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时代(近代现代)——明月南楼

分类:2026

作者:明月南楼
更新:2026-09-07 08:31:35

  程树言都来不及接话,厨房的厚门帘便掀开了。
  外婆端着一碟刚烙好的青稞饼走了出来。看见站在院子里的程树言,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刚出锅的,多放了酥油。小程,你尝尝,还喜欢吗?”
  特有的麦香混合着酥油的奶味钻进鼻腔,程树言笑着打了声招呼:“阿尼,身体好多了吗?”
  他拿起一块还有些烫手的饼,一口咬上去,外皮酥得掉渣,满嘴生香。他嘴巴有点被烫到了,却笑得眉眼弯弯:“阿尼,这个青稞饼比去年还香。”
  外婆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抹手心,连声用藏语念叨了两句“扎西德勒”,拢过程树言的头发,又用藏语说他怎么瘦的那么厉害。
  宋野也没接话,只说程树言累得厉害。
  外婆苦笑摇摇头,默念菩萨保佑这个孩子,要他平安健康。
  程树言拉了把椅子让外婆坐下:“您别总站灶台边熏烟了。这几天,我和阿野给你做饭吃。”
  外婆连忙摆手,急得又冒出了藏语,大意是哪有让客人干活的道理。
  宋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您去院子里晒太阳,等下我们去进点菜,你还没吃过他做的饭。”
  老人家不再坚持,笑着拍了拍程树言的胳膊,颤巍巍地拄着拐杖往院子有阳光的地方走去:“那我多吃点。你们俩去镇上转转吧。”
  清晨,镇口。
  隔着老远,程树言看见白茫茫的蒸汽在半空中蒸腾。小摊紧挨着小摊,蓝色的塑料油布上堆着刚宰杀、还冒着血腥气的牦牛肉。
  颜色鲜亮不知名的野山菌散落在箩筐里。
  在每一个摊位前,程树言都会驻足片刻。他喜欢闻藏香那股浓烈的柏木味,也会蹲在卖山核桃的老乡面前,饶有兴致地看着人家用砸开坚硬的果壳。
  没过一会儿,程树言的手里已经多了一串滴着水的野生小浆果,拿着两块不知道说是能避邪的木雕。
  宋野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程树言对着一把粗糙的纯手工银器端详了半天,无奈道:“这里就是个县城早市,没什么好看的。”
  程树言依然黏在那个银器的摊铺上:“不来都不知道这里是这样的。”
  说着,他回头冲宋野笑了一下,那双眼睛重新泛起了亮光。
  那是宋野很久没见过的笑容。
  几个月前,他也是一个人走在这条街上。早市从来热闹,他走在人群里,却觉得胸腔里空空荡荡,心不在焉。
  现在的程树言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程树言还蹲在摊贩前,和大爷比划着手语。最后大爷给他抹了零,他又露出了满足的笑。
  宋野问他:“看够了?”
  “看不够。”程树言眯起眼,摇摇头,抱着那堆东西道,“宋老板,带路吧,我想看看你们这儿还有什么宝贝。”
  “行吧。”宋野陪着他,在早市上慢吞吞地走了下去。他陪他买了很多东西,揽住他的肩膀,带着他穿过喧嚣的人流。
  闹了一早上,回到客栈。
  四月的高原,正午前的阳光是一天最晒得人骨头发酥的时候。
  宋野搬了把宽大的藤椅放在避风的角落,又回房间拿了条羊绒毯子,对程树言道:“去躺会儿。你昨晚也没睡多久。”
  吃饱喝足后,程树言确实困了。他也没客气,走上前,完全没形象地陷进藤椅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宋野拉了把木椅子坐在他旁边,腿上放着一台轻薄的笔记本电脑和一本做满标记的图纸。
  山里的风被玻璃挡在外面,头顶上还正好有把遮阳的伞。不出五分钟,程树言的呼吸就变得均匀而绵长。
  宋野的手指悬在电脑触摸板上,视线却早已从那些复杂的建筑线条上移开,他看了看那双因为熬夜而深陷的眼窝。
  宋野伸出手,碰了碰程树言的脸颊。
  程树言顺着那点微末的温度,将脸往宋野的掌心方向蹭了蹭。
  宋野低头笑了一声,又碰了碰程树言的脸颊,飞速地做起新的策划。
  程树言这一觉睡得很长,连午饭都没起。
  下午三点多,日头开始西斜,露台上的光线变得泛起橘色时,他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他身上盖着宋野那件带着熟悉草木香气的外套,睡得骨节都有些发软。
  宋野合上账本,端起手边的茶,递了过去:“不睡了?”
  程树言揉了揉眼睛,接过茶杯喝了一大口。温润的茶水顺着干渴的喉咙滑下去,望着远处已经被夕阳染成金色的雪山顶,觉得恍如隔世。
  他盯着远处的山峰,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阿野,你说我要是以后不干导演了,来你这客栈应聘个前台,你一个月能开我多少工资?”
  宋野手里转着笔,头也没抬,却难言笑意:“前台你干不了。”
  程树言转过头,挑了下眉:“怎么?你嫌我脾气软,吃不了苦,把你的客人都招待跑了?”
  宋野又一本正经地看着他:“嗯,遇到难弄的客人你解决不了,算错账,我还得倒贴你钱。大材小用,总觉得你没格列好使唤。”
  程树言没忍住,低声笑了起来,半开玩笑地追问:“那我能干什么?阿野,我总不能在你这儿白吃白喝吧?”
  宋野停下手里转动的笔,看着他的眼睛,放轻声音道:“你什么都不用干。你就在这儿躺着晒太阳就行。”
  宋野深邃的目光定定地落在程树言那张终于有了些许血色的脸上。他看了很久,久到程树言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化作两个人怔愣的对视。
  程树言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宋野被夕阳镀了一层金边的轮廓,好像沐在光里,程树言又想,如果他真的不是导演,可以一直这样过下去该有多好。
  他不用去担心那么多东西,在乎什么龙标和红线。
  可这念头只闪过了一瞬,便被他掐断了。
  人总不能那么贪心,想要的东西太多就是过了。
  这世上的账目向来算得明明白白,这种日子,大概都是要拿别的东西去换的。
  程树言没说话,在宋野的目光里,伸出手臂,拢住了他的后背。
  宋野的手习惯性地落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怎么了?”
  程树言轻声道:“你这儿的太阳晒得人骨头都懒了,连回去的劲儿都没了。只想一直待在这儿了。”


