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在锅里（近代现代）——奥利奥酱

　　"你回屋去吧，别冻着。"
　　"没事，我再待会儿。"程野说，"屋里我弟在写作业，打电话不方便。"
　　挂了电话，沈屿把手机贴在胸口。隔着一千多公里，他好像能看见程野：蹲在北方院子的雪地里，哈着白气，给他打电话。
　　第二天，程野给他发了张照片。北方下大雪，白茫茫一片，程野家的院墙都被雪盖住了。沈屿放大看了又看，问他："你就穿那么点？"
　　"干着活呢，不冷。"程野说，"等有机会，带你来看雪。我们这儿，雪能下到膝盖。"
　　"好。"沈屿把照片存了下来。
　　他长这么大，还没见过那么大的雪。可他觉得，跟程野有关的东西，好像都变得值得期待。
　　程野那边，程远早就看出来了。
　　腊月二十九，程远把程野堵在灶房门口："哥，你谈恋爱了？"
　　程野正在烧火，手顿了一下，没否认。
　　"谁啊？"程远追问，"城里认识的？"
　　"嗯。"程野说，"以后再跟你说。"
　　"哥。"程远蹲下来，跟他一起烧火，"我不跟爸妈说。我就想问问，那人对你好不好。"
　　火光照着兄弟俩的脸。程野说："好。"
　　"那行。"程远往灶里添了把柴，"你好就行。"
　　除夕夜，两边各自吃年夜饭。
　　沈屿这边，就他和他妈两个人。他妈做了一桌子菜，对着电视包饺子。沈屿在旁边擀皮。外头鞭炮响起来的时候，他妈忽然说："小屿，妈这辈子，没别的念想，就盼你好。"
　　"妈，我挺好的。"
　　零点，沈屿的手机响了。程野打来的。
　　"新年快乐。"程野说。背景音里全是鞭炮声，吵得人耳朵疼。
　　"新年快乐。"沈屿说。
　　"新的一年，我们要好好的。"
　　"好。"
　　沈屿站在阳台上，远处烟花一朵一朵炸开。他想，这是他长这么大，过得最好的一个年。
　　正月里，程野打电话来，说他初八就回临江。
　　"回那么早干什么？"
　　"早开一天铺子，多挣一天钱。"程野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沈屿算了算日子。正月十二。他说："十二。"
　　"好。"程野说，"我等你。"
　　沈屿握着手机，忽然想起夏天在天台上，他说过同样的话。原来"等你"这两个字，从程野嘴里说出来，是这么沉。
　　他说："嗯。等我。"
　　挂了电话，沈屿靠在阳台上。南方的冬天没有雪，风是湿的，钻进骨头里。他算了算日子，还有十几天。
　　十几天，一千多个小时。他从来没有这么盼着回去上班过。


