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在锅里（近代现代）——奥利奥酱

　　《饭在锅里》作者：奥利奥酱
　　简介：
　　2017年，城中村。修车学徒程野，给刚搬来的新媒体编辑沈屿修好了半路抛锚的二手电动车。
　　"二手的？二手抗造。"
　　从此，烤冷面要拼一份，记账本要买两本，攒钱的目标从买房换成了买铺。
　　他手写他的招牌，他偷拍他吃面的照片；一个在旧手机里存着"那天"，一个在欠条上写下"十年为期"。
　　他们都以为，只要咬牙等，就等得到好日子。
　　后来沈屿出国，程野守铺；
　　父亲病重，疫情封城。
　　两个生日两次错过，一句"你回来晚了"，一个站在灵堂外，一个蹲在走廊里。
　　没有误会，没有第三者，没有狗血。
　　散，是因为生活本身太重。
　　分手那天，程野说："外头冷，把手套戴上。"
　　分手一周后，他的语音习惯性发来："下班了没？饭在锅里。"
　　七年后，拆迁公告贴到旧铺子墙上。程野站在关了两年门的铺子前，打开通讯录，置顶还是那个"屿"字。
　　这一次，他不想再等了。
　　内容标签： 破镜重圆 现代架空 市井生活 成长 日常 现实
　　主角视角程野互动沈屿
　　一句话简介：人生没有十全十满，小得盈满
　　立意：两个普通男人，七年相爱，被生活磨散，又被命运重逢


第1章 城中村的第一夜
　　七月末，临江热得人发昏。
　　火车是下午两点到的。沈屿拖着行李箱出站，热浪扑过来，像被人迎面泼了盆热水。他站在出站口，擦了擦眼镜上的雾气，把手机地图点开。城中村的位置，离公司三站公交，租金八百，压一付一。
　　房东王阿姨在电话里说："小伙子，房子我给你留着呢，来了直接看。"
　　城中村的巷口，沈屿先被一股味儿撞了一下。卤煮、机油，还有楼下餐馆排风扇吹出来的油烟，混在一起，稠得能粘在衣服上。
　　巷子是握手楼的巷子，两栋楼近得能从这头递烟到那头。下午四点的太阳照不进来，头顶的电线缠成一团，像谁随手扔的毛线。一楼开着几家小店，麻将声从门帘后头漏出来，哗啦哗啦。
　　王阿姨在一楼门口等他，五十来岁，摇着把蒲扇，笑出一脸褶子："就是你了？看着就老实。走，六楼，我带你看。"
　　六楼，601。钥匙转两圈，门开了。一股闷了半个月的热气扑出来。单间，十几个平方：一张床、一张掉漆的桌子、一个衣柜。窗户对着对面楼的墙，墙皮斑驳，挂着谁家的空调外机，正滴答滴答往下滴水。
　　"月租八百，水电另算。"王阿姨说，"热水器、马桶都能用，就是没电梯。你要嫌贵，再往上便宜五十。"
　　"不贵。"沈屿说。
　　签合同，交钱。王阿姨下楼的时候，他听见她跟楼下的谁说话："新来的，大学生，看着挺好一孩子。"
　　屋里只剩他一个人。
　　四年大学攒下的家当，卖的卖，扔的扔，剩下一箱书、一床被褥、一台旧电风扇，还有一个装杂物的蛇皮袋。纸箱是搬家公司刚送上来的，码在墙角，落了一层灰。
　　他把T恤脱了，拧出一把水，晾在椅背上。墙上留着前租客的痕迹，两张旧海报撕掉一半，露出更旧的墙纸。
　　手机响了。
　　"到了没有？"是他妈。
　　"到了，妈。"
　　"房子怎么样？"
　　沈屿扫了一眼屋子，说："挺好的，有窗户，通风。"
　　"钱够不够花？"
　　"够。"
　　"那妈就放心了。有事给家里打电话。"
　　挂了电话，他在床板上坐了会儿，然后出门去找他的电动车。
　　车是毕业前在二手市场买的，四百块，师兄带着挑的。上午骑过来，走到半路不走了。电瓶亏电，还是控制器坏了，他搞不清楚。推着走了两百米，实在推不动，锁在路边一棵树上，先叫了搬家公司。
　　巷子出去右手边就是一条街。街不宽，两边全是底商：麻辣烫、奶茶店、复印店、五金店，还有一家修车铺。路边歪着一排共享单车，黄黄红红倒成一片。
　　修车铺门口停着几辆电动车。一个穿深蓝色工装的人蹲在那儿，背对着他拆一辆车的前轮，工装上印的字洗得发白。
　　沈屿走过去，在旁边站了一会儿。
　　那人听见动静，回头看他。很年轻，二十出头，晒得黑，眉骨高，下巴上有层青胡茬，鼻梁上沾着一小块黑机油。
　　"修车？"
　　"我想问问，"沈屿说，"我的车坏在半路上了，能不能帮忙看看？"
　　"坏哪儿了？"
　　"前面路口，一棵树底下。骑着骑着不走了。"
　　那人把扳手放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手，站起来，比沈屿高半个头，肩膀很宽。
　　"走，带我去。"
　　沈屿愣了一下："现在？"
　　"不然呢，"那人笑，"这大热天的，你推回来？"
　　他说话带北方口音，尾音往上挑，听着利索。
　　两人走到锁车的地方。电动车孤零零停在树荫下，车筐里还塞着沈屿喝剩的半瓶水。
　　那人绕着车转了一圈，蹲下，掀开坐垫，捣鼓了十几秒，拍了拍车座："电瓶线松了。"
　　"啊？"
　　"电瓶线松了。"他指了指车座下头，"这车换过电瓶，接线没接牢，颠着颠着就松了。"
