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在锅里（近代现代）——奥利奥酱

　　可程野刚盘下铺子，刚挂上新招牌。他说过，等把这铺子买下来，写咱俩的名。
　　沈屿把手机塞回枕头下，睁着眼睛，听着巷子里传来的虫叫。
　　灯箱的光，红了一整夜。


第19章 生日
　　沈屿生日那天，他自己都快忘了。
　　十月的临江凉快了下来。他最近忙，专栏加了两期，白天采访晚上写稿，回家倒头就睡。生日这事，是程野先提起的。
　　"周六你有安排没有？"周五晚上，程野问他。
　　"没有。"沈屿说，"怎么了？"
　　"没有就行。"程野说，"周六晚上早点回来。"
　　沈屿没多想。周六白天照常去采访，跑了两个点，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他骑到巷口，看见三楼亮着灯，窗户上蒙着一层热气。
　　他上楼，推开门，愣住了。
　　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菜心、凉拌黄瓜，还有一锅汤。菜不多，但摆得整整齐齐。桌子正中间，放着一个蛋糕，不大，白色奶油上插着一根蜡烛。
　　"回来啦？"程野从灶前转身，系着那条蓝格子围裙，"洗手，吃饭。"
　　"今天什么日子？"沈屿问。
　　程野笑了："你自己的生日，你问我？"
　　沈屿这才想起来。十月二十。他二十二岁，不对，是二十三岁的第一天了。
　　"你怎么知道的？"
　　"你身份证。"程野说，"我记性好。"
　　沈屿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上一次过生日，还是大学的时候，室友凑钱买了个蛋糕，宿舍里闹到半夜。毕业之后，生日就跟普通日子没什么两样了。
　　"愣着干什么。"程野把他拽进来，"坐下。"
　　长寿面卧了两个荷包蛋。程野说："一个都不许剩。吃面不能断。"
　　沈屿低头吃面。面是程野手擀的，粗细不匀，但筋道。他一口一口吃着，喉咙里有点哽。
　　"好吃吗？"程野问。
　　"好吃。"沈屿说，"好吃。"
　　吃完面，程野点蜡烛。打火机啪一声，火光映着两个人的脸。程野说："许个愿。"
　　沈屿闭上眼。许什么愿？他希望程野的铺子红火，希望他妈身体健康，希望……他睁开眼，吹灭了蜡烛。
　　"许了什么？"程野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
　　"小气。"程野笑。
　　吹完蜡烛，沈屿的手机响了。是他妈。
　　"小屿，生日快乐。"
　　"妈，你还记得。"
　　"怎么不记得，我儿子生日。"他妈说，"妈给你卡上转了五百块，你买点好吃的，别老吃面。"
　　"妈，我有钱，你别转。"
　　"已经转了。"他妈笑，"你在外头过生日，妈也不在你身边。等过年回来，妈给你补个大的。"
　　沈屿握着手机，说："好。"
　　挂了电话，程野在旁边问："你妈说什么？"
　　"说给我转了五百块，让我买好吃的。"
　　"那你收着。"程野说，"妈给的钱，不能退。"
　　沈屿看他："你跟着叫什么妈？"
　　程野一下子卡住了，耳朵红了："我、我那不是……顺嘴。"
　　沈屿大笑，笑得差点被蛋糕噎着。
　　笑完了，程野去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东西，用旧报纸包着，方方正正。
　　"生日礼物。"程野说，"拆开看看。"
　　沈屿拆开报纸。是一台笔记本电脑，七八成新，银灰色的外壳，边角有点磨痕。
　　"二手市场淘的。"程野说，"我让懂行的老宋帮着挑的。你写稿子，回家没电脑，老在手机上戳，费眼睛。"
　　沈屿摸着那台电脑，问："多少钱？"
　　"不贵。"
　　"多少钱？"
　　"两千。"程野说，"用了四年的机器，便宜。我试过了，好使。"
　　两千。沈屿在心里算了算。程野一个月挣四千多，寄回家一千五，剩下的，房租、吃饭、攒钱买铺子。这两千块，不知道是从哪头省出来的。
　　"程野。"他说，"这太贵重了。"
　　"给你就不贵重。"程野说，"你写专栏，用得上。以后你成大记者，这电脑就是文物。"
　　沈屿被他逗笑了，眼睛却有点酸。
　　第二天，沈屿翻程野的账本，看见九月的账目里，有几笔记得奇怪："9月8，接夜活，150。""9月15，卖废铁，80。""9月22，夜活，200。"一笔一笔，凑起来，正好是两千。
　　沈屿合上账本，坐了很久。
　　原来那台电脑，是程野一个晚上一个晚上熬出来的。
　　"我也有东西给你。"他起身回601，从柜子里拿出一个袋子。
　　是一副加厚的棉手套，和一大盒护手霜。
　　"去年给你买了两支。"沈屿说，"今年升级，一盒。手套也是，修车的时候戴着，天冷了，你手裂得厉害。"
　　程野接过去，看看手套，又看看护手霜，说："沈屿，你知不知道，这盒护手霜多少钱？"
　　"我挣的。"沈屿说，"我乐意。"
　　"你挣的也是咱家的钱。"程野说，"下回别买这么贵的。"
　　"那你也别给我买电脑。"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阿贵听说沈屿过生日，第二天抱着一兜橘子来了，说："屿哥，生日快乐。这是我表姐厂里发的，甜。"
　　"你表姐？"沈屿接过橘子，"替我谢谢她。"
　　"嗨，自家人。"阿贵摆摆手，又压低声音，"屿哥，我野哥给你买电脑了是吧？他为了这电脑，跟老宋磨了半个月，天天问那机器行不行，比给自己买还上心。"
　　沈屿剥了个橘子，递了一半给阿贵。阿贵受宠若惊，说："哥，你吃。"
　　"一人一半。"沈屿说，"谢谢你告诉我。"
　　那天晚上，沈屿用新电脑建了个文档。他本来想写点什么，对着空白的屏幕，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他打下一行字：
　　"2018年10月20日。程野送了我一台笔记本。他说，等我成大记者，它就是文物。"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又补了一句：
　　"那我也得对得起这台文物。"
　　保存，关机。他躺回床上，隔壁的程野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沈屿听着他的呼吸，慢慢也睡着了。
　　梦里，他好像看见很多年以后的事。有一个很大的工作室，桌上摆着这台旧笔记本。程野坐在旁边，头发白了，还是那副样子。
　　他醒过来的时候，天刚亮。程野已经在楼下开铺子了，卷帘门拉起来的声音，哗啦，哗啦。
　　沈屿坐起来，忽然想，这样的日子，要是能一直过下去就好了。
　　他下楼，程野正蹲在铺子门口，把他那台笔记本放在膝盖上摆弄。程野看见他，招招手："我昨晚琢磨了一下，这电脑还能换个固态盘，速度能快不少。等发了工资，我给你换。"
　　"不用。"沈屿说，"够用了。"
　　"那我给你把系统重装一遍，干净。"
　　沈屿看着他认真的样子，说："程野。"
　　"嗯？"
　　"等我以后赚大钱，我给你买最好的电脑。"
　　程野笑："我要那玩意儿干啥。你给我买两包好烟就行。"
　　"你不戒烟了吗？"
　　"那不买了。"程野挠头，"你挣的钱，攒着，给咱买铺子。"
　　沈屿蹲下来，跟他并排蹲着。十月的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好。"沈屿说，"攒着，买铺子。"


