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时代（近代现代）——明月南楼

　　程树言大口嚼着肉，拿着空掉的竹签，冲宋野晃了晃：“宋老板，再给我加两盘肉。”
　　宋野转过头，冲着烟雾缭绕的烤炉方向，大声招了招手：
　　“老板！加菜！”
　　吃掉最后一串烤肉，程树言摸了摸有些撑的胃：“阿野，我吃太撑了。”
　　宋野摇了摇头：“阿坝这里没有夜生活。”
　　程树言的眼尾被熏得有点发红：“你平时晚上干什么？”
　　宋野把纸巾扔进垃圾桶，看了他一眼：“睡觉。”
　　“骗人。”程树言随手把竹签往桌上的铁盘里一扔，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手肘撑在膝盖上，凑近了些，“宋老板，你要真这么老实，我去年就不会在你那客栈里住那么久了。”
　　宋野笑着起身喊老板结账，顺手把程树言那件搭在椅背上的风衣拎起来，仔细拍了拍上面的灰尘，递过去：“行。那你想干什么？”
　　程树言转过头，目光在街对面扫了一圈，扬起下巴点了一个方向：“那儿。”
　　宋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脚步顿住了。
　　红绿交替的灯管断断续续地闪烁着“KTV三个字，门口墙上贴着发黄卷边的海报，活脱脱像是从贾樟柯的老电影里直接抠出来的布景。
　　宋野转头看向身边这个拿过国际大奖的导演：“你确定？”
　　程树言已经迈开长腿往街对面走了：“就这儿！挺好的。”
　　KTV里头的音响设备有些年头了，低音闷得像在砸胸口，高音劈得有点刺耳。点歌系统更是老旧得可怜，翻来覆去就那么几首耳熟能详的老歌。
　　程树言随手翻着那本破破烂烂的点歌单，递给宋野沉甸甸的旧话筒。
　　“宋老板，认识这么久，还没听过你唱歌。”程树言挑着眉，“来一首？”
　　宋野看着他那副兴致勃勃的样子，无奈地接过来。音乐响起，他唱了一首粤语歌。
　　程树言靠在沙发上，拿着话筒。他唱得很随意，调子有些飘乎，但在这种失真的音响里，反而透出随性和松弛。
　　唱到副歌部分，他把话筒递向宋野，眼神在彩灯的闪烁中亮得惊人。
　　宋野拿起话筒接了下去。他的嗓音条件很不错，唱歌气息很稳，跟得上程树言的词。
　　他会帮程树言哼唱，说他唱的好听。
　　总是在配合他。
　　程树言看着宋野握着话筒的侧脸，几首歌曲唱罢，他靠在脱皮的沙发靠背上，胸口微微起伏着，看着屏幕上跳出的下一首歌的名字，轻声开口：“阿野。”
　　宋野转过头，把音响的声音稍微调小了一些：“嗯？”
　　程树言的眼神飘远，憧憬道：“如果我们以后在一起生活，你觉得我们会怎么样？”
　　昏暗闪烁的灯光下，宋野听着音乐伴奏，眉眼间多了一丝清醒。
　　过了很久，他才放下杯子，看着程树言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却回答道：“我想说，如果我们真的柴米油盐地捆在一起生活，未必有现在这么快乐。”
　　随后，他问了程树言一个问题。
　　“小树，你在演艺圈里遇到过那么多志同道合的人，为什么不选择那些更能懂你电影的人？”
　　程树言回应道：“我觉得，喜欢一个人不需要讲究这些条条框框？”
　　宋野坦诚地道：“生活不像电影，小树。”
　　“你就是考虑得太多了。”程树言叹了口气，他把话筒随意地扔在沙发上，却郑重道，“阿野，我要的东西，跟那些人不一样。我见过的人很多，我觉得很多事没办法在别人身上找到。”
　　“不仅仅是因为我们相处得合适。”程树言看着宋野的眼睛，字字句句像是在剖心，“你身上永远能给我的纯粹，别人给不了。”
　　宋野习惯了去解决问题，却从来没有被外婆以外的任何人用这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姿态深刻地依赖过。
　　“你会觉得这样的我很烦吗？”程树言看着他，那双总是不可一世的眼睛里，此刻竟透出几分极其罕见的脆弱。
　　“不烦。”宋野呼吸微微一滞。
　　程树言再次把话题绕了回去，执拗地问：“那你说，如果我们以后真的住在一起了，会怎么样？”
　　宋野看着他充满期待的脸，嘴角勉强扯出一个微笑。他很想顺着程树言的话，描绘一幅美好的画卷，但他太清楚两人的现实差距。他不想骗他，更不想让程树言在未来某一天感到失望。
　　宋野想了想道：“可能会很平淡。甚至你可能一年到头，连回趟家的时间都没有。剧组、路演、电影节你会满世界地飞，而我只能在这里或者某个新项目地等你。”
　　程树言竟全然没有生气，靠在沙发上哈哈大笑起来：“那以后等我闲下来了，我们去远一点的地方转转吧。比如闽南那边？听说那里的海很不一样。”
　　程树言侧过头看他：“你喜欢哪儿？”
