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在锅里(近代现代)——奥利奥酱

分类:2026

作者:奥利奥酱
更新:2026-09-12 16:53:14

  "不累。"程野说,"就是天热,没胃口。"
  两个人隔着屏幕,互相说着"我没事",互相把最坏的消息,锁在自己心里。
  有一次,沈屿在视频里给程野看他的晚饭:一碗白粥,一碟榨菜。
  "怎么就吃这个?"程野皱眉。
  "减肥。"沈屿说。
  "你都瘦成什么样了还减。"程野说,"明天去买点肉,钱不够我给你转。"
  "够。"沈屿说,"就是没胃口。"
  "没胃口也得吃。"程野的语气硬起来,"沈屿,你听没听见,别让我隔着八千公里还操心你的饭。"
  沈屿愣住了。他知道程野不是冲他发火,是着急。可这句"操心",还是让他鼻酸。
  "我知道了。"他说,"明天就去买肉。"
  程野那头,沈屿看不见的地方,是医院的病房。程野身后的墙,白得刺眼。他把镜头死死对着自己的脸,把病房里的一切,都挡在画面之外。
  有一次,沈屿差点没绷住。
  那是五月底,伦敦下了半个月的雨。他一个人去超市,回来的路上,看见一对情侣在伞下接吻。他忽然站住了,站在雨里,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他给程野发消息:"程野,我想你。"
  消息发出去,他又追了一句:"特别特别想。"
  过了很久,程野回了:"我也是。"
  沈屿蹲在路边,把手机贴在耳朵上,等着程野的下一句。可程野没有下一句。他大概在忙,在铺子里修车,或者在医院里陪床。
  沈屿不知道是哪个。他只知道,程野的"我也是"后面,本该跟着千言万语,可他们谁都没有力气说。
  那天晚上,沈屿破天荒地跟导师请了假,说状态不好,想歇两天。导师回:"休息一下。健康第一。如果需要,学校有心理支持服务。"
  沈屿回:"谢谢,不用。我睡一觉就好。"
  他真的去睡了。睡了十四个小时。醒过来的时候,手机上有程野的消息:
  "醒了没?给你发了个红包。伦敦吃顿好的。想我的时候,就给我打视频,我手机二十四小时开着。"
  沈屿点开微信,果然躺着一个红包。他点开,两百块。附言就三个字:"吃顿好的。"
  沈屿捏着手机,眼泪又掉下来。
  他拨了微信语音。响了两声,程野接了:"喂?"
  "程野。"沈屿说,"是我。"
  "我知道。"程野说,"你声音怎么了?"
  "刚睡醒。"沈屿吸了吸鼻子,"你吃饭了吗?"
  "吃了。"程野说。
  其实没有。他刚从康复科出来,父亲的康复训练不顺利,老人摔了三次,护工都换了两轮。他连午饭都没顾上吃。
  可他说:"吃了,撑死了。"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聊天气,聊论文,聊阿贵。像什么都没发生,像他们之间,没有隔着八千公里,也没有隔着两个心照不宣的秘密。
  挂了电话,程野在康复科门口坐了很久。
  沈屿在伦敦的宿舍里,也坐了很久。
  他们各自想的是同一句话:等这阵子过去。
  等这阵子过去,一切都会好的。
  可这阵子,什么时候才能过去呢?