第91章 看向你的时候
  远处的山染上了紫金色的晚霞,只剩山脚泛着冷白。
  程树言把下巴靠在宋野肩上,他看了会儿雪山,又开口道:“我之前在这儿没拍完短片就走了。现在总觉得自己还不够了解这儿,但我还想把短片拍完。”
  宋野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他后颈的头发,主动问道:“你这几天有时间去拍吗?”
  程树言偏过头看他:“当然能拍完了。”
  宋野看着远处的雪山,笑了下:“你要是能拍的完,我带你去看看这儿是什么样。”
  程树言以为去年在川西那段时日,宋野已经让他足够了解阿坝了,但他没想到阿坝就像一碗陈酿,越了解,越发现这地方的厚度。
  宋野领着他,走在那些没有被旅游攻略标记过的巷子里。
  于是程树言拍到了很多他原本都想象不到的画面。
  街头,藏族阿妈坐在矮凳上打酥油茶,女人的手腕上下用力,拉出利落的弧度,还没等那股浓郁的奶香在空气里散尽,隔壁小贩熟练地用短刀剃下一片带着热气的牦牛肉,分装进了盘子,几个脸颊通红的小孩,追着一只毛色杂乱的土狗,呼啦啦地跑过长长的巷口。
  宋野偶尔用藏语跟路过的熟人打招呼,他在旁边解释程树言在做什么。
  遇到明显不想被拍的老人,宋野总会用藏语帮程树言解释,按住程树言的镜头。而程树言则心领神会地放下相机,冲对方笑笑,致以歉意。
  孩子们总是很热衷于被拍摄。
  程树言发现宋野口袋里放着很多早就准备好的奶糖,孩子们跑过来,他就顺手塞过去,往旁边退开半步,把画面完完全全地留给程树言的镜头。
  看着这些生活的切片,程树言又想起前几周因为剪辑而彻夜失眠的自己,现在他精神竟完全松懈了下来,这里的一切都是自然的。
  是宽容接纳他的川西。
  哪怕他完完全全没想过,自己会和这里的联系竟能有这么深。
  “拍够了吗,大导演?”宋野靠在巷口的一根木柱上,看着程树言对着倒映着雪山的水洼拍了足足三分钟,笑话道,“看你刚才那样子好像在发呆?”
  程树言按下停止键,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转过头,朝宋野招招手:“阿野,这地方太迷人了。我拍一天都拍不够。”
  宋野嘴角忍不住扬了一下:“那就多拍几天,又没让你在这里一条就过了。格列刚才发信息,晚上请大家一起看电影,得你这个导演坐镇,都等着见见你呢。”
  程树言走到了楼顶,抱着臂膀,抬头去看他们去年拍了星云的天空。
  他有大半年没有回到这里了。
  房间正中央,挂着一块巨大的白幕布。
  这地方总是打扫得很干净,玻璃房建成不难,但悉心维护必定要投入大量的时间和心血。
  程树言收回视线,看着正在角落里调试投影仪的宋野,调侃道:“你还天天让人来擦玻璃?”
  宋野蹲在机器前,低头理着线:“没让人来。我自己擦的。”
  程树言又打趣他:“宋老板做生意那么诚恳啊?”
  宋野调试完角落里的投影仪,抬起头,淡淡道:“你以后万一常来,总得有个地方看片子,生意是其次的。”
  程树言靠在玻璃墙上,抱着臂膀,看了看宋野。
  楼梯口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宋野用目光在那张清瘦的脸上描摹了一遍,然后转回身,极其熟练地按下了投影仪的开关,笑着对底下人道:“都到了吗?”
  格列抱着一盘刚做好的奶泡,探头探脑地钻了进来:“到了到了!”身后还跟着几个常来串门的藏族青年和孩子。这些都是程树言去年拍短片时记录过的人。他们不懂什么大奖,只知道这个叫程导的年轻人脾气好,拍出的东西把他们照得特别好看。
  格列眼睛亮晶晶的,奶泡往茶几上一放:“树言哥,大伙儿一听你回来了,说啥都要来看看你。”
  几个青年也跟着用半生不熟的川普附和,满脸期待地望着他,孩子们更是兴奋得直往蒲团上挤。
  程树言被这群人淳朴的热情逗笑了,随手从盘子里捏了块奶泡塞进嘴里,在蒲团上盘腿坐下:“今晚看点热闹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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