吾,"写他跟我表姐那事?"
  沈屿笑:"不写。写他修车。"
  "哦。"阿贵松了口气,"那行。野哥修车的事,我能说一箩筐。"
  阿贵讲了两个小时。从他第一次见程野——"野哥那会儿瘦得跟猴似的,一个人能干三个人的活"——讲到上回有个女客户车坏在半路,程野半夜去救,回来淋得透湿。沈屿一边记一边想,这些故事,他其实比阿贵知道得更多。
  稿子发出来那天,阅读量破了十万。主编在群里点名表扬,说"这就是我们要的烟火气"。沈屿把链接转给程野,程野嘴上说"我又看不懂",夜里却把整篇稿子存了下来,跟当年那个截图放在同一个相册里。
  三月初的一天,老赵来了。
  老赵是铺子的房东,六十出头,头发花白,人瘦,背有点驼。他每个月来收一次租,来了就背着手在铺子里转一圈,看看这,摸摸那,跟程野说会儿话。
  老赵对铺子有感情,程野知道。他刚来学徒那年,老赵就常来,看他蹲在地上卸轮胎,说:"这娃子手巧,是干这行的料。"逢年过节,老赵还给学徒们送粽子、送月饼。铺子的水电费,他从来不跟程野多要一分。
  "这铺子,是我爸开的。"老赵说过,"那会儿修的是自行车。后来传给我,我又租出去,换过三茬租户,就你们这茬,最像我爸那时候。"
  这天他转完,坐在门口的板凳上,忽然叹了口气:"小程啊,这铺子,我可能留不住了。"
  程野正在给一辆车换机油,闻言抬起头:"赵叔,怎么了?"
  "我儿子,在国外,说了多少年了,让我过去。"老赵说,"我这把年纪,老伴又病着,一个人守这些房子,也守不动了。他说等他安顿好,就把我接过去。"
  "那铺子……"
  "到那时候,就得卖了。"老赵说,"我名下几处房产,就剩这铺子还有点感情。从我爸手里传下来的,跟了我四十多年。"
  程野没说话,手里的扳手慢了半拍。
  老赵走的时候,程野送到门口。老赵拍拍他的肩:"小程,你是个好后生。真到卖的那天,我第一个想着你。"
  那天晚上,程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沈屿从601下来,问他:"你今天怎么了?晚饭就吃了半碗。"
  程野把老赵的事说了。沈屿听完,问:"你想买?"
  "想。"程野说,"做梦都想。"
  "那铺子得多少钱?"
  "门面加后院那个仓库,老赵要是肯卖,怎么也得五六十万。"程野说,"我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多钱。"
  "五六十万。"沈屿重复了一遍。他一个月工资五千,一年六万。五六十万,他要攒十年。
  "我知道不现实。"程野说,"可我就是想想。那铺子我干了六年,一草一木都熟。要是能买下来,写我的名,我这辈子就有着落了。"
  沈屿看着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程野的眼睛亮亮的,像说起了什么了不起的心愿。
  "程野。"沈屿说,"想干就干。"
  "怎么干?"
  "先攒钱。"沈屿说,"咱们先把生意盘下来,然后存买铺的钱。一年存不下,就存五年;五年存不下,就存十年。老赵说了,卖的时候第一个想着你。"
  程野笑了:"十年?你倒是敢想。"
  "我有什么不敢的。"沈屿说,"你二十二岁盘下生意,三十二岁买下铺子,四十二岁当大老板。我看行。"
  程野被他逗笑了,伸手揉他的头发:"你就哄我。"
  "没哄你。"沈屿认真地看着他,"程野,你记不记得,我说过等你。"
  "记得。"
  "我不是白等的。"沈屿说,"你得给我等出个样来。"
  程野不笑了。他看了沈屿很久,说:"好。我肯定给你等出个样来。"
  从那天起,两个人的攒钱计划变了。原来想着攒首付买房,现在,优先级变了:先买铺。
  记账本上,沈屿在扉页写下一行字:
  "目标:买下城南修车铺。日期:未定。但一定会到。"
  程野看见了,没说话,把他那本也拿出来,在同样的位置,歪歪扭扭地抄了一遍。
  两本账本并排放在一起,像两个人在共同许一个很大的愿。
  四月的一个周末,程野带沈屿去了海边。
  临江的海不算蓝,灰蒙蒙的,可风大,浪大,人站在沙滩上,什么烦心事都被吹跑了。程野捡了块石头打水漂,石片在水面上跳了七下。
  "怎么样?"程野说,"我说过吧,不高兴的时候来海边坐坐。"
  "你今天不高兴?"