第15章 回城
　　正月十二，沈屿回临江。
　　火车到站是下午四点。他拖着行李箱出站，一眼就看见程野——穿着那件旧棉袄，站在出站口的铁栏杆外头，朝他挥手。
　　半个月没见，程野晒黑了一点，头发剃短了，显得眼睛更亮。沈屿快步走过去，在人群里，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没先说话。
　　最后是程野先动的。他接过沈屿的箱子，说："瘦了。"
　　"我妈天天让我吃。"沈屿说。
　　"那还瘦。"程野说，"走，回家。"
　　回家。沈屿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
　　程野是骑电动车来的。车筐里塞着一件深色的羽绒服，不是程野自己的。
　　"你的？"沈屿问。
　　"去年买的，小了点，你先穿。"程野说，"天冷。"
　　沈屿穿上。衣服上有一股皂粉味，还有一点点机油味。他坐在后座，环住程野的腰，把脸埋在他背上。
　　"回家喽。"程野说。
　　巷子里年味还没散尽，红对联贴得到处都是。程野把他领到三楼，一进门，热气扑脸。煤气灶上炖着汤，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摆着两个菜。
　　"你做的？"
　　"嗯。"程野给他盛汤，"坐了七个多小时车，先喝口热的。"
　　沈屿捧着汤碗，看程野在灶前忙活。这半个月里，他天天在电话里听程野的声音，现在人站在面前，反而有点不真实。
　　"想什么呢？"程野回头看他。
　　"没。"沈屿低头喝汤，"就是觉得，回来真好。"
　　吃完饭，沈屿从箱子里往外掏东西。他妈塞的：腊肠、鱼干、一罐自家腌的咸菜，还有一袋新袜子，说让他跟"朋友"一人两双。
　　"我妈让我给你带的。"沈屿把东西推到程野面前，"她说，谢谢你在临江照顾我。"
　　程野看着那堆东西，半晌没说话。他拿起那罐咸菜，拧开闻了闻："你妈腌的？"
　　"嗯。"
　　"替我谢谢你妈。"程野的声音有点低，"等以后……我当面谢她。"
　　沈屿没接话。当面谢，怎么谢，以什么身份谢。这个问题，两个人都默契地没往下想。
　　吃完饭，天擦黑。程野说："小远说想跟你视频。"
　　"你弟？"
　　"嗯。我跟他说了。"
　　沈屿有点紧张，去洗了把脸，又把头发顺了顺："你跟他说什么了？"
　　"就说你。"程野把手机架在桌上，拨了视频过去。铃声响了两下，那头接了。
　　屏幕里是个清秀的男生，眉眼跟程野有几分像，就是白，戴着眼镜，看着斯文。背景是大学宿舍。
　　"哥。"程远喊了一声，又往屏幕里看，"屿哥呢？"
　　"这儿。"程野把镜头转向沈屿。
　　沈屿坐直了，冲镜头招招手："小远，你好。"
　　"屿哥好。"程远笑，"我哥回回打电话都提你，我可算见着真人了。"
　　"他提我什么了？"
　　程野在镜头外咳了一声。程远立刻改口："就夸你，说你是大学生，有文化。屿哥，我哥这人嘴笨，你多担待。他要是惹你生气，你就跟我说，我帮你骂他。"
　　沈屿笑了："他对我挺好的。"
　　"那就行。"程远说，"我哥就拜托你了。"
　　挂了视频，沈屿半天没缓过来。程野凑过来："怎么了？"
　　"你弟比我还会说话。"沈屿说，"他一点都不怕你。"
　　"他怕我干什么。"程野说，"小时候我揍过他，后来长大了，就跟我没大没小。"
　　"你们兄弟感情真好。"
　　程野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说："我弟知道咱俩的事了。"
　　沈屿转头看他。
　　"他自己猜出来的。"程野说，"过年的时候，他问我谈恋爱没有。我没瞒他。"
　　"那他……"
　　"他说，你好就行。"程野看着他，"小远比我想得开。他说，哥，你苦了这么多年，得为自己活一回。"
　　沈屿的喉咙有点发酸。他伸手过去，握住程野的手。
　　"你有个好弟弟。"
　　"嗯。"程野说，"以后也是你的弟弟。"
　　那天晚上吃饭前，沈屿给他妈打电话报平安。
　　"到了？"
　　"到了，妈。他……我朋友来接的我。"
　　"那就好。"他妈说，"你朋友那人，听着就不错。过年你带的腊肠，他吃了没有？"
　　"还没。"沈屿说，"他舍不得吃，说留着。"
　　"这孩子。"他妈笑，"几根腊肠，有什么舍不得的。你告诉他，爱吃妈再寄。"
　　沈屿握着手机，说："好。"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边，看楼下巷子里人来人往。他想，他妈嘴里的"这孩子"，是一个她从未谋面的人，是她儿子在另一个城市，最离不开的人。
　　那天晚上，两个人躺在三楼的床上，聊到很晚。
　　"周师傅的手续，下个月办。"程野说，"盘下铺子，转让费加上押金，要三万。"
　　"你攒了多少了？"
　　"两万三。"程野说，"还差七千。今年加把劲，夏天就能盘下来。"
　　"我转正了。"沈屿说，"这个月工资涨到五千。我那儿还有三千多存款，先给你用。"
　　"不行。"程野立刻说，"你的钱你自己留着。"
　　"程野。"沈屿说，"你的铺子，将来不也是我的铺子？"
　　程野不说话了。黑暗里，他的呼吸很轻。
　　"我是说，"沈屿补充，"咱们……不分你我。"
　　"那也不行。"程野的声音有点闷，"你辛辛苦苦挣的钱，我不能要。"
　　"那我借你。"沈屿说，"跟你要利息。"
　　程野终于笑了："行。到时候连本带利还你。"
　　沈屿也笑。他知道程野的脾气，不跟他争。
　　"等铺子盘下来，"程野说，"咱们再攒钱，攒首付。临江的老破小，首付二十来万。攒个五六年，就能买房了。"
　　"买房写谁的名？"
　　"写咱俩的。"程野说，"一人一半。"
　　沈屿在黑暗里弯了弯嘴角："好。一人一半。"
　　程野翻了个身，面对着他："沈屿。"
　　"嗯？"
　　"等咱们买了房，日子就好过了。"
　　又是这句话。沈屿想起夏天在天台上，程野第一次说"日子就好过了"。那时候他还不认识自己的心思，只说了一句"我等你"。
　　现在，他等到了这个人，等到这个人把他也算进了未来里。
　　"程野。"沈屿说，"等我混出点样子，我带你回家见我妈。"
　　"见你妈？"程野愣了一下，"你怎么说？"
　　"就说，这是我对象。"
　　"你妈不得打死我？"
　　"要打先打我。"沈屿说，"我妈那个人，嘴硬心软。她这辈子就一个心愿，盼我好。我跟她说清楚，我跟你在一起，才是真好。"
　　程野没说话。过了很久，他伸手把沈屿揽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头顶。
　　"好。"他说，"我等着那一天。"
　　窗外的风还在吹，带着年尾巴的味道。沈屿闭上眼睛，听着程野的心跳，一下，一下。
　　春天就快来了。他这么想。


第16章 盘铺
　　开春之后，沈屿的日子顺了起来。自从转正之后，他写稿子有了点门道，上回写炸串老板的那篇出了街，反响不错，主编让他开了个小专栏，每周一期，专门写城中村的人。他白天采访，晚上写稿，忙得脚不沾地，但心里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