　　他掏出钳子，把线头拧紧，用胶带缠了两圈。动作快，熟。
　　"试试。"
　　沈屿拧电门，车子嗡嗡响了。
　　"这车还能骑多久？"沈屿问。
　　那人拍了拍车座："二手的？"
　　"嗯，毕业前买的，四百块。"
　　"二手抗造。"他说，"别当宝贝供着，坏了修，修了接着骑。车跟人一样，越惯越娇气。"
　　沈屿点头，去掏手机："多少钱？"
　　"不要钱。"那人站起来，"拧个螺丝的事。"
　　"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他摆摆手，"以后车有问题来铺子找我。我叫程野，野草的野。"
　　"沈屿。岛屿的屿。"
　　"沈屿。"程野念了一遍，"住这附近？"
　　"刚搬来。后面巷子，六楼。"
　　"就那城中村？"程野往巷口抬抬下巴，"我也住那儿，三楼。"
　　"这么巧。"
　　"这地方就一个城中村。"程野已经往回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你那电瓶，过两天骑过来我看看。旧电瓶，别哪天把你撂半道上。"
　　沈屿推着车跟在他后头，走得很慢。
　　太阳偏西了，街上人多起来，都是下班的点。程野走得快，工装后背一大片汗渍，形状像张地图。
　　到了巷口，程野拐进铺子，蹲回去接着拆那个前轮。
　　沈屿把车锁好，去旁边小卖部买了两瓶冰水，回来放在修车铺门口的铁凳上。
　　"给你放这儿了。"
　　程野抬头，没客气："谢了。"
　　沈屿回六楼。
　　傍晚起了点风，从窗户灌进来，带着河腥味和楼下炒菜的味道。他把蛇皮袋里的东西一样样掏出来：牙杯、毛巾、插线板、一盒夹子，还有一沓大学时写的稿子。
　　稿子最上面那篇，是毕业前写的，写他学校后门的旧书店。沈屿翻了翻，又放了回去。他把毕业证从箱子里拿出来，摆在桌上。红本本，烫金边，在这间屋里显得有点突兀。
　　他拍了张屋子的照片，发给师兄，说安顿好了。师兄秒回："好好干，有事说话。"
　　沈屿回："好。"
　　收拾到天黑，煮了碗面。没有厨房，电磁炉搁在桌上，煮完把锅刷了，挂在窗台上晾着。
　　手机又响了。
　　"吃了没？"
　　"吃了，下的面条。"
　　"热不热？有空调没有？"
　　"有风扇。"沈屿说。
　　"缺钱就跟妈说，别自己硬扛。"
　　"知道了，妈。"
　　"那你早点睡。"
　　"你也是。"沈屿顿了顿，说，"妈，我挺好的。"
　　挂了电话，他躺在那张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条细缝，从灯座一直爬到墙角，像根头发丝。
　　明天第一天上班。他心里有点没底，但没跟任何人说。
　　楼下修车铺的灯还亮着。灯光从窗户斜进来一道，正好落在他脚边。
　　他把手机扣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第2章 借工具
　　入职第一周，沈屿没记住几个同事的名字，倒是记住了主编的三句话："太平淡。""不够抓人。""回去重写。"
　　他负责给一个本地生活号写稿，一天两篇，试用期四千五。办公室不大，十几个人，工位挨着工位。隔壁的姑娘姓林，比沈屿早来一年，人很好，教他后台怎么用，稿子怎么排版。
　　"没事，"林姐说，"头一个月都这样，写废的比写成的多。"
　　话是这么说，沈屿还是急。他每天把稿子改了又改，晚上七八点下班是常事。公司离城中村三站公交，他骑电动车，二十多分钟。
　　第一篇稿子发出去那天，他守着后台刷新，阅读量最后停在三百多。林姐说："第一篇，能这样不错了。这个号得养。"沈屿嘴上说没事，下班路上把稿子翻出来看了两遍，没看出哪里不好。
　　中午吃饭，林姐带他去楼下的快餐店，问他住在哪儿。他说城中村。
　　"城中村？"林姐有点意外，"你一个大学生，怎么住那儿？"
　　"便宜。"沈屿说，"离公司近。"
　　"那地方乱啊。"林姐说，"不过房租是真便宜。我租个单间，两千多。"
　　沈屿没接话。两千多，快赶上他半个月工资了。
　　电热水壶坏的那天，他已经入职一个多星期。
　　那天稿子又被毙了。写的是城中村附近一条老街，主编说："你写得太干净了。老街不是你这么写的，那里头有故事，你挖了吗？"
　　沈屿哑口无言。他天天住在城中村，天天路过老街，可主编问"故事"，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晚上八点，他饿着肚子回家，想煮碗面。插上电热水壶，按下开关，指示灯不亮。
　　拔了重插，还是不亮。
　　壶是搬来那天在楼下小卖部买的，二十九块九。再买一个不贵，可他就是不想花这冤枉钱。他盯着壶想了半天，忽然想起楼下修车铺的那个人。
　　楼下的修车铺还亮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