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在锅里（近代现代）——奥利奥酱

　　车停在楼下，沈屿没急着下车。两个人坐在车里，谁都没说话。车载音乐放着一首老歌，正是那年圣诞，他们在广场上听的那首。
　　"程野。"沈屿说，"你明天，还来吗？"
　　"来。"程野说，"你什么时候回伦敦，我什么时候不送。"
　　沈屿转过头，看着他。车里很暗，只有仪表盘的光，映着程野的侧脸。
　　"那，"沈屿说，"你明天给我带份炒粉。城东那家，加辣。"
　　程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行。"他说，"加辣。"
　　沈屿下了车，走了几步，又回头。程野还坐在车里，冲他摆手。
　　他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又回来了。


第68章 追妻 下
　　十月二十号，是沈屿的生日。
　　他自己都忘了这回事，是早上七点程野的消息把他叫醒的："起了吗？晚上别安排事，我有东西给你。"
　　沈屿回："我不过生日。"
　　"我替你过。"程野说。
　　白天，沈屿照常去采访。中午，阿贵给他发消息："屿哥，生日快乐！野哥今天神神秘秘的，我看他后备箱里搬了好几个大盒子。也不知道装的啥。"
　　沈屿回："就你话多。"
　　其实，他心里隐隐有猜测。可猜归猜，到了晚上，他还是被那三个蛋糕震住了。
　　晚上，程野来接他。没去馆子，直接回了程野城南的那套房子。沈屿进门，愣住了。
　　房子是今年新买的，一百多平，三室一厅。装修得简简单单，可用的都是好东西。客厅的沙发上，搭着一条毯子，是灰色的。茶几上摆着一盆绿萝，养得油绿油绿的。
　　"这绿萝，"沈屿说，"跟我宿舍那盆，一个样。"
　　"我照着买的。"程野说，"你在伦敦养的那盆，不是托给同学了吗？我就在这儿，养一盆一样的。"
　　沈屿看着那盆绿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客厅的桌子上，摆着三个蛋糕。
　　一个写着"2020"，一个写着"2021"，一个写着"2022"。三个蛋糕，大小不一，插着同样的蜡烛。
　　"你错过的三个生日。"程野说，"一年一个，我补上。"
　　沈屿站在门口，说不出话。
　　"蛋糕是城南那家老店订的。"程野说，"就是以前巷口那家。我找了半天，他们家还在，搬去新街了。"
　　"你什么时候订的？"
　　"上礼拜。"程野说，"跟老板说了，三个蛋糕，一个写2020，一个写2021，一个写2022。老板问我，这三个年份什么意思。我说，是我欠人的。"
　　"2020年，我在微信上订的蛋糕，没送到。2021年，你回来了，我们却散了。2022年，你在伦敦，我在老家。"程野说，"这三个蛋糕，欠了你三年。今天，一起补。"
　　沈屿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程野。"他说，"你这人……"
　　"先点蜡烛。"程野说，"一个蛋糕许一个愿。三个愿望，都归你。"
　　沈屿走过去，一个蛋糕一个蛋糕地点。烛光摇曳，映着三个年份的数字。
　　2020。他一个人在伦敦，蛋糕配送失败。
　　2021。他在老家的病房里，陪他妈。程野在北方的小镇。
　　2022。他在图书馆，删掉了"生日快乐"四个字。
　　沈屿闭上眼，许了三个愿。他睁开眼，吹蜡烛。三口气，吹灭了三年。
　　"许了什么？"程野问。
　　"不告诉你。"沈屿说。
　　"小气。"程野笑了，从房间里拿出一个盒子，"还有生日礼物。"
　　沈屿拆开。是一台全新的笔记本电脑，最新款，轻薄，银灰色。
　　"你那台旧电脑，"程野说，"我给你换台新的。"
　　沈屿摸着那台新电脑，忽然想起2018年。程野用攒了一个月的钱，给他买了台二手笔记本，说："以后你成大名记，这电脑就是文物。"
　　"旧的那台，"沈屿说，"我舍不得扔。"
　　"我知道。"程野说，"所以新的这台，是给你写论文用的。旧的那台，留着。当文物。"
　　沈屿笑了，眼睛却湿湿的。
　　"还有一样。"程野说。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沈屿认得，那是他写的那封信的打印件。
　　"这封信，"程野说，"我打印出来了。想当面念给你听。"
　　他展开纸，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楚。
　　"程野：我今天拿到offer了。全额奖学金，九月入学。我没有告诉你……"
　　沈屿坐在沙发上，听着。这封信，是他写的，可被程野念出来，像是另一个人写的故事。
　　"想跟你说，我想去的。又想说，我不想去。想去，是因为那是我的机会。不想去，是因为你。"
　　程野念到这儿，停了一下。
　　"这句'我其实很想你'，"他说，"我替你说了七年。"
　　沈屿的眼泪，掉了下来。
　　这封信，他写过，删过，没敢发过。三年后，被程野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像把那段藏着掖着的日子，摊开在了灯下。
　　他忽然觉得轻松了。原来那句话，说出来，也没那么难。原来他们之间，隔的从来不是距离，是各自的嘴硬。
　　"沈屿。"程野把信放下，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我这辈子，做过最蠢的事，就是把你推开。现在，我什么都有了。钱，房子，铺子也要回来了。可我缺一个人。缺你。"
　　"你回来，好不好？"
　　沈屿看着他。烛光映在程野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亮亮的。
　　他差点就说"好"了。
　　可话到嘴边，他咽了回去。他想起那个深夜，想起"别往心里去"，想起自己两年来的失眠。
　　"程野。"他说，"再给我点时间。"
　　程野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我不急。你什么时候点头，我什么时候接着。"
　　"你会一直等？"
　　"不等。"程野说，"我追。追到你点头为止。"
　　沈屿看着他，又哭又笑。
　　"程野，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样，很烦。"
　　"我知道。"程野说，"可我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我这个人，笨。就会死缠烂打。"
　　沈屿破涕为笑。他擦了把脸，说：
　　"蛋糕都凉了。"
　　"吃。"程野切了一块，递给他，"2020年的，先吃这块。"
　　沈屿接过来，咬了一口。奶油甜丝丝的，在嘴里化开。
　　他想，2020年的那个蛋糕，迟到了三年。
　　可终究，还是吃上了。
　　那天晚上，程野开车送他回酒店。路上，沈屿靠着车窗，看外头的灯一盏盏掠过。
　　"程野。"他说。
　　"嗯？"
　　"2020年的蛋糕，是奶油味的。你记得我不爱吃太甜的。"
　　"记得。"程野说，"我让老板少放糖了。"
　　沈屿转过头，看程野的侧脸。车里放着那首老歌，轻轻的。
　　"程野。"他说，"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还记得。"
　　程野没说话。他伸手，把车里的暖气调高了一点。
　　十月的夜，忽然没那么冷了。


