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在锅里(近代现代)——奥利奥酱

分类:2026

作者:奥利奥酱
更新:2026-09-12 16:53:14

  结账的时候,他想起他妈的冬天。他妈卖鱼,手也裂,冬天戴着一副破胶手套,泡在冰水里杀鱼。他给家里寄过手套,没寄过护手霜。
  晚上去三楼,程野正在炒菜。沈屿把护手霜放在窗台上,说:"药店买的,你手裂口子了。"
  程野回头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你专门去买的?"
  "顺路。"
  程野没再说话,转回去炒菜。锅铲响了一会儿,他说:"谢了。"
  沈屿看见他把那两支护手霜收进了抽屉,当天晚上洗了碗,就抹了。抹得很仔细,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地涂。
  阿贵第二天就发现了。他抓着程野的手怪叫:"野哥,你手上啥味儿?香喷喷的,你一个大老爷们抹护手霜?"
  程野抽回手:"关你屁事。"
  "哦"阿贵拖长调子,"是不是屿哥给你买的?是不是?"
  程野作势要踹他,阿贵笑着一溜烟跑了。
  沈屿站在旁边,脸有点热。
  城中村的房东阿姨也看出来了。
  那阿姨姓王,管着半条巷子的房子,人精一个。有天沈屿下班回来,她正坐在一楼门口择菜,见了沈屿就笑:"小沈啊,又去野子那儿吃饭?"
  "嗯,阿姨。"
  "野子对你可真上心。"王阿姨说,"那天还跟我说,让我给你那间换个好点的灯泡。你们俩好得,跟两口子似的。"
  沈屿的心猛跳了一下。
  "阿姨,您别开玩笑。"
  "开玩笑,开玩笑。"王阿姨摆摆手,眯着眼笑,"年轻人,有个伴儿照应着是好事。"
  沈屿几乎是逃上楼的。
  上楼的时候,他的心跳还快着。王阿姨那句话在他耳朵边打转。两口子。他明知道阿姨是打趣,可就是慌。慌什么呢?他问自己。答案就在嘴边,他不敢去够。
  那天晚上他没去三楼,给程野发消息说加班晚了,不上去吃了。程野回:"饭我给你热着,饿了下来。"
  沈屿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夜里,他躺在床上,把认识程野以来的事过了一遍。
  从电动车到热水壶。从刹车到台风天。从板栗到护手霜。从"成"到"饭我给你热着"。一桩一件,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记得程野修车时皱着眉的侧脸。记得台风天里,他后背绷紧的弧度。记得他说"铺子没你,怪冷清的"时,眼睛看向别处。记得那两支护手霜被收进抽屉,第二天程野的手就抹了。
  程野对他好。他知道。可这种好,是什么好?
  他翻了个身,又翻回来。最后把手机扣下,对自己说:别想了,睡吧。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户轻轻响。他睁着眼睛,一直听到半夜。半夜里他想明白了一件事——他怕的从来不是程野对他不好。他怕的是,程野对他太好了。
  好得超过了邻居,超过了朋友。
  而他好像,并不想逃。
  他摸黑打开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起眼。三点十七分。他想给程野发条消息,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最后只把手机放回枕边,闭上眼睛。梦里乱糟糟的,有雨,有天台,还有一个人走在他前面,背影很宽,他喊了一声,那人没回头。
  第二天早上,他的嗓子有点疼。