第20章 受伤
　　十一月底，沈屿瞒着程野报了雅思。
　　他是在公司午休时偷偷报的名，考位紧张，抢到十二月中的。书是下班路上买的，剑桥真题、词汇书，塞在包里，用件外套裹着，像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其实导师那条消息，他一直没回。导师又追问了两次，他都说"再考虑考虑"。可他自己知道，他已经在考虑了。查了学校的招生简章，看了学费和生活费，算了一笔账：全额奖学金，加上打工，他负担得起。
　　唯一的问题，是程野。
　　他还没想好怎么说。或者说，他还没想好，自己到底去不去。
　　书是藏不住的。程野晚上回来得晚，沈屿就趁他不在，坐在601里刷题。有一回程野提前回来，看见他桌上的英语书，问："怎么学上英语了？"
　　"写稿子用得着。"沈屿说，"充电。"
　　"行。"程野没多想，给他倒了杯水，"别熬太晚。"
　　沈屿接过水，手心里全是汗。他觉得自己像个小偷。
　　雅思没考成。程野的手，先出事了。
　　那天是十二月初，天气冷得邪乎。程野在铺子里给一辆面包车换轮胎，千斤顶没架稳，车体突然滑了一下。程野本能地伸手去撑，几百斤的重量，全砸在他手腕上。
　　那辆面包车是老宋的，后轮扎了根铁钉。千斤顶是程野头两年置办的旧货，底板有点变形，平时也凑合用。阿贵在旁边递扳手，就听见"咯噔"一声，车体往下沉了一截，程野"哼"了一声，人往后退了两步，右手腕以一种奇怪的角度垂着。
　　"野哥！"阿贵扑上去，"你手怎么了！"
　　"别动。"程野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先别碰我手。"
　　阿贵吓得腿都软了，哆哆嗦嗦地打电话。程野还咬着牙说："先给屿哥……算了，别吓着他，先送医院。"
　　"你手都这样了，还顾着屿哥！"阿贵跺脚，"我现在就打！"
　　阿贵打电话来的时候，沈屿正在上班。他赶到医院，程野已经拍完了片子：桡骨骨裂，打了夹板，吊着胳膊。
　　挂号、拍片、拿药，沈屿跑上跑下。缴费的时候，程野要用左手掏钱，被沈屿一巴掌拍回去："我来。"
　　"我伤的是右手，又不是没带钱。"
　　"你闭嘴。"沈屿把单子递给窗口。
　　"你怎么回事？"出了诊室，沈屿喘着气问。
　　"千斤顶打滑了。"程野说，"没事，骨裂，养两个月就行。"
　　"没事？"沈屿盯着他吊起来的胳膊，声音发颤，"你知不知道，那车要是整个砸下来，你人就没了！"
　　"我撑得住"
　　"你撑什么撑！"沈屿第一次冲他吼，"程野，你不要命了？！你就不能躲开吗？车值几个钱，你值几个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