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在锅里（近代现代）——奥利奥酱

　　箱子里还有张字条，程野的字："伦敦冷。别冻着。护手霜你留着自己用，我手好着呢。"
　　沈屿捏着那管护手霜，在宿舍里站了很久。
　　十一月底的一天，程野接到了他爹的电话。
　　"野子，我最近老觉得头晕。"程父在电话里说，"去镇上诊所量了血压，高。医生让我上县医院查查。"
　　"查。"程野说，"爹，你听医生的，去查。钱我出，别省。"
　　"花那钱干啥。"程父说，"我这就是老毛病，睡两觉就好了。"
　　"爹！"程野急了，"头晕不是小事。你听我的，这周就去查。"
　　"知道了知道了。"程父敷衍了两句，又把话题绕开，"小远打电话说，元旦回来。你呢？过年回不回来？"
　　"回。"程野说，"过年我回去。"
　　挂了电话，程野在铺子里坐了很久。
　　他想起他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他爹这几年，也是小病不断。家里的事，他一年回去一次，什么忙都帮不上。
　　那天晚上，沈屿的视频打过来，看见程野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没事。"程野说，"我爹打了个电话，说血压有点高。我让他去查。"
　　"那得查。"沈屿说，"你催紧点。"
　　"知道。"程野说，"对了，你那边快期末了吧？"
　　"嗯，下周有评估。"沈屿说，"第一学期的研究进展报告，还有两门课的作业。我怕写不出来。"
　　"你怕什么。"程野说，"你雅思都考过了。你可是能考6.5的人。"
　　沈屿笑了："就你记得清。"
　　"那可不。"程野说，"你的事，我哪件不记得。"
　　沈屿没说话，在屏幕这头，轻轻笑了一下。窗外的雨还在下，把整个伦敦都洗得灰蒙蒙的。
　　他想，等考完试，就是圣诞假期。到时候，他要给程野挑一件礼物。
　　还有，他要好好规划一下，明年暑假，能不能回一趟国。
　　他打开电脑，查了查明年暑假的机票。六月的往返，五千多。
　　五千多。他心里盘算着奖学金省一省，打工再攒一点。为了一个夏天，值。
　　他设了个存钱计划，建了个新账本。这个账本跟家里那本不一样，上头只记一件事：六月，回家。
　　程野要是知道了，肯定说他乱花钱。沈屿想，到时候就骗他，说学校有奖学金报销。