第9章 发烧
  嗓子疼,沈屿没当回事。
  十二月的临江又湿又冷,办公室里一半的人在咳嗽。他以为是换季,喝了杯热水,照常去上班。
  上午还好。中午开始头昏,午饭没吃两口。林姐说:"你脸怎么这么红?"他摸了摸额头,说没事。下午改稿子,屏幕上的字开始重影。他撑着改完最后一篇,骑车回家的路上,风一吹,整个人像踩在棉花上。
  骑车到半路,他觉得不对,把车停在路边,扶着树歇了五分钟。有辆出租车按喇叭,问他要不要上车。他摆了摆手。到家锁车的时候,手抖得钥匙插了两回才插进锁孔。
  到家七点半。他给程野发消息:"今天不过去吃饭了,有点累。"
  程野回:"怎么了?"
  "没事,睡一觉就好。"
  他脱了外套就倒在床上。人一躺下,浑身的关节都开始疼,骨头缝里像灌了冰水。他想起来倒杯水,腿是软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敲门。他不想动,敲门声停了。过了一会儿,手机响。
  程野:"开门。我在你门口。"
  沈屿挣扎着爬起来开门。程野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身上还系着围裙——做饭用的那种,蓝格子,上头沾着油点子。他大概是菜炒到一半就上来了。看见沈屿的样子,眉头皱起来:"你这叫没事?"
  "小感冒。"沈屿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程野伸手探他额头,掌心一贴上来,沈屿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程野的手又粗又凉。
  "烫成这样,还小感冒。"程野把他推回屋里,"躺着。"
  程野放下塑料袋,里头是退烧药、温度计、两盒感冒冲剂,还有一份粥。粥是巷口那家广式粥铺的,还冒着热气。
  "先量体温。"
  三十九度二。
  "去医院吧。"程野说。
  "不去。"沈屿把头往被子里缩,"睡一觉就好了。"
  "烧到三十九度二,睡什么觉。"程野把退烧药掰出来,又倒了热水,"把药吃了。要是后半夜不退,我就叫救护车,到时候你别嫌丢人。"
  沈屿吃了药,程野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把毛巾用凉水浸了,叠成长条,敷在他额头上。
  "你不用守着。"沈屿说,"明天还要开店。"
  "少废话。"程野说,"你睡你的。"
  房间里静下来,只有毛巾拧水的声音,和楼下巷子里远远的人声。沈屿迷迷糊糊地看程野:他坐在椅子上,两条腿没处放,膝盖顶着床沿。每隔一会儿,他就伸手试试沈屿的额头,再摸摸自己的,比较两遍,才把毛巾翻个面。
  烧退下去一点,又烧起来。半夜里沈屿冷,缩成一团。程野把柜子里的厚被子全翻出来,一层一层压上去,又去烧了壶热水,灌了个热水袋,塞在他脚边。
  "冷吗?"程野问他。
  "冷。"
  程野没说话,把外套脱下来,盖在最上面。外套上有一股淡淡的机油味,还有炒菜的油烟味。沈屿闻着这个味道,居然慢慢睡着了。
  他做了很多乱梦,一会儿是城中村的巷子,一会儿是海,一会儿有人在他耳边说话。他觉得自己在出汗,身上的被子湿了又干。
  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是黑的。他偏过头,看见床边的椅子上没有人。毛巾被换过了,还是凉的,贴在他额头上。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杯口冒着热气。旁边的凳子上,程野靠在那儿睡着了,两条长腿伸着,头歪向一边,眉头还微微皱着。
  沈屿这才看见窗外,天边泛起一点灰白。凌晨了。
  他想起昨晚程野说要叫救护车,想起程野探他额头的手。他慢慢坐起来,程野立刻就醒了。
  "醒了?"程野的声音也哑,"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
  程野又探他额头,这次贴得久一点:"退烧了。饿不饿?"
  沈屿摇头。他看见床头柜上的粥——换成了新的,还热着。旧的粥碗已经收走了。
  "你一直没睡?"
  "睡了会儿。"程野说,"粥是四点多下楼买的。那家粥铺五点开门,我在门口等了二十分钟。"
  沈屿愣住了。
  四点多,药店关门了。他想起来,床头柜上还摆着两盒没拆的感冒药,是他睡着之后程野又去买的。
  "程野。"沈屿说。
  "嗯?"
  "谢谢你。"
  程野看着他,忽然别开眼,抓了抓后脑勺:"谢什么。你一个人在这边,病了都没人知道。以后有事,第一时间跟我说。"
  他说完站起来,把粥推过来:"趁热吃。吃了再睡一觉,今天别去上班了。"
  "我还没请假。"
  "我帮你请。"程野拿起沈屿的手机,熟练地解锁,"哪个是林姐?"
  沈屿刚要说话,程野已经把消息发出去了。沈屿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程野对他的手机比他自己还熟。
  沈屿拿起手机,看见他妈给他发了三条消息:吃药了没有?好点没有?那个朋友是谁?
  他回:好多了。朋友,就是邻居。
  他妈秒回:你一个人在那边,妈不在身边,多亏有邻居照应。过年回来,买点东西谢谢人家。
  沈屿盯着"买点东西谢谢人家"看了半天。他觉得,谢谢程野的东西,买什么都轻了。
  十点,林姐发消息:"程野是谁?"
  沈屿愣了。林姐说:"有个叫程野的拿你手机给我发消息,说你发烧请假,还让我转告你,粥在床头,记得吃。"
  沈屿看着这行字,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喉咙还有点疼。
  窗外天光大亮。楼下修车铺的卷帘门哗啦一声拉开了,阿贵的声音传上来,说野哥你怎么从六楼下来,你是不是在屿哥那儿待了一夜。
  沈屿听见程野下楼,说了句:"关你屁事。"
  他捧着粥碗,靠在床头,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好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照顾过了。久到他都忘了,被人照顾是什么感觉。
  而这个人,凌晨四点蹲在粥铺门口,就为了让他吃上一口热粥。
  他放下碗,拿起手机,给程野发消息:"粥很好喝。"
  过了一会儿,程野回:"锅里有,晚上给你留。"
  沈屿看着屏幕,慢慢打了一行字,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最后他发出去的只有三个字:
  "晚上见。"


第10章 旧手机
  程野有部旧手机,屏幕摔裂了,右上角碎成蜘蛛网。他没用,也没扔。
  那部手机里有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张照片。拍得不好,手抖了,画面有点糊。照片里,沈屿站在夜市摊前吃烤冷面,路灯从头顶照下来,他低着头,吹着气,鼻尖上冒了层细汗。那是他搬来第二天,程野请的第一顿烤冷面。
  程野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偷拍的。只记得那天晚上回去,他翻出手机,把照片存了又存,存了三个地方。
  第二样,是一个截图。沈屿的第一篇稿子,发在本地生活号上,写一条老街。阅读量三百多。程野识字不多,但那篇稿子他看了三遍。有些词他不懂,就划出来,有空了问问别人。他喜欢那句"老街的砖缝里长着草,草里藏着从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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