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在锅里(近代现代)——奥利奥酱

分类:2026

作者:奥利奥酱
更新:2026-09-12 16:53:14

  程野当时没注意。第二次皱眉,程野看见了,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按灭了。
  "你嫌我抽烟?"程野问。
  "没有。"沈屿说,"少抽点,对身体不好。"
  程野笑:"我十六岁就会抽了,戒不掉。"
  "没让你戒。"沈屿说,"你抽完烟,别离我那么近。"
  程野啧了一声:"讲究。"
  说是这么说,后来沈屿在的时候,程野再没点过烟。实在馋了,就把烟叼在嘴里,咬来咬去,也不点。阿贵看破不说破,只是笑得贼。
  八月的临江热得邪乎,报纸上说,四十年一遇。城中村线路老,隔三差五跳闸。沈屿住的六楼,一到晚上,电风扇转得呜呜响,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这天他加班回来,身上跟水洗过一样。手机弹出条消息,程野发的:"今晚可能停电,早点睡。"
  沈屿回:"你怎么知道?"
  "群里说的。"
  过了一会儿,程野又发来一条:"热的话来铺子,我这儿有个小风扇。"
  沈屿回了个"好",然后去洗澡。水浇下来的时候,灯灭了。
  整栋楼都炸了,有人敲脸盆,有人在阳台骂"又停电"。沈屿摸黑擦干头发,站在窗前。楼下的修车铺也黑了,铁皮棚子里,手电筒的光晃了一下。
  手机亮了。
  程野:"出来。"


第4章 天台
  整条巷子都停电了。
  沈屿下楼的时候,楼道里全是人声。有人打着手电骂骂咧咧,有人干脆搬了板凳坐在一楼门口,摇着蒲扇聊天。黑黢黢的巷子里,只有手机屏幕亮着,照出一张一张的脸。
  麻将馆的老板娘最凶,叉着腰站在门口骂供电局:"三天两头停电!这大热天的,还让不让人活了?"
  程野在巷口等他,光着膀子,肩上搭条毛巾。
  "走,上天台。"
  "天台?"
  "六楼顶上的。"程野说,"那儿有风。"
  沈屿跟着他上楼。两个人摸黑爬台阶,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爬到六楼再往上,一扇铁门,程野伸手一推就开了。锁是坏的,谁都能上去。
  天台很开阔,晾衣绳上挂着几床床单,夜里看着像白色的影子。已经有人上来了,铺凉席的,摇蒲扇的,都是楼里的住户。程野一路点头过去:"刘婶。""张哥,又停电了。"
  "野子,带你朋友上来乘凉啊?"有人招呼。
  "嗯,屋里热。"
  刘婶四十多岁,嗓门大,正跟人讲她儿子相亲的事。沈屿听了一耳朵,什么"那姑娘要十万彩礼",什么"现在的小姑娘真是金贵"。程野冲沈屿使了个眼色,两人往天台边走了走。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河腥味,凉丝丝的,沈屿的汗一下子下去了。两个人找了块干净地方坐下,靠着天台的矮墙。
  "怎么样?"程野两条长腿伸直,"凉快吧。"
  "凉快。"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头顶的天被城市灯光映得发红,看不见星星,只有几颗很淡的。
  "你弟弟呢?"沈屿忽然想起来,"上回你说他今年高考。"
  "考上了。"程野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种藏不住的得意,"小远,程远,考上省城一个一本,学会计。我们村,头一个大学生。"
  "厉害。"
  "比我有出息。"程野说,"我十六岁出来混,他就念书。通知书到家那天,我妈给我打电话,在电话里哭。说我爸高兴得在村口跟人吹了一下午。"
  "你爸也在老家?"
  "在。"程野说,"种地,打零工,身体还行。我妈身体差点,常年吃药,家里全靠我和我爸。"
  "小远小时候跟我亲。"程野又说,"我出来打工那年,他拽着我包不撒手,哭得跟什么似的。我妈说,你哥出去给你挣学费。他就松手了。"
  沈屿没说话。他想起自己。他爸走的那年,他才八岁,他妈在菜市场卖鱼,凌晨三点出门。他也这么送过他妈。
  "学费贵吗?"
  "一年五千多,加上生活费,小两万。"程野说,"没事,我修车挣得还行。等小远上了大学,我把铺子盘下来,日子就好过了。"
  "盘铺子?"沈屿问,"周师傅不干了?"
  "师傅明年想回老家带孙子。"程野说,"这铺子租约在师傅手里,老赵是房东。师傅说,我要是干得好,就把生意过给我。"
  "老赵?"
  "房东,一个老头,人不错。"程野说,"我盘不盘得下,还得看他点头。"
  他说"日子就好过了"的时候,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的。
  沈屿看着他。天台上很黑,只能看见一个轮廓,肩膀很宽,坐得很直。
  "嗯。"沈屿说,"我等你。"
  程野转过头:"等我什么?"
  沈屿自己愣了一下。等他什么?等他盘下铺子?等日子好过?
  "等你好过的那天。"沈屿说。
  程野笑了,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问:"你呢?今天回来这么晚,加班?"
  "稿子被毙了。"沈屿说,"主编说不够抓人。我改了五遍,还是不行。"
  "写的什么?"
  "城中村。"沈屿说,"就是写我们这条街,巷子里的人,修车铺、麻将馆、夜市摊。写了两千字,主编说太平,没爆点。"
  "爆点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沈屿笑了一下,"可能得写点狗血,才有人看。"
  程野想了想,说:"那你就写狗血。狗血怎么了,狗血也是日子。"
  沈屿转头看他。
  "你别不信。"程野说,"我天天在铺子里,什么人没见过。有女人来修车,修着修着哭起来的;有老头推辆破车来,说是他老伴骑过的,修好留个念想。你写的房子啊摊子啊,是壳。人,才是里子。"
  沈屿没说话。
  风吹过来,晾衣绳上的床单鼓起来,又落下去。
  "我妈也是。"沈屿说,"凌晨三点起来进货,晚上九点才收摊。她一直觉得我在大城市上班是光宗耀祖。稿子的事,我从来没跟她说过。"
  程野没接话,只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你呢?"沈屿问他,"刚来临江那会儿,什么样?"
  "傻呗。"程野笑,"十六岁,头一回坐这么远的车。到了汽车站,不敢问路,扛着蛇皮袋走了半个多小时才找到周师傅的铺子。晚上睡隔间,热得睡不着,听见外头有知了叫,还以为是谁家车喇叭坏了。"
  沈屿也笑了。
  "后来慢慢就好了。"程野说,"哪条路都能记住,哪家店好吃都知道。这座城市,我是用两只脚量熟的。"
  "量了六年。"
  "六年。"程野顿了顿,"说出来不觉得,一数,六年了。"
  沈屿没说话。他想象十六岁的程野,瘦,扛着蛇皮袋,在陌生的街头问不出口路。他想,这个人身上有很多他不知道的事,那些事藏在油污底下,像车底的螺丝,不拆开看不见。
  楼下忽然一阵欢呼——来电了。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麻将声又响了,有人在喊"来电了来电了"。
  刘婶还在天台上,摇着扇子说:"得,又来电了,白上来了。"大家笑,收拾凉席马扎,陆陆续续下楼。
  两人站起来。程野说:"走吧,回去睡。"
  下楼的时候,沈屿走在前面,程野在后头。声控灯亮了,沈屿回头看了一眼,程野正把毛巾从脖子上拿下来擦脸。
  "明天还停电吗?"沈屿问。
  "不知道。"程野说,"停就再上来。这天台又不锁门。"
  沈屿回了601,冲个凉,躺到床上。风扇重新转起来,嗡嗡的。
  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回放程野那句话:日子就好过了。
  他拿起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了一行字:
  "等他,等好过的那天。"