第31章 欠条与月亮
　　2019年的最后一天，伦敦下了点小雨。
　　沈屿是下午四点给程野打的视频。他算过时差，这个点，是临江的午夜十二点，2020年的一月一号。
　　视频响了没两声就接了。程野的脸出现在屏幕里，背后是铺子，灯亮着，"城南汽修"的招牌在夜色里红得发烫。
　　"新年快乐！"沈屿说。
　　"新年快乐。"程野笑，"你那边还是2019吧？"
　　"嗯，还有八个小时才跨年。"沈屿说，"你替我先把年跨了。"
　　"行。"程野说，"我替你跨，你替我过。晚上有什么安排？"
　　"同学叫了火锅，去唐人街。"沈屿说，"你呢？"
　　"我啊，"程野往身后指了指，"看铺子。"
　　"一个人？"
　　"阿贵回老家了，小武也回去了。"程野说，"就我。挺好，清净。"
　　"你又吃泡面了吧。"
　　程野不说话了，挠了挠头。镜头一转，沈屿看见桌上的泡面盒子，还冒着热气。
　　"程野。"沈屿说，"大过年的，你吃泡面。"
　　"泡面怎么了，跨年泡面，长寿。"程野端起盒子，"来，碰一个。"
　　沈屿在屏幕这头，举起手里的咖啡，跟他的泡面碰了碰。
　　"2020年，"程野说，"平平安安的。"
　　"平平安安的。"沈屿说。
　　挂了视频，沈屿在宿舍里坐了一会儿。
　　第一学期的评估是十二月中就结束的。沈屿考得一般，研究进展报告被批"深度不够"，有两门课的作业也悬。他嘴上跟程野说"还行"，其实心里没底。圣诞假期里，同学们都出去玩了，他就窝在宿舍改开题报告，跟程野视频的时候，让程野听他把研究题目念了三遍。
　　"你这个题目，我一个字都听不懂。"程野说。
　　"你听懂听不懂不重要。"沈屿说，"你就说，念得顺不顺。"
　　"顺。"程野说，"特别顺。"
　　沈屿刷手机，看见新闻里全是英国脱欧的消息，说一月三十一号就要正式脱欧了。他截图发给程野，程野回："啥是脱欧？"
　　沈屿给他解释了几句。程野说："哦，就是英国跟欧洲闹离婚。"沈屿笑："你总结得挺好。"
　　程野说："那他们离了，对你有影响不？"
　　"没啥影响。"沈屿说，"就是新闻天天吵。"
　　"没影响就行。"程野说，"你该吃吃，该喝喝。"
　　窗外的雨停了，天灰蒙蒙的。沈屿想，程野这会儿，应该正蹲在铺子门口，看巷子里的人放烟花。
　　他猜得没错。
　　临江的凌晨，巷子里还有零星的鞭炮声。程野吃完泡面，把盒子扔了，搬了把小凳子坐在铺子门口。远处，几朵烟花在夜空里炸开，红的绿的，映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
　　他兜里揣着手机，等沈屿的消息。巷子里有人家在看跨年晚会，电视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程野听了一耳朵，都是歌，热闹是别人的。
　　他想起去年跨年，沈屿还在。两个人挤在601的窗户前，看远处商场的灯光秀。沈屿说："明年去伦敦看烟花。"程野说："伦敦的烟花，比咱这儿的好看？"沈屿说："不知道。但我想跟你一起看。"
　　今年，沈屿真的去看了。他自己一个人。
　　"又一年了。"程野自言自语。
　　伦敦时间晚上十点，沈屿和同学们到了唐人街的火锅店。
　　店里热气腾腾，人声鼎沸，全是来跨年的留学生。鸳鸯锅咕嘟咕嘟地冒泡，毛肚、肥牛、虾滑，摆了一桌子。大家碰杯，说新年快乐，说2020年一切顺利。
　　有人抱怨："今年猪肉贵死了，一盘毛肚八十八，国内也涨价。"众人附和，说老家猪肉都三十多一斤了。
　　沈屿跟着笑，跟着吃，可心思总飘出去。十一点半，同学们结伴去看伦敦眼的烟花。沈屿也去了，被人流裹着，站在泰晤士河边。
　　泰晤士河两岸全是人，警察拉着线维持秩序。倒计时开始的时候，河面上一片欢呼。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烟花炸开，整条河都亮了。
　　沈屿站在人群里，仰头看着漫天的烟花，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去年跨年，他还在临江，和程野在天台上，两个人挤在一张旧毯子里，看远处零零星星的烟花。
　　那时候他说："明年，我要给你看伦敦的烟花。"
　　现在，他看到了。程野不在。
　　他掏出手机，对着天空录了一段。烟花炸开的声音，人群的欢呼声，还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录完，他给程野发过去："伦敦的烟花。欠你的。"
　　过了几分钟，程野回了。伦敦时间已经是2020年1月1日的凌晨一点，临江的早上九点。程野发来一张照片：铺子门口，晨光里，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摆着两双筷子。
　　"新年第一顿。你那份，我替你吃了。"
　　沈屿盯着那张照片，在泰晤士河边的寒风里，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他回了四个字："新年快乐。"
　　程野回："嗯。早点回去，别冻着。"
　　沈屿把手机塞回口袋，逆着人流往回走。烟花的余烬从天上飘下来，落在他的肩上，像下了一场彩色的雪。
　　回到宿舍，已经快两点了。他洗了把脸，躺在床上，把程野发的那张照片放大看了又看。两双筷子，一碗面。
　　他把照片存了下来。相册里，那个叫"对不起"的文件夹旁边，多了一个新的，叫"回家"。
　　临江那边，程野放下手机，走进铺子。
　　他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样东西。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打开，是那张欠条。
　　"今日借沈屿六万，连本带利，十年为期。"
　　程野的字，一笔一划，在晨光里看着，比写的时候更重了。
　　他小声把最后四个字念了一遍："十年为期。"
　　还剩八年。
　　他想起沈屿刚走那会儿，他数着日子过。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后来不数了，因为日子过得太慢，数着数着，心里就发慌。
　　月亮早就下去了，天光从门口漫进来。程野把欠条重新折好，放回抽屉，用那串红绳钥匙压住。
　　他抬头看墙上。老赵的挂历还挂着，他翻到最新的一页。2020年1月1日。
　　元旦这天，铺子没什么生意。程野照常开门，扫地，擦工具，把门口冲了一遍。有街坊路过，说："小程，过年还不歇歇？"程野说："歇了心慌。"
　　下午，老宋开车过来，扔给他两条腊肠："自家做的，你过年吃。"程野要付钱，老宋摆手："付什么付。屿子在英国吃不上一口热乎的，你替他多吃点。"
　　程野接过腊肠，说："谢了宋哥。"
　　他把腊肠挂在里屋的窗边。风一吹，腊肠晃啊晃的，像在等着谁来尝。
　　"平平安安的。"他又说了一遍。
　　那天早上，程野在手机上刷到一条新闻：武汉出现不明原因的肺炎。
　　他没在意，划过去了。
　　沈屿在伦敦，也没在意。
　　谁都不知道，那行小字，会把所有人的2020年，都搅得天翻地覆。


第32章 疫情
　　谁也没想到，那个年，是这么过的。
　　腊月二十九，武汉封城了。沈屿在伦敦的宿舍里刷了一整夜新闻，越刷心越沉。他给他妈打电话，他妈说市场都关了，让他在外头别乱跑。他给程野打电话，程野说临江也紧张起来了，街上人少了一半，修车铺一天没几个客人。
　　"你戴口罩了吗？"沈屿问。
　　"戴了。"程野说，"阿贵从老家给我寄了二十个，防雾霾那种。凑合用。"
　　"那种不行，得医用外科口罩。"
　　"能买到的就这个。"程野说，"你在那边怎么样？英国人戴口罩不？"
　　"不戴。"沈屿说，"他们觉得戴口罩是有病。"
　　"那你少出门。"程野说，"囤点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