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在锅里(近代现代)——奥利奥酱

分类:2026

作者:奥利奥酱
更新:2026-09-12 16:53:14

  "听见没有?"程野见他不吭声,回头看他。
  "听见了。"沈屿说。
  程野一边装,一边给他讲:"刹车分前后,前刹主减速,后刹主稳住。你这种小车,前后一起用,下雨天别捏死,容易打滑。"沈屿听得很认真,像上专业课。程野讲完看他一眼:"听懂没?""懂了。""懂就行。车坏了能修,人坏了就麻烦了。"
  新刹车线装好,刹车片也换了一副,是上回进货剩的。程野拧紧螺丝,又调了调松紧,让沈屿去巷子里试骑一圈。刹车捏下去,稳,不响了。沈屿骑回来,程野问他:"怎么样?"
  "好使。"
  "下回有问题早点说。"程野把工具归位,"别什么都憋到周末。"
  晚饭是面。巷口那家兰州拉面,玻璃门,雾气把玻璃蒙得白花花一片。两碗牛肉面,一碟小菜。店里人多,他们挤在靠墙的一张小桌。
  程野吃面快,呼噜呼噜,两分钟半碗下去。沈屿吃得慢,一根一根挑。
  "你吃面跟绣花似的。"程野说。
  "烫。"
  "吹吹。"程野把自己那碟小菜往他面前推了推,"多吃点肉,你看你瘦的。"
  沈屿夹了一筷子,问:"你今天生意怎么样?"
  "还行。修了辆出租,换了个电瓶,赚两百。"程野说,"就是下午来了个老头,车闸松了还骑,摔沟里了,人没事,车摔得稀碎。我说大爷,闸不好使就别骑了。他说车是他儿子给的,舍不得扔。"
  "后来呢?"
  "我给他修了,没收钱。"程野说,"老头非要给我两包烟。我没要烟,让他下回骑车慢点。"
  沈屿听着,没说话。程野这个人,嘴上说着"刹车不能将就",真碰上别人有难处,心又软得不像话。
  吃完往回走,沈屿的手机响了。他妈。
  "下班了?"
  "下班了,刚吃完饭。"
  "吃的什么?"
  "牛肉面。"
  "在外面吃的?一个人?"他妈顿了顿,"小屿,妈跟你说个事。你刘姨今天来市场买菜,说她儿子下个月结婚,比你还小一岁。"
  沈屿没说话。
  "妈不是催你。"他妈说,"就是你一个人在外头,妈不放心。要是有合适的姑娘,谈一个,有个人照应。"
  "妈。"沈屿说,"我有对象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真的?"他妈的声音一下高了,"哪儿的姑娘?做什么的?多大了?"
  沈屿张了张嘴。他本来只是不想再听这个话题,话赶话就出来了。
  "……刚谈不久。"他说,"等稳定了,改天带回家给你看看。"
  "好好好。"他妈连声说,"不着急,你们慢慢处。妈就是高兴。那姑娘叫什么?长得俊不俊?"
  "妈。"沈屿打断她,"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
  "行行行,你忙。改天啊,改天一定带回来!"
  挂了电话,沈屿在巷口站了会儿。说谎的滋味不好受,像鞋里进了颗沙子,不大,但硌得慌。
  程野已经走到前面去了,回头喊他:"发什么呆?"
  沈屿跟上他。
  "我妈。"沈屿说,"催我找对象。"
  程野笑:"多大点事。我妈催我催得更凶,说村里跟我同岁的,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那你怎么说?"
  "我说忙。"程野说,"这年头,自己都没活明白,谈什么对象。"
  沈屿看了他一眼。程野的侧脸在路灯下,下巴上有层青色的影子。
  "你呢?"沈屿问,"就没想过?"
  程野顿了顿,说:"想过。就是没遇到合适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沈屿,抬头看着路边的电线杆,上面贴满了租房和招工的小广告。
  走到楼下,两人分开。程野上三楼,沈屿上六楼。
  沈屿回到房间,把手机充上电,站在窗边往下看。修车铺的灯亮着,铁皮棚子上的雨布被风吹得鼓起来一块。
  天气预报说,台风要来了。


