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在锅里（近代现代）——奥利奥酱

　　沈屿笑他，心里却想：这样也好。他要把这个睡着的样子记下来，带走。
　　出发前一天晚上，两个人一起收拾行李。
　　程野收拾东西有经验，衣服卷成卷，省空间；鞋子用塑料袋套好，塞在箱子边角。沈屿在旁边递东西，看他忙活。
　　"这个带上。"程野不知从哪儿摸出三条烟，硬塞进箱子夹层。
　　"我不抽烟。"沈屿说。
　　"知道。"程野说，"那边烟贵，你不抽，也能送人。出门在外，烟酒是硬通货，指不定就用上了。"
　　"你从哪儿学来的？"
　　"十六岁出来混，什么没见过。"程野把拉链拉上，"听话，带上。"
　　沈屿没再推。他蹲下身，又拉开箱子，从夹层里把烟抽出来一条，塞回程野手里："我带两条，你留一条。你嘴上说戒了，心里想。"
　　程野愣了一下，把烟捏在手里，笑了："行。这条我留着，等你回来，咱俩一人半包。"
　　行李收拾完，程野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卷成一卷，用皮筋扎着。沈屿看清了，是一卷钱。
　　"这是干什么？"
　　"给你的。"程野说，"不多，两千。你到了那边，头一个月用钱的地方多。"
　　"我有奖学金。"
　　"你有是你的。"程野把钱塞进沈屿随身的包里，"这是我的心意。出门在外，手里有现钱，心里不慌。"
　　沈屿看着他，忽然说不出话。他知道这两千块是怎么来的——程野白天看铺子，晚上接夜活，一分一分攒的。
　　"程野。"他说，"等我挣钱了，都还你。"
　　"还什么还。"程野说，"你人都是我的。"
　　沈屿笑了，眼睛却湿了。
　　八月二十八号，机场。
　　沈屿的行李不多，一个托运箱，一个随身包。程野全程跟着，排队值机，办托运，选座位。
　　程野像个操心的家长，一会儿检查护照带没带，一会儿问充电宝有没有放对地方，一会儿又掏出一包纸巾塞给沈屿。沈屿说："你别忙了，我自己能行。"程野说："就这一天，让我忙。"值机的小姑娘问："靠窗还是靠过道？"沈屿说："靠窗。"程野在旁边小声说："靠窗好，能看云。"
　　托运完行李，两个人站在安检口前。人很多，离别的、送行的，挤成一团。
　　"就到这儿吧。"沈屿说。
　　"嗯。"程野说，"进去吧。"
　　沈屿没动。程野也没动。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都不先说再见。
　　"程野。"沈屿说，"我要是不回来呢？"
　　"别胡说。"程野说，"两年，我等你。"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程野看着他，一字一顿，"沈屿，你听好了。我程野，认准一个人，就是一辈子。你走到天边，也是我的人。"
　　沈屿的眼泪刷地下来了。
　　程野伸手，把他脸上的泪擦了，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大小伙子，别哭。到了那边，好好的。"
　　沈屿点头，转身，往安检口走。
　　走到安检门前，他回过头。程野还站在原地，冲他挥了挥手。脸上是笑着的。
　　沈屿也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走进了安检门。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
　　程野一直举着的手，慢慢放下来。
　　他站了很久。直到广播里开始催下一班航班，他才转身，走出航站楼。
　　回程的公交车上，程野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窗外的机场高速一路后退，他盯着窗外，一动不动。
　　公交车开啊开，一站一站，人上人下。程野没有下车。
　　终点站到了。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小伙子，到终点站了。"
　　程野这才回过神来："哦，好。"
　　他下车，站在陌生的街边，才发现自己坐过了。他不知道这是哪儿，也不想看地图。他就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马路对面的站牌下，等回程的车。
　　手机响了。
　　飞机上，沈屿坐在靠窗的位置。起飞的时候，他紧紧抓着扶手，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他努力找城中村的方向，找了半天，只看见密密麻麻的房子和楼。
　　他打开随身的包，看见那卷钱还在，用皮筋扎得整整齐齐。还有那两条烟，安安静静地躺在夹层里。
　　他把手伸进包里，摸了摸那卷钱，像摸到了程野的手心。
　　沈屿的消息："我登机了。"
　　程野回："好。到了说一声。"
　　沈屿："嗯。程野，你要按时吃饭。"
　　程野盯着这句话，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就模糊了。
　　他抹了把脸，把手机塞回口袋，上了回程的车。
　　这一次，他知道要在哪一站下车了。
