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在锅里(近代现代)——奥利奥酱

分类:2026

作者:奥利奥酱
更新:2026-09-12 16:53:14

  王阿姨也借了他八千。那天下雨,王阿姨打着伞来铺子,把钱塞给他:"野子,阿姨看你长大的。这钱不急着还,先把眼前的坎迈过去。"
  程野要写欠条,王阿姨摆手:"写什么写。你是什么人,阿姨心里有数。"
  程野还是写了。他蹲在柜台后头,把欠条写好,硬塞进王阿姨的菜篮子里。王阿姨叹着气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野子,实在不行,就跟小沈说说。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
  程野说:"阿姨,我知道。"
  他的欠条,越写越多。以前是别人借他钱的条子,现在是他借别人钱的条子。一张一张,字还是那么丑,一笔一划,越写越重。
  阿贵说:"哥,你这些条子,摞起来都有半本账本厚了。"
  程野没说话。
  白天,他在铺子里赔笑。
  客人来了,他迎上去,递烟,倒水,报价比从前低了两成。客人砍价,他点头:"行,就这个价。"客人走了,他把钱数了数,揣进兜里,又掏出来数一遍。
  从前他修车,凭的是手艺;现在他做生意,凭的是赔笑。
  "哥,你以前不这样。"阿贵说。
  "以前是以前。"程野说,"现在是现在。"
  晚上,他去医院陪床。
  父亲的肺部感染好了,人却更瘦了。程野给父亲擦身的时候,摸着那一把骨头,手都是抖的。父亲睁着眼看他,含含糊糊地说:"野子,你……瘦了。"
  "我胖了。"程野说,"爹,你不知道,我这些天没怎么活动,净长肉。"
  父亲不信,可也说不出更多话,只是叹气。
  陪护椅还是那把,硬邦邦的。程野蜷在上面,听着父亲深浅不一的呼吸,半夜里醒三四回,给父亲翻一次身,喂一次水。
  父亲夜里闹人。睡糊涂了,就以为自己在家里,吵着要下地干活。程野按着他,一遍遍说:"爹,这是医院。"父亲瞪着眼睛看他,半天才认出人来:"野子啊……"
  "是我。"程野说,"爹,睡吧。"
  老人折腾累了,才慢慢睡过去。程野坐在陪护椅上,天就亮了。
  他瘦得厉害。
  裤子松了,裤腰能塞进去一个拳头。他找了根锥子,在皮带上扎了个新孔。衬衫挂在身上,晃荡。有回阿贵从背后叫他,他转过身,阿贵说:"哥,你脸上就剩俩眼睛了。"
  程野说:"显精神。"
  可视频里,他跟沈屿说:"我胖了。"
  那天视频,沈屿盯着他看:"你是不是瘦了?脸都凹进去了。"
  "没有。"程野说,"摄像头显瘦。我真胖了,昨儿还称了,胖了四斤。"
  "真的?"
  "真的。"程野把镜头往下挪,"你看我这下巴,都圆了。"
  沈屿笑了:"圆了好看。"
  程野也笑。笑着笑着,他听见自己肚子叫了一声。他三天没正经吃饭了,一天就两顿,泡面,或者工地旁边的五块钱盒饭。
  "程野。"沈屿说,"你那边冷,多穿点。"
  "知道。"程野说,"我穿得厚着呢。军大衣,特保暖。"
  "嗯。"沈屿说,"等我回去,给你买件羽绒服。你总穿那件旧棉袄,都几年了。"
  "那件好着呢。"程野说,"耐造。"
  挂了视频,程野把手机放在一边。手机屏保是沈屿的照片,笑得眼睛弯弯的。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过去。
  沈屿那边,也不好过。研究助理的活不重,可他的心不在这上头。他每天刷三遍机票,眼看着临近春节,票价又翻了一倍。他跟程野视频,总挑着说些轻快的:今天伦敦出太阳了,超市里的白菜打折了,楼下有只猫老来蹭他。
  这些轻快的话,说多了,他自己都快信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伦敦的唐人街,灯还是挂起来了。沈屿一个人去逛了一圈,买了两袋速冻饺子。回到宿舍,他把饺子煮了,给程野拍视频:"看,我在伦敦过小年。"
  程野回:"饺子什么馅的?"
  "猪肉白菜。"沈屿说,"没有我妈包的好吃。"
  "你妈包的啥馅?"
  "韭菜鸡蛋。"沈屿说,"我从小吃到大。"
  "那等你回去,让你妈包。"程野说,"我跟着蹭一顿。"
  沈屿盯着"蹭一顿"三个字,笑了,又有点想哭。他把手机架在桌上,就着饺子,一个人把小年过了。
  程野不敢看屏保。越看,越觉得自己撑不住。
  撑不住也得撑。这个家,现在全靠他一个人。爹要治病,妈要吃药,弟要念书,铺子要交租,债要还利息。
  他不能倒。他倒了,就全完了。
  那天夜里,程野在铺子里给父亲炖汤。小火煨着,香味飘出来。他盛了一碗,自己尝了口咸淡,又放回锅里。
  这碗汤,明天送到医院去。他自己,还是泡面。
  泡面盒堆在墙角,已经攒了半人高。
  春节前,程野跟医生商量,想把父亲接出院回家过年。医生说,肺部刚消停,稳妥起见,再观察观察,年后再说。
  程野应下来,转身去缴费窗口,把住院费又续了半个月。
  临走那天,沈屿在视频里说:"程野,明年,明年过年,我一定回去。"
  "好。"程野说,"明年见。"
  他们都信这句话。信得死死的。


