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在锅里(近代现代)——奥利奥酱

分类:2026

作者:奥利奥酱
更新:2026-09-12 16:53:14

  他说"其实疼得要命"的时候,笑了,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小事。
  沈屿没说话,喉咙里辣辣地热着。
  那天晚上,沈屿在程野家里待到雨小。风还在刮,但雨势弱下去,巷子里的积水也开始退。
  程野送他到楼梯口,说:"明天上班,骑车慢点。路口那棵树倒了,还没清。"
  沈屿说:"好。"
  他上楼,回了房间。躺下的时候,他忽然想起程野骑车来接他的样子: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车把上挂着一把伞。
  他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备忘录。上面还记着上次那一行字。
  他又添了一行:
  "台风天。他来接我。"


第7章 吃醋
  十月中旬,天凉下来,巷子里的风有了凉意。沈屿照例下班带宵夜去铺子,走到门口,听见了阿贵的声音。
  "野哥,我跟你说真的。我表姐下周来城里找工作,人长得可俊了,在老家好多人追。你要是点头,我安排你们见一面。"
  "滚。"程野的声音从车底下传出来。
  "我说真的!"阿贵蹲在车旁,拍着车轱辘,"你今年二十二了吧?我姨都急死了,说我表姐挑来挑去,就想找个踏实能干的。我表姐在服装厂干过,手巧,你们正般配。"
  "忙着修车,没空。"
  "你修车就不结婚了?"阿贵不依不饶,掏出手机划拉两下,把屏幕往车底下怼,"你看看,我表姐照片,是不是挺俊——"
  "阿贵。"程野从车底滑出来,用扳手指着他,"你今天是不是闲得慌?"
  阿贵缩了缩脖子,正好看见沈屿站在门口,连忙招手:"屿哥,你来得正好,帮我劝劝野哥。我表姐,可俊了!"
  沈屿站在那儿,手里的塑料袋忽然有点重。他往阿贵的手机屏幕上扫了一眼。照片里的姑娘扎着马尾,笑得挺甜。
  "……俊不俊的,你问他自己。"他说。
  他把宵夜放在铁凳上,说了句"我回去加班",就转身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快。
  程野在后面喊他:"不坐会儿了?"
  "不了。"
  那天晚上,沈屿改稿子改到十一点。稿子改完了,心里的闷气还没散。他说不清自己在气什么。阿贵给程野介绍对象,跟他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他告诉自己。程野二十二了,修车的手艺也好,有个姑娘愿意跟他,是好事。他是他邻居,该替他高兴才对。
  可他就是高兴不起来。
  改稿子改不进去,字在屏幕上飘。他去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有点烦。这份烦没来由,像夏天的知了,赶不走,嗡嗡地叫。
  那晚他破天荒地没吃宵夜。第二天中午,林姐喊他吃饭,他摇头,说带了面包。林姐看他脸色:"你是不是不舒服?"他说没有。下午改稿子,一篇八百字的探店稿,他改了一下午,改得面目全非。
  可连着三天,他下班都没再去铺子。微信里程野发来消息,问他今天来不来,他回"加班"。程野说"那你早点回",他回"嗯"。
  第四天,程野的消息没来。沈屿骑车到巷口,往铺子的方向看了一眼。铁棚子底下亮着灯,程野背对着他,蹲在那儿修一辆摩托车。他放慢车速,又加速骑了过去。
  骑出去一百米,他又折回来了。他觉得这样下去不行,可骑到铺子门口,又不知道进去说什么。最后还是走了。
  第五天,阿贵在微信上找他:"屿哥,你这几天怎么不来了?野哥天天问你,问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你是不是跟野哥吵架了?"
  沈屿回:"没有。加班。"
  阿贵:"那你明天来呗,我从老家带了板栗,野哥说给你留着。"
  沈屿盯着"野哥说给你留着"这几个字,看了半天。
  第五天晚上,他加班回来,已经快十点。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三层,他摸着黑往上走。走到三楼拐角,黑暗里忽然有人开口:
  "沈屿。"
  他吓了一跳,差点踩空。
  程野靠在三楼楼梯口,烟头的红点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我哪儿惹你了?"
  "没有。"
  "没有?"程野把烟按灭,"你五天没来铺子了。消息回我三个字,走路绕开巷口。你当我瞎?"
  沈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憋什么?"程野说,"有话就说,有气就撒。别整这些闷的,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我没气。"沈屿说。
  "行。"程野盯着他看了几秒,"没气就没气。明天来铺子,阿贵从老家带了一兜板栗,给你留了。"
  他说完转身上楼,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还有,表姐那事,我根本没答应。"
  沈屿站在黑暗的楼道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很响。
  他想起刚才手机里那张照片。马尾辫,笑得很甜。挺好的姑娘。可他心里那点闷气,一点没少。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程野最后那句话。
  我根本没答应。
  他为什么非要跟自己解释这一句?
  沈屿不敢往下想。
  第二天晚上,他还是去了铺子。
  阿贵见了他就嚷:"屿哥,你可来了。野哥这几天气压可低,看谁都不顺眼,就因为我提了句表姐。"
  程野踹了他一脚:"滚蛋。"
  铺子里生了个小炉子,阿贵蹲在旁边烤板栗,香味飘了半条巷子。沈屿进去的时候,程野正往炉子里添柴。抬头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又压下去,装作无事:"来了。"
  "来了。"沈屿在铁凳上坐下。
  板栗是阿贵老家的,个小,但甜。程野剥好一个,递给他。
  "甜不甜?"
  "甜。"
  "那就多吃点。"程野说,"以后别一赌气就玩消失。有火冲我发。"
  沈屿低头剥板栗,没说话。他赌气了吗?他觉得自己没有。可五天不来,不就是赌气?
  他心里乱得很。
  阿贵在旁边插嘴:"就是,屿哥,你不知道,你不来,野哥饭都吃不下——"
  "阿贵!"程野作势要踹他,阿贵笑着躲开,"再胡说八道,明天你自己洗车。"
  沈屿剥着板栗,忽然说:"我没生气。"
  程野看着他。
  "就是……"沈屿想了想,"最近忙。"
  "忙就忙。"程野说,"忙完就来。铺子又不会跑。"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下去,像在说铺子,又像在说别的。
  回去的时候,程野送他到楼下。十月的风有点凉,程野说:"天冷了,骑车多穿点。"
  沈屿说:"好。"
  "别动不动就不来。"程野说,"我……铺子没你,怪冷清的。"
  沈屿抬头看他。巷子里的灯光半明半暗,程野别开脸,去摸口袋里的烟,摸出来又没点。
  "知道了。"沈屿说。
  他上楼,回了房间。躺下的时候,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一个人。
  他忽然有点怕。怕这份在意,不是他想的那种。
  那种。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朋友之间不会有这种在意,也不会因为一句"表姐"就五天睡不着觉。他二十二岁了,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
  可懂了,然后呢?