　　车窗外，暮色一点点漫上来。城市的灯次第亮起，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程野靠回椅背，闭上眼睛。他想，从现在起，他要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开铺子，一个人还债，一个人睡那张床。
　　他数了数，两年，七百多天。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他拼出一条路，也够他，把一个人想上七百多遍。
　　回到铺子，已经晚上九点多了。阿贵还没走，蹲在门口等他。
　　"送走了？"阿贵问。
　　"嗯。"
　　"屿哥啥时候回来？"
　　"两年。"
　　"两年啊。"阿贵叹了口气，"哥，你一个人，可别太拼。屿哥走之前交代我了，让我盯着你吃饭。"
　　程野笑了笑："他倒会安排人。"
　　"那是。"阿贵说，"屿哥对你，那是真上心。"
　　程野没说话。他走进里屋，看见沈屿的拖鞋还摆在床边，充电线还挂在床头，枕头上还有他头发的气味。
　　他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那一晚，程野睡得很晚。他翻开记账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
　　"8月28。屿走了。还有730天。"
　　写完，他合上本子，关了灯。
　　屋子黑下来。窗外的巷子里，还有人声，还有烟火气。一切如常，又什么都不一样了。


第30章 时差
　　伦敦和临江，差了八个小时。
　　沈屿是花了两个星期才习惯的。头几天，他半夜三点醒过来，算算时间，是临江的上午十一点，程野应该在铺子里忙，车进车出。
　　他给程野发消息："我想你。"发完又后悔，撤回了。
　　程野秒回："撤什么，我看见了。"
　　时差让两个人都开始过别人的时间。沈屿上课，程野在睡；程野收工，沈屿正吃饭。两个人像在世界的两端，各自牵着同一根线。
　　开学头几天，沈屿是懵的。全英文的课，教授语速快，一节课下来，他笔记记了半页，听懂的不到一半。下了课，他坐在图书馆里补录音，一个小时的课，要花三个小时消化。
　　同专业的中国学生不多，沈屿跟他们点头之交。更多的时候，他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课，一个人走回宿舍。伦敦的秋天黑得早，五点半天就全黑了。他走在路上，看万家灯火，没有一盏是留给他的。
　　视频是每天的固定节目。伦敦的傍晚五点，临江的深夜一点。程野忙完铺子，洗了澡，坐在床边，等沈屿的视频打过来。再晚他都等。
　　"你白天那么累，别等了，早点睡。"沈屿说。
　　"我不看你一眼，睡不着。"程野说。
　　视频里的伦敦，天已经擦黑了。沈屿把手机举到窗边："看，我的宿舍。对面是图书馆，红砖的。"
　　程野凑近屏幕："红砖的好看。你房间多大？"
　　"十来个平方。跟601差不多。"
　　"那挺好。"程野说，"你住得惯就行。"
　　沈屿把镜头转过来，给程野看他的小厨房："我现在会做饭了。西红柿炒蛋，你教的那招，先炒蛋再放西红柿。"
　　他还学会了分辨中超里的东西。中国超市里的老干妈比国内贵三倍，他犹豫了半天还是买了。结账的时候，收银的留学生冲他笑："刚来的吧？都这样。"
　　老干妈拌饭，他能吃两大碗。有时候吃着吃着，就想起程野做的白菜炖粉条。
　　程野那边，吃饭还是老样子。就是炒菜老炒多。炒个土豆丝，装盘的时候才想起来，沈屿不在了。多出来的菜，他第二天热热接着吃。阿贵笑他："哥，你炒菜怎么还按两个人的量？"程野说："习惯了。"
　　"还行。"程野在屏幕那头笑，"就是卖相不咋地。"
　　"你那边呢？"
　　程野把镜头对准铺子。晚上十一点，铺子刚收工，工具归了位，地上扫得干净。"城南汽修"的招牌亮着红光。
　　"今天修了七台车。"程野说，"老宋介绍了个车队，下个月开始定点维修。生意越来越好了。"
　　"债还了多少了？"
　　"这个月还了两万三。"程野说，"照这个速度，三年能还清。"
　　沈屿看着他。屏幕的光映着程野的脸，他还是老样子，晒得黑，下巴上有青胡茬。只是瘦了。
　　"程野，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
　　"骗人。"沈屿说，"你下巴都尖了。"
　　"天热，没胃口。"程野说，"你那边冷不冷？伦敦的雨多不多？"
　　"冷。三天两头下雨。"沈屿说，"我买伞了。黑色的，跟你给我修车时穿的那件工装一个色。"
　　程野笑了。笑着笑着，忽然不说话了。两个人隔着屏幕，就那么看着彼此。
　　"沈屿。"程野说，"等你回来，我去接你。"
　　"好。"沈屿说，"你骑电动车来接我。"
　　"必须的。就那辆送货的，擦得锃亮。"
　　沈屿的眼眶有点热。他别过脸，假装看窗外的雨。
　　"程野。"他说，"下雨了。"
　　"嗯，我听见了。"
　　伦敦的雨落在窗玻璃上，细细密密的。沈屿想，这雨要是能下到临江去，多好。
　　他们视频，什么都聊。聊沈屿的论文，聊程野的客户，聊阿贵又干了什么蠢事，聊小武有没有长高。有时候什么都不聊，就把手机立在桌上，各干各的。程野在铺子里修车，沈屿在宿舍里写作业，偶尔抬头看一眼屏幕，看见对方也在忙，心里就踏实。
　　十二月初，沈屿收到一个国际包裹。从临江寄的，邮费就花了三百多。打开，里头是两双棉袜子、一包茶叶、还有一管护手霜——跟去年他在药店买给程野的同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