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在锅里(近代现代)——奥利奥酱
分类:2026
作者:奥利奥酱
更新:2026-09-12 16:53:14
《饭在锅里》作者:奥利奥酱 简介: 2017年,城中村。修车学徒程野,给刚搬来的新媒体编辑沈屿修好了半路抛锚的二手电动车。 "二手的?二手抗造。" 从此,烤冷面要
沈屿下楼。巷子里黑乎乎的,几盏路灯,飞蛾绕着灯泡转。走到修车铺门口,程野还在,正蹲在地上给一辆电动车换刹车片,戴着脏手套,轮胎靠在大腿上。
"程野。"沈屿喊了一声,"借我个螺丝刀。"
程野抬头:"修什么?"
"壶。热水壶,插上没反应,我拆开看看。"
程野放下扳手,站起来,朝他伸出手:"拿来吧。"
沈屿愣了一下,把壶递过去。程野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插上电试了试,说:"指示灯不亮,八成是线的事。"
他把壶底拧开,里头果然有根线断了,断口烧得有点黑。
"小毛病。"程野说,"等着,我给你接上。"
他翻出一卷胶布和一把剥线钳,三下五除二把断线接好,缠上。插电,指示灯亮了。
"厉害。"沈屿说。
"这有什么。"程野把壶递给他,"我在电子厂干过三个月,专治这个。"
"电子厂?"沈屿问,"哪儿的?"
"东莞。"程野说,"十六岁那年,坐绿皮车去的。流水线,一天十一个小时,手停不下来。干到第三个月,有个工友在线上直接累晕过去。我就想,这活儿不能干一辈子。"
"后来呢?"
"后来就来这儿了。跟周师傅学修车,一干六年。"程野笑了笑,"还是修车好,手里有活儿,心里踏实。"
沈屿接过壶:"多少钱?"
程野摆摆手:"老规矩,不要钱。你要实在过意不去——"他想了想,"请我吃个烤冷面吧,我还没吃晚饭。"
巷口的夜市,九点钟正热闹。烤冷面摊冒着烟,铁板上的面皮滋滋响。老板娘熟,程野往摊前一站:"两份,加蛋。"
"好嘞,小程。"老板娘利索地摊开面皮,打蛋,翻面,刷酱,"今天这么晚?"
"修车,忙。"
两份烤冷面,十二块钱。沈屿低头找手机,程野已经把二维码扫了。
"说好我请的。"沈屿说。
"下回,下回。"程野已经咬了一口,"下回你请。"
两人站在路边吃。沈屿吹着气,一块一块慢慢吃;程野三口两口就完了,把签子扔进垃圾桶,站在旁边等。
夜市很长,从巷口一直摆到街尾。卖烤串的、卖糖水的、卖袜子的,都挤在两边。人从摊子中间过,肩膀碰着肩膀。
"你大学学什么的?"程野问。
"新闻。"沈屿说,"现在做新媒体,写稿子。"
"写稿子好。"程野说,"我上学那会儿,语文还行。"
"你呢?高中没念完?"
"念到高二。"程野说,"家里实在供不起了。我弟那时候上初中,成绩好,我不出来,他就得出来。"
沈屿看着他。程野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你家呢?"程野问。
"南边的,一个小城。我爸走得早,我妈在菜市场卖鱼,供我读的书。"
"卖鱼好。"程野说,"菜市场我熟,小时候我妈也在市场上摆过摊。"
"你妈现在呢?"
"在老家,身体不好,常年吃药。"程野说,"我一年回一次。忙。"
"你怎么想到来临江的?"沈屿问。
"熟人介绍。"程野咬了口烤冷面,"那会儿周师傅招学徒,包吃住,一个月八百。我想八百就八百,先落下脚再说。这一落,就是六年。"
"这地方挺好。"沈屿说。
"有海。"程野说,"我不高兴的时候,就去海边坐坐。看一晚上海,什么烦心事都没了。"
烤冷面摊的油烟飘过来,呛得沈屿咳了两声。
回去的路上两人顺路。程野走在前头,步子大,沈屿要快走才跟得上。走到巷口,程野拐进铺子,回头说:"以后壶啊车啊什么的坏了,都拿过来,别客气。"
沈屿说:"好。"
上楼的时候沈屿才想起来,这是搬来之后,他第一次在楼下夜市吃烤冷面,程野请的。
他掏出手机,给程野发消息:"谢谢烤冷面。下回我请。"
过了一会儿,程野回了一个字:"成。"
沈屿盯着那个"成"字,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泡了面。面汤很烫,他吃得满头大汗。吃完洗碗的时候,他想,这个叫程野的人,好像跟他妈说的那种"在外头闯荡的人"不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睡前他刷朋友圈,看见程野发了一张照片:修车铺门口,几辆修好的电动车排成一排,配了四个字,"收工,睡觉"。时间是一个小时前。沈屿看了一会儿,点了个赞,然后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第3章 烤冷面
拼饭是从哪天开始的,沈屿自己也说不清。好像就是从他下班顺路带一份宵夜去修车铺那天起。
起初只是偶尔。今天带炒粉,明天带鸭脖,后天带两杯糖水。后来就成了习惯,一周两三次,雷打不动。他骑到巷口,锁车,往铺子门口的铁凳上一坐,一坐就是两三个小时。
那条街他渐渐摸清了脾气。白天是修车声、讨价还价声,晚上是排风扇和油锅的响。修车铺在巷口右手边,门口堆着旧轮胎和废零件,一个铁皮棚子底下,是程野和几个学徒的天下。
师傅姓周,五十来岁,本地人,矮,胖,嗓门大。程野管他叫师傅,沈屿也跟着叫。周师傅多数时候在里屋捣鼓发动机,外头电动车摩托车的小活,都交给程野。用周师傅的话说,程野的手,比他的还稳。
阿贵比程野小两岁,也是学徒,嘴碎,爱起哄。沈屿第一次带宵夜去铺子,阿贵就凑上来:"屿哥,今天带什么好吃的?"