第8章 试探
  十一月,天真正冷了。
  城中村一入冬就显旧。巷子里的风又干又硬,吹得人脸疼。沈屿晚上加班多了,回来得越来越晚。有天九点半到家,刚停好车,手机响了。
  程野:"来三楼,给你留了饭。"
  沈屿愣了愣,回了个"好"。
  第一天留饭,沈屿还有点不好意思。他在三楼门口磨蹭了半天才敲门。程野开门,见他空着手,说:"进来吧,饭都快凉了。"
  三楼的房间暖和,煤气灶上的锅里温着一份白菜炖粉条,还有半碗米饭。那晚吃的是土豆丝和鸡蛋汤。程野手艺一般,土豆丝切得粗细不一,但汤是滚烫的,喝下去,从头暖到脚。
  程野说天冷,他晚上煮饭就多煮了一份。
  "以后别吃泡面了。"程野说,"我做饭,多你一份不多。"
  "我给你钱。"
  "给什么钱。"程野摆摆手,"你要过意不去,周末买菜你出。"
  从那以后,沈屿晚上回来,十有八九直接上三楼。两个人一个做饭,一个洗碗。吃完饭,沈屿在程野屋里坐一会儿,说会儿话,再上六楼。
  程野做的菜说不上多好,但热乎。白菜炖粉条、土豆丝、西红柿炒蛋、萝卜炖肉,翻来覆去就这几样。沈屿不挑,有什么吃什么。有时候他下班早,就去巷口的菜摊买菜,两个人挤在那个小煤气灶前,一个切菜一个掌勺,忙活得像过日子。
  有一回沈屿买错了菜,买了把老得咬不动的芹菜。程野没说话,把芹菜梗抽了筋,切碎了炒肉末。那顿饭沈屿吃了两碗。程野说:"以后买菜带上我,你一个读书人,不识货。"
  日子像锅里的汤,慢慢地,热乎起来。
  程野的手就是这时候被沈屿注意到的。
  修车的人,手常年泡在机油里。那双手很大,指节粗,关节处磨得发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干净的黑。冬天风一吹,指节上裂开一道一道的口子,深的能看见红肉。
  程野不当事。沈屿第一次看见,是他端碗的时候,裂口被热汤一激,手背上的筋跳了一下。他眉头都没皱,放下碗,继续吃饭。
  后来沈屿就总看他的手。修车的时候,那双手拧螺丝、抡扳手、抹黄油,又稳又准。可一到冬天,手背就裂得像老树皮。沈屿有回没忍住,说:"你就不能戴个手套?"程野说:"戴手套没手感,螺丝拧不紧。"
  沈屿盯着他的手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那天晚上回房间,他翻来覆去地想起那双手。
  第二天中午,沈屿去了公司楼下的药店。
  "买什么?"店员问。
  "护手霜。"沈屿说,"手裂口子用的。"
  "送人还是自己用?"
  "……送人。"
  店员拿了两支给他,一支便宜的,一支贵的,说:"送人的话买这个,纯天然,不刺激。裂口子的人用,见效快。"
  沈屿拿起来又放下,最后两支都买了。走出药店,冷风一吹,他忽然有点不好意思。一个大男人,给人买护手霜,算怎么回事。他把东西塞进包里,想了想,又拿出来,揣进外套口袋。这样晚上拿出来的时候,不至于太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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