第5章 刹车
  九月,暑气终于退了点,沈屿的稿子也终于过了一篇。
  那篇写的是夜市摊上的炸串老板,写老板凌晨收摊后给老婆热饭的事。主编看完,在稿子上批了四个字:有点意思。
  就这四个字,沈屿高兴了一下午。稿子发出去,阅读量比从前翻了几倍,评论区有人留言说"看哭了"。林姐说:"行啊小沈,开窍了。"
  沈屿把那条批语截图,本来想发给程野,想了想,没发。他也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这种事,不用特意说。
  那天下午开周会,主编把这稿子拿出来当范例念了一段。念到"老板蹲在摊子后面,就着一盏小灯给他老婆热饭"的时候,办公室静了一下。有人起哄鼓掌,主编说:"这才叫有人味。"沈屿坐在角落里,耳朵发烫。散了会,林姐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那天下班早,他骑电动车回来,快到巷口的时候,刹车响了一声,尖得刺耳。
  程野正在铺子门口洗车,听见声音,直起身:"停车。"
  沈屿刹住。程野走过来,蹲下,捏了捏车把:"你捏刹把。"
  沈屿捏了一下。程野让他再捏,然后站起来,眉头皱着:"刹车线快磨断了,刹车片也磨得差不多了。你天天骑这车上下班?"
  "嗯。"
  "什么时候开始响的?"
  "有两天了。"沈屿说,"我想着周末去修。"
  "还等周末?"程野说,"刹车响两天你还能骑,心真大。"
  他把车推进铺子里,支起来:"今天修完再走。工费不要你的,你请我吃面。"
  "行。"沈屿把包放下,坐在铁凳上等他。
  程野换刹车线,动作利索。旧线抽出来,上面好几股钢丝都断了,毛刺刺的。
  "你看看。"程野把断线举到他眼前,"就剩一股连着。哪天断在路上了,刹车一捏是空的。你要是再骑快一点,就撞了。"
  沈屿没说话。
  "刹车不能将就。"程野说,"命是自己的。别的事儿都能省,这个不能省。"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沈屿,低头装新线,手上的活不停。沈屿坐在那儿,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这种感觉,他妈也有过。电话里叮嘱他吃饭、加衣服、别乱花钱,都是隔着一千公里。程野不一样。程野是看见他刹车响,当场把他拦下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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