  "我高兴得很。"程野说,"带你来看看。这地方,我烦了就来,好了也想来。"
  沈屿笑:"那你现在,算好了?"
  "算。"程野看着他,"特别好。"
  海风吹起沈屿的头发。他学着程野打水漂,石头咚一声沉进海里。程野笑他,手把手教他:腰要低,手腕要平。教了半天,沈屿还是不行。
  "算了,"程野说,"你会写稿就行。打水漂这种糙活,我来。"
  他们在海边待到天黑。回程的公交车上,沈屿靠着程野的肩膀睡着了。程野没动,一路让他靠着。
  那天晚上,沈屿睡在601。睡前他翻看程野的账本,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忽然觉得,从前觉得遥不可及的日子,好像也并没有那么远。


第17章 记账本
  两本账本,成了两个人的日常记录。
  程野那本,封面磨得发白,里头一笔一笔,记得满满当当。他不会写多少字,账记得也简单:"3月12,修电瓶,50。""3月15,买菜,18块5。""3月20,寄家,1500。"字歪歪扭扭,但一笔都没漏。
  沈屿那本干净些,工资、稿费、房租、水电,分门别类。每天晚上,两个人头碰头,把当天的账对一遍。沈屿念,程野记,或者反过来。一盏灯,两张脸,那个小本子就是他们全部的家底。
  有一回对账,程野把"6块8"写成了"68",沈屿发现,笑得不行:"按你这么记,咱俩一个月吃饭要花两千。"
  程野挠头:"那天买菜,我记得就六块多啊。"
  "是六块八。"沈屿用笔点了点,"你把小数点给忘了。"
  "那小数点也太小了。"程野把那个数字改过来,改完又说,"明天开始,买菜让你来,我算不清这些零头。"
  "行。"沈屿说,"你负责挣,我负责记。"
  省钱是省出来的。
  程野戒了烟,一个月省下两百多。沈屿把公司楼下的奶茶戒了,改喝白开水。两个人吃饭,还是那几样:白菜、土豆、鸡蛋。有时候加个荤,程野把肉全夹给沈屿,说自己不爱吃。
  "你不爱吃,还顿顿买?"沈屿戳穿他。
  "给你买的。"程野说,"你写稿子费脑子。"
  沈屿不跟他争,把肉片一分为二,逼着他吃下去。
  中午的便当是程野做的。头天晚上剩的菜,加个煎蛋,装在旧饭盒里。沈屿带到公司,用微波炉热。林姐看见了,说:"小沈,你现在天天带饭,谁给你做的?"
  "朋友。"沈屿说。
  "朋友?"林姐凑过来,"男朋友吧?"
  沈屿一口饭差点喷出来:"林姐,你……"
  "我什么我。"林姐笑得贼,"你脸都红了。"
  沈屿把饭盒盖上,耳朵根滚烫。他想,林姐这个人,眼神太毒了。
  茶水间的阿姨也熟了。每次帮他热饭,都问一句:"小伙子,今天带的什么?"沈屿打开盒盖,说:"土豆丝,还有煎蛋。"阿姨说:"你这饭,天天不重样,给你做饭的人心细。"
  沈屿笑了笑。心细吗?程野那个人,看着糙,给他装的饭盒,从来都是压实了的,怕他吃不饱。
  存折是四月底开的。
  程野在银行排了半天队,开了个折子,户头是他自己的名字。每个月发了钱,他就去存。五月初,沈屿陪他去存钱。柜台玻璃后面的数字跳了跳:两万九千八。
  "下个月就能到三万了。"程野从银行出来,把存折捏得紧紧的,像捏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嗯。"沈屿说,"就差两百了。"
  "两百。"程野笑了,"搁三年前,两百块我都要借。现在,我自己攒出三万。"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沈屿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的日子,真的在一点一点好起来。
  沈屿的专栏也发了稿费。第一篇,两百块。沈屿把钱取出来,塞给程野:"入咱们的账。"
  "你的稿费,入什么咱们的账。"程野不肯收。
  "我的就是你的。"沈屿说,"你记上:稿费,200。回头买铺子,这里头也有我一份。"
  程野捏着那两张红票子,看了沈屿半天,最后说:"行,我记上。"
  账本上多了一行:"5月9,屿稿费,200。"
  六月的天说热就热。沈屿翻出去年的T恤,洗得领口都懈了。程野说:"买两件新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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