第69章 见面说
　　调研进行到了最后一周，沈屿的访谈录了几十个小时，笔记记了三大本。白天他跑街串巷，晚上整理资料。程野还是每天接送，送饭，当他的司机和向导。
　　离回伦敦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沈屿心里有本账。调研报告月底交，论文初稿十二月交，导师那边的线上会一周一次。他最多还能在临江待十天。
　　十天。他看了眼日程表，又看了看每天准时出现的程野。
　　他知道，有些话，不能再拖了。
　　其实，他早就不气了。
　　从海边哭过那一场之后，他心里的结，就松了一半。这些天，程野的接送、送饭、修箱子、补蛋糕，像一场迟到的雨，把他的心，一点一点浇软了。
　　剩下的那一半，是怕。怕日子好了，程野又觉得，他该回伦敦了，该去过他的"好日子"了。
　　这天晚上，程野送沈屿回酒店。车停在楼下，程野没熄火，也没说话。
　　其实这张欠条，他揣了快一个月。
　　每天早上出门，他都把欠条放进兜里，想找个机会给沈屿。可每次见了面，又觉得时候不对。今天，他知道沈屿的调研快结束了，再不拿出来，就没机会了。
　　他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
　　"怎么了？"沈屿问。
　　程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折得四四方方。
　　"这个。"他说，"给你。"
　　沈屿接过来，展开。是那张欠条。
　　"今日借沈屿六万，连本带利，十年为期。"程野的字，还是那么丑。
　　"首付还你。"程野说，"利息不给了，见面再说。"
　　沈屿看着那张纸，半天没说话。然后，他掏出钱包，从夹层里，也拿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同样的字，同样的内容。他的那一份。
　　"我这儿也有一张。"沈屿说。
　　程野愣了。
　　"你一直带着？"
　　"带着。"沈屿说，"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车里静了下来。两张欠条，在仪表盘的光里，并排躺着。像是四年前那个夜晚，又回来了。
　　"沈屿，"程野说，"这钱，我得还。"
　　"我不要。"沈屿把欠条塞回程野手里，"见面说。"
　　"那你说。"程野说。
　　"我要的不是钱。"沈屿说。
　　这话，他四年前说过。那时候，程野要拿铺子抵债，他在电话里吼："我要你房子干什么？！你不欠我！"
　　四年了。他要的东西，一直没变过。
　　"我知道。"程野说，"我也不是来还钱的。"
　　沈屿转头看他。
　　"我就是，"程野说，"想找个由头，多跟你说说话。这欠条，在我兜里揣了一个月了。今天才敢拿出来。"
　　"为什么不敢？"
　　"怕你拿它当句号。"程野说，"怕你还给我一句'两清了'，然后……我们之间，就真的完了。"
　　沈屿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程野，"他说，"我要的，你给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