第39章 越洋电话
  裂缝是从消息开始的。
  程野回消息越来越慢,字越来越少。以前他一天发七八条,现在两天一条:"忙。""吃了。""睡了。"沈屿问一句,他回三个字。视频也少了,从一天一次,变成两天一次,三天一次。
  沈屿察觉了。
  他把程野这两个月的消息翻了一遍。七月里,程野还每天发照片:铺子里新进的一批轮胎、工地旁边新开的盒饭店、巷口那只橘猫。后来照片没了。再后来,连"吃了没"都没了。
  程野不再问他伦敦下雨没有,不再说"你那边天黑得早,早点睡"。他像一台慢慢断电的机器,亮着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他不是没想过原因。可他问,程野就说"忙";再问,就"没事"。
  腊月二十八那天晚上,沈屿憋不住了。
  视频接通,程野的脸出现在屏幕里。他背对着光,脸上黑一块白一块,看不清表情。
  "程野。"沈屿说,"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程野说。
  "你爹呢?身体怎么样?"
  "老样子。"
  "老样子是什么样子?"沈屿追问,"程野,你什么都不跟我说。铺子的事不说,家里的事不说。我是你什么人?"
  "说了也没用。"程野说,"你又帮不上忙。"
  "什么叫帮不上忙?"沈屿的声音高起来,"我帮不上忙,所以我连知道的资格都没有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程野说,语气开始烦躁,"你别多想。"
  "我多想?"沈屿说,"程野,你自己算算,这一个月,你跟我说过几句超过五个字的话?"
  程野不说话了。
  "程野。"沈屿压着嗓子,"你是不是,不拿我当回事了?"
  屏幕那头,程野还是沉默。沉默得让人心慌。
  "你说话。"沈屿说。
  "沈屿。"程野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这边有点事,改天再跟你说。你先睡。"
  "又改天。"沈屿说,"你的改天,改到什么时候?"
  程野没回答。视频挂断了。
  沈屿盯着黑下去的屏幕,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程野挂了。
  他第一次被程野挂电话。
  他坐在黑暗里,胸口像被人捶了一拳。伦敦的窗外,雨又开始下,细细密密的,敲在玻璃上。
  他抓起手机,想再打过去。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又缩了回来。
  他打过去说什么呢?说"对不起"?可他错哪儿了?
  他只是想知道,那个答应过"天大的事两个人扛"的人,为什么突然把他推得这么远。
  程野这边,挂断之后,靠在医院走廊的墙上,慢慢滑了下去。
  这些天,程野的日子是一团乱麻。父亲夜里要起夜三四次,白天他还要赶回铺子开门。铺子没生意,他就在门口坐着,一坐一下午。阿贵劝他回家睡会儿,他说:"睡了更累。"
  他跟谁都没话说。跟阿贵不说,跟王阿姨不说,跟弟弟打电话,也只说"都好"。
  他蹲在地上,手机捏在手里,屏幕还亮着,停在跟沈屿的通话记录上。
  他想回拨。打过去,把所有事都说出来:铺子快撑不下去了,爹又住院了,债快还不动了,我快撑不住了。
  可他张不开嘴。
  沈屿一个人在伦敦,疫情,论文,工作,够难的了。他说了,除了让沈屿隔着八千公里干着急,还能怎样?
  他情愿沈屿生气,也不愿沈屿难受。
  可他又忘了,他不说,沈屿更难受。
  阿贵看见了全程。程野蹲在走廊里的时候,阿贵从病房出来,站在他旁边,说:"哥,屿哥的电话?"
  程野没抬头。
  "哥,你这是何苦。"阿贵说,"我看屿哥都快哭了。你俩这样,谁都不好受。"
  "阿贵。"程野说,"你去睡吧。"
  阿贵没走。他蹲下来,跟程野并排蹲着。走廊里静悄悄的,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只有护士站里,偶尔传来仪器的滴答声。
  那几天,两个人谁也没联系谁。
  沈屿把手机开了静音,又把静音关了。他把程野的对话框点开,打了一行字,删掉,再打,再删。
  伦敦那边,沈屿把研究助理的活干得没滋没味。导师问他最近状态,他说"还行"。他一个人去超市,买了程野爱吃的挂面,回家才想起来,程野不在这儿。
  他站在灶台前,把挂面煮了,一口一口吃完。面是程野惯常煮的那种软硬,他却吃不出味道。
  腊月二十九,沈屿先低头了。
  他发过去三个字:"对不起。"
  过了很久,程野回:"是我不好。"
  沈屿盯着这四个字,眼泪一下就下来了。他拨了视频过去。程野接了,两个人隔着屏幕,看着对方,谁都没说话。
  "程野。"沈屿说,"我就是……想让你跟我说说话。"
  "我知道。"程野说,"我以后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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