第6章 台风天
  台风来的时候是下午。
  先是天阴下来,然后是风。风从海的方向过来,把巷子里的广告牌吹得哐当响。公司群里发了通知,说台风黄色预警,大家早点下班。
  办公室里一阵骚动。有人收拾包就走,有人趴在窗边看天,说这云不对,要下大暴雨。林姐走的时候敲了敲沈屿的桌子:"别磨蹭,早点走,台风天公交停运,你就回不去了。"
  沈屿应了一声。他那篇炸串老板的稿子要出街,主编临时加了个需求,让他补一段采访。他给炸串老板打电话,电话里全是风声,老板说:"小伙子,快回家吧,今天不炸串了,摊子都收了。"
  挂了电话,窗外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雨不是下的,是倒的。
  公交停运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同事们都走了,办公室只剩他一个人。他想走,可主编要的那段采访还没着落;不走,外头这雨眼看着越来越大。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马路上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行人,第一次觉得这座城市大得吓人。
  手机响了。程野。
  "你下班了没有?"
  "还没。在赶稿。"
  "台风登陆了,你还在公司?"程野的声音有点急,"打车都打不到,你打算怎么回来?"
  "我……"沈屿看了看窗外,"等雨小一点。"
  "雨小不了。"程野说,"你在公司别动,我去接你。"
  "别来了,风这么大——"
  "别废话。把地址发我。"
  电话挂了。沈屿把地址发过去,坐在工位上,听着外面的风声。风呜呜地叫,像有什么东西在天上跑。
  等了快一个小时。这一个小时里,他后悔了无数遍。他不该让程野来。这种天,路上随时可能出事。他给程野发消息:"要不你别来了,我在公司凑合一晚。"没回。
  期间程野发来一条消息:"路上有树倒了,我绕路。"
  沈屿回:"你慢点,不着急。"
  又是一条:"你在几楼?"
  "八楼。楼下有门禁,我下去等你。"
  沈屿下楼,站在大堂里。玻璃门外的雨被风吹得横着走,街上一个行人都没有,只有几辆出租车慢慢挪。
  大堂的空调还开着,冷风飕飕地吹。沈屿的T恤早就被汗浸透了,站在冷气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前台的小姑娘也走了,只剩个保安,坐在角落里刷手机。他给林姐回了条消息,说有人来接。林姐回:"那敢情好,注意安全。"
  程野出现的时候,沈屿差点没认出来。他骑着那辆送货的电动车,雨衣根本没穿——大概是风太大穿不住——浑身上下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车把上挂着一把伞。
  "你骑电动车来的?"沈屿跑出去。
  "开车更过不去,路上全堵死了。"程野把伞递给他,"撑开,上车。"
  一把伞,两个人。伞太小,风又大,程野说:"你给自己撑,别管我。"
  沈屿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程野把伞推回来:"你淋感冒了谁照顾你?"
  电动车在积水里慢慢走。积水没到车踏板,路边的树倒了两棵,横在非机动车道上。风一阵一阵地推过来,车子晃,程野把车把攥得很紧。
  "扶好。"他说。
  沈屿一只手撑伞,一只手抓住他的衣角。雨水顺着程野的脖子往下淌,工装湿透了,贴在背上,能看见脊骨的形状。
  经过一个路口,积水更深了,有辆轿车泡在水里,双闪灯一明一灭。程野下车,蹚着水推车。水没到他小腿。沈屿也要下来,程野回头瞪他:"坐好。"
  "你怕不怕?"程野忽然问。
  "怕什么?"
  "翻车。"程野说,"水下面有坑。"
  "……怕。"
  "别怕。"程野说,"我推得动。你在上头坐稳,掉不下去。"
  "抱着我的腰。"程野又说,"别摔下去。"
  沈屿没抱,只抓住了他淋透的衣角。衣服是凉的,隔着衣服能摸到他绷紧的背。
  骑到城中村,巷子里的水到小腿。程野把车推进铺子,先把雨布重新压好,把门口的车都往里挪了挪。
  "你先回去洗澡。"他对沈屿说,"我这儿再弄弄。"
  沈屿回了601,洗了热水澡,换了干衣服。他想起来,程野的伞还在他手里,程野淋成那样,回来连口热水都没有。
  他下楼,敲了三楼的门。
  程野的房间比他的大不了多少,但收拾得利索。一个煤气灶,一口锅,碗筷洗得干干净净码在架子上。墙上挂着一串钥匙,床头摞着几本翻旧了的汽车杂志。地上有块毯子,程野正光着膀子擦头发,肩膀上搭着条毛巾。
  "你怎么下来了?"
  "我来给你煮姜汤。"沈屿说,"你家有姜吗?"
  "有。"程野指了指窗台,那儿放着几头蒜和一块姜。
  沈屿切姜,烧水。程野就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看着他忙。房间里有股淡淡的机油味和肥皂味,混在一起。
  "你还会煮姜汤?"程野问。
  "我妈教我的。以前她凌晨去进货,感冒了舍不得买药,就煮这个。"
  姜汤煮好,盛了两碗。沈屿端了一碗给程野。程野接过去,吹了吹,慢慢喝。
  "好喝。"他说。
  沈屿也喝了一口。辣,从喉咙一路热到胃里。
  窗外风雨更大了。铁皮棚子被吹得哐当哐当,像谁在一下一下拍门。
  "你今晚还回得去吗?"程野问。他的房间在背风面,情况好些,可雨斜着打进来,窗台已经湿了一片。
  "再等等吧。"沈屿说。
  两个人就着风雨声,把两碗姜汤喝完了。沈屿看见程野的肩头——刚才擦过,现在又湿了,分不清是雨还是汗。灯下,他肩胛骨那里有一道旧疤,很长,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
  "这疤怎么弄的?"沈屿问。
  "十五岁,家里收苞谷,被机器划的。"程野说,"差点伤到骨头。"
  "十五岁……"沈屿想起他说过十六岁就出来了。
  "那年我爸跟人合租了台脱粒机,忙不过来,我上去搭手。"程野说,"皮带断了,弹起来,划了这么一道。缝了十几针。我爸吓得脸都白了,我说没事,不疼。其实疼得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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