第34章 隔离
  六月,伦敦的大学还没开学,但沈屿的日子全在线上度过。
  研究型硕士的日常,是跟导师较劲。每周一次的组会挪到了Zoom上,屏幕对面,导师抱着胳膊,一句一句问他的研究进展:文献综述补到哪了?研究问题收窄了没有?数据还收不收集得动?
  沈屿支支吾吾。他的课题原本要访谈二十个人,疫情一来,面对面访谈全黄了。改成线上,愿意配合的人又少了一半。数据收不上来,论文就卡在那里,像一辆陷进泥里的车。
  导师最后说:"Your research design needs rethinking."(你的研究设计需要重新想。)
  其实导师说得对。研究设计改了,伦理审批也得重来。沈屿盯着那二十页的伦理申请表,头都大了。他在留学生群里问了一圈,有人说:"你这还算好的,我导师都失联了,论文全靠自学。"
  群里一阵苦笑。沈屿发了个"抱抱"的表情,把申请表翻回第一页,从头填起。
  沈屿说:"Yes, I'm working on it."
  关了视频,他对着电脑坐了很久。屏幕黑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瘦,憔悴,眼下一片青。
  他开始过一个很固定的日子。
  早上八点醒,煮一锅粥,分三顿吃。上午看文献,下午写东西,写了删,删了写。傍晚出去走二十分钟,绕着宿舍楼,一圈又一圈,像笼子里的动物。晚上视频,然后失眠,凌晨三点睁着眼,数窗外的车声。
  做饭成了他唯一的消遣。他把程野教过的菜都做了一遍:西红柿炒蛋、土豆丝、白菜炖粉条。炖粉条的火候总掌握不好,不是生了就是烂了。他拍照片发给程野,程野回:"粉条先泡,泡软了下锅,八分钟。"沈屿照做,果然成了。
  他在相册里建了个文件夹,叫"程野菜谱",里头存了十几张糊成一团的做饭照片。
  有一天,他实在撑不住了。
  那是六月的一个深夜。论文又卡死了,导师新发来的邮件,措辞客气,可句句都是"你落后了"。沈屿盯着那封邮件,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喘不上气。他抓起手机,拨了程野的电话。
  他想说:程野,我撑不住了。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喂?"程野的声音压得很低。
  "程野。"沈屿开口,嗓子发紧,"你在忙吗?"
  "不忙。"程野说,"你说。"
  沈屿张了张嘴。话到舌尖,他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像医院的广播:请XX号到三诊室……
  "你在医院?"沈屿问。
  那头静了一秒。"没有。"程野说,"我在铺子后头,隔壁那家店,老放个收音机。"
  "哦。"
  "怎么了?"程野问,"这么晚还不睡?"
  "我……"沈屿说,"没什么。就是想你了。"
  "我也想你。"程野说,"快睡吧,明天还上课。"
  "好。"沈屿说,"你也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沈屿握着手机,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他猜得没错。那一刻,程野正站在市医院的走廊里。
  电话响的时候,程野刚从病房出来。他爹刚睡着,护工在旁边打盹。他走到楼梯间,压着声音接起电话。他听出沈屿的声音不对,可他不敢问。问了,沈屿要是哭出来,他隔着八千公里,连张纸都递不过去。
  所以他说"快睡吧,明天还上课"。
  挂了电话,程野在楼梯间里蹲下来,把脸埋进胳膊里。走廊里的灯白得晃眼,照得他后脑勺发凉。
  他知道程野在医院。他听见了。可他没戳破。就像程野问他"怎么了"的时候,他也没说自己撑不住。
  他们两个人,像隔着一条河,各自站在岸上,朝对方喊"我没事"。河面很宽,声音传过去,都轻了,都变了。
  那天之后,沈屿把"撑不住"三个字,从自己的字典里删掉了。
  他开始像做课题一样管理自己:列了张表,每天完成三件事——写五百字、出门一趟、给家里报平安。完成一项,打一个勾。有时候一天只完成一项,他也不怪自己,第二天接着勾。
  表贴在他书桌前的墙上,一天一天,勾越来越多。那张表成了他的救命稻草,让他觉得自己还没烂掉。
  他跟导师认了怂,把研究设计整个推倒重来,数据收不齐,就改用已有的二手数据。导师松了口,说:"Good. Keep going."
  沈屿回:"谢谢。我会的。"
  他给自己定了新的规矩:每天出门晒太阳二十分钟,每天吃两顿饭,每周给程野发三条消息以上。他像修一台机器一样修自己,一点一点地,把自己重新拼起来。
  七月中,他的论文终于有了眉目。
  答辩日期公布那天,留学生群里炸了锅。有人欢呼,有人哀嚎,有人说自己已经订好了回国机票,答辩完就走。沈屿看着满屏的"回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
  他打开购票软件,又查了一次回国的机票。还是那些天价的中转票,还是那行红字:熔断预警。
  他把手机放下。算了,再等等。
  那天视频,程野问他:"最近怎么样?"
  "还行。"沈屿说,"论文顺了。"
  "顺了就好。"程野笑,"我就说你能行。"
  沈屿也笑。他看着屏幕里程野的脸,瘦了,黑了,下巴上胡茬更重了。他忽然说:"程野,等我回去,你给我做白菜炖粉条。"
  "行。"程野说,"再给你卧俩荷包蛋。"
  "还有烤冷面。"
  "买。"
  "还有……"沈屿想了想,"你。"
  程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这个不用买,本来就是你的。"
  沈屿在屏幕这头,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
  他想,快了。论文快完了,毕业快到了。等拿到毕业证,他就想办法回去。
  回去,回到那个有程野的城市。
  七月底,沈屿的论文答辩安排下来了。八月初,线上答辩。
  他把这个日子记在日历上,又给程野发了消息:"八月初答辩。快了。"
  程野回:"加油。答辩完,我给你庆祝。"
  沈屿问:"怎么庆祝?"
  程野说:"隔着屏幕,我干一瓶。"
  沈屿笑:"那你先攒着。等我回去,你陪我喝。"
  "好。"程野说,"回来喝。喝多少都行。"
  沈屿盯着这行字,把它截图存了下来。
  回去。这个词,成了他所有日子的盼头。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他回去的代价是什么。


第35章 视频里的笑
  答辩那天,伦敦是个大晴天。
  前一天晚上,他把PPT过到凌晨两点,每一页都背得滚瓜烂熟。睡下之前,他把演讲稿贴在镜子上,又对着镜子练了最后一遍开场白。镜子里的人嘴唇发白,他朝自己说:"别紧张。"
  然后他想起,本科答辩那天,程野在微信上给他发了条消息:"加油,你是最棒的。"那时候他们还没在一起,程野还在楼下修车。
  他翻出那条消息,截图,又看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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