沈屿把塑料袋往凳子上一放:"炒粉,还有鸭脖。"
阿贵欢呼一声。程野从一辆面包车底下探出头,脸上横一道黑机油,看了沈屿一眼:"你吃了没有?"
"吃了。"
"吃多少?"
"一碗饭。"
"一碗饭能顶什么用。"程野摘了手套,把炒粉分成两份,一份递给阿贵,一份自己端着,把鸭脖全塞回沈屿手里,"你把这个吃了。"
"我不饿。"
"不饿也吃。"程野说,"你这饭量,风大点都刮跑。"
阿贵蹲在旁边,一边嗦粉一边笑:"野哥,你什么时候管这么宽了?"
"吃你的。"
沈屿那天还是没吃鸭脖。他坐在小板凳上,看程野几口扒完粉,又钻回车底下。阿贵蹲在另一边递工具,两个人配合得熟练,一个眼神都不用。
那辆面包车是巷子里跑货运的老宋的,方向机响,修两天了。程野躺在车底,举着手电筒,时不时冒出一句:"六角扳手。""十号套筒。"阿贵就一样样递过去。
老宋蹲在铺子门口抽烟,问沈屿:"小伙子,你是野子的朋友?"
"邻居。"沈屿说。
"野子修车,没得说。"老宋说,"我这车跑了好几万公里,他听一耳朵就知道哪儿有毛病。"
车底的程野说:"宋哥,别吹了,帮我递瓶水。"
水是沈屿递的。程野接过去,仰头灌了半瓶,喉结上下滚。
"谢了。"
那天修到十点。老宋把车开走,留了一百二十块钱。程野把钱往铁盒子里一扔,数了数今天进账,抽出一张五十的塞给阿贵:"夜宵钱。"
"哥,不用"
"拿着。"程野说,"晚上没让你白干。"
沈屿在旁边看着,觉得程野这个人,看着糙,账算得清楚,情分也记得清楚。
周师傅有时候从里屋出来,端着个搪瓷杯,跟沈屿搭话:"小沈,又来了?"
"师傅好。"
"我这徒弟,别的没有,手艺和良心有。"周师傅说,"他刚来那年,才十六七,瘦得跟竹竿似的,睡铺子后头的隔间。半夜有车坏在路上,人家一个电话,他骑个自行车就去了。"
"那会儿穷。"程野从车底下接话,"不勤快,就得饿肚子。"
"现在也勤快。"周师傅说,"就是话少,闷。你多来坐坐,他话能多两句。"
沈屿笑了笑。他其实不觉得程野闷。程野跟他说话的时候,话不少。
有一回,沈屿帮程野记客户的电话。他字写得工整,程野在旁边看了一眼,说:"你这字好看,比广告公司写的强。"
"小时候练过。"
"以后我开铺子,招牌就找你写。"程野说。
沈屿当他是玩笑,没往心里去。很多年以后他才知道,程野那天说的是真的。
阿贵学东西慢。沈屿在铺子里坐了几个晚上,就听见程野骂了他三回。一回是把刹车片装反了,一回是把机油加错了口,还有一回是给客户报价,把一百二报成八十。
"你这脑子,"程野拿扳手敲他安全帽,"装反了刹车片,客户骑出去撞了,你负责还是我负责?"
阿贵捂着帽子:"哥,我下回注意。"
"没有下回。"程野说,"干这行,错一次,就是一条人命。"
沈屿在旁边听着,没插话。他忽然想起自己写的稿子。主编说的"不够抓人",大概跟程野说的"一条人命",是一个道理。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沈屿一周有两三个晚上去铺子坐坐,有时带吃的,有时空手,就坐在门口那张铁凳上,看他们修车。巷子里的风有一阵没一阵,裹着机油味和炒菜味。
阿贵对什么都好奇。知道沈屿是大学生,隔三差五问:"屿哥,大学里是不是特别多漂亮姑娘?""食堂饭贵不贵?""图书馆是不是特别大?"
沈屿一样样讲给他听。讲到一半,阿贵被喊去抬电瓶,沈屿才发现,程野一直蹲在旁边,手里的活没停,耳朵却支着。
"你想听啊?"沈屿问他。
"没有。"程野头也不抬,"我随便听听。"
阿贵在那边喊:"野哥,你就是想听,装什么!"
程野抄起一块抹布砸过去,阿贵嘻嘻哈哈地躲。
熟了以后,沈屿开始管程野抽烟。
程野烟瘾不小,一天一包。修车的时候,烟叼在嘴里,多数时候也不点,就那么咬着。沈屿闻不得烟味。第一次皱眉,是程野刚抽完烟,凑过来跟他说车的事,一股烟味扑了他一脸。他皱了皱眉,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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