　　宋野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歌词，趁屏幕变黑的时候，他又望见了程树言的模样：“你想去哪里。我就喜欢哪里。”
　　凌晨，回去的路上，夜风又冷又干。
　　程树言坐在宋野那辆旧摩托车的后座上，冷风夹杂着雪山的寒气直往领口里灌。他紧紧地贴在宋野宽阔坚实的后背上，双手环着宋野的腰，将脸埋在那件防风外套的背后。
　　“阿野。”程树言在轰鸣的引擎声中大声喊他。
　　“怎么了？”宋野大声回答道。
　　“后面这几天，让我留在客栈帮大家的忙吧！”程树言大声说，“我想看看格列种的那些菜长出来没有，去年你那片苹果园怎么样了？我还想去厨房给外婆做顿饭，让你们都尝尝。”
　　宋野在前面听得忍不住笑出声来：“你别逗了，现在谁还自己种菜，至于你那手艺，就别折腾大家的胃了。”
　　程树言不满地隔着厚重的外套，重重地捶了两下宋野的后背：“我怎么就不行了。”
　　摩托车拐过一个弯，客栈暖黄色的灯光已经隐隐出现在视线的尽头。
　　宋野瞅了一眼程树言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风衣，提高音量：“你穿着这件几位数的衣服，坐着我的摩托车说要接接地气。你是不是忘了你在北京那套带落地大窗的房子长什么样了？”


第94章 一件小事
　　程树言坐在底楼露台的木栏杆上抽烟，离北京的日子远了，他都忘记了自己在做什么。
　　在这座被雪山和经幡环抱的客栈里，越是浸泡得久，他越像找到了自己。
　　夜间伸出手，川西的星空低得惊人，仿佛只要再朝上伸去，他就能触摸到那些泛着冷光的星子。他伸手捞了捞，也不知道那些星星落在掌心里是不是像这夜风一样冰凉。
　　身后传来脚步声。
　　程树言顺势从栏杆上随性慵懒地往后仰倒，上半身悬空，倒着去看那个正朝他走来的男人。
　　指尖那点猩红的烟火被他松松垮垮地捏在手里。
　　在倒置的视野里，程树言朝宋野笑了一下，眉眼舒展，火星在他指尖晃动，恍惚间，就好像他真的从天上摘下了一枚星星，正捏在手里把玩。
　　“少抽点。”宋野走近劝道。
　　“哦。”程树言夹着烟，懒洋洋道，“宋老板，你自己先戒了啊。等你什么时候彻底戒了，再来管我抽不抽的事。”
　　“去，就你会嘴贫。”宋野笑着揉了揉程树言的头发，随后他利落地翻了上来，挨着程树言身侧坐下。
　　宋野坐上来带起一阵冷风，川西的温差大得不讲理。
　　程树言被激得打了个哆嗦。他回正身体，紧紧抱住双臂，裹紧了身上的衣服，望着远处隐没在黑暗中的连绵山脉，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宋野，状似无意地开口：“宋老板，你在这儿扎根这么多年，要是真去北京做那个新项目，想好把这个大摊子交给谁管了吗？”
　　宋野认真想了一会儿，才沉声说：“格列跟着我在这儿学了好几年，以后把这儿交给他，我也放心。那些深山的徒步路线，到时候可能得把这块业务转给几个靠得住的朋友。”
　　“不过听你这语气，你是真的觉得，我有去北京立足的本事？”宋野顿了顿，在夜色里转过头看向程树言。
　　程树言盯着远方的星空顶，再看向干净的院落，告诉宋野：“我住过很多地方，没见过几个地儿像你这里一样。”
　　宋野笑笑：“那真是谢谢你了。”
　　程树言又问：“就是你外婆呢？想好以后怎么安排了吗？”
　　宋野道：“以后要是真能在北京站稳脚跟，我就把她带在身边。如果平时忙得没时间照顾，就去请个护工。”
　　这又涉及到一笔数额庞大的开销。
　　但程树言相信在这个男人身上，没有任何事情是不可能的。
　　既然已经开始畅想未来了，宋野又问程树言：“小树，你下半年的计划是什么样的？”
　　程树言利索答：“祈祷没有那么多工作，电影节顺顺利利的，电影票房不求大爆，起码能够到持平的状态吧。然后……”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远处的雪山影，轻声说：“然后希望下一部电影能顺畅点拍出来。”
　　看着程树言那双重新亮起锋芒和渴望的眼睛，宋野笑了一下。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脱下身上那件厚实的防风外套，从后面严密地披在了程树言的肩上，将那股寒气彻底挡在了外面。这人一旦聊起电影，一定会忘了现在有多冷。
　　披完那件衣服，宋野却不受控制地想到下半年的计划。
　　程树言对事业和剧本都有了清晰的规划，却唯独没有提到一句关于他们两个人的未来？
　　不过也是，程树言本来就是为电影拼命的人，不提到也很正常。
　　防风外套还带着宋野体温的余热。
　　程树言被这股暖意包裹着，转过头，看着宋野在夜色中深邃的眉眼，说完了最后一句话：“阿野。下半年，你一定要事事顺遂。我希望外婆身体健康，希望你的客栈生意兴隆，在北京实现你的想法。”
　　宋野低声道：“哪有那么容易。”
　　程树言固执地摇摇头：“你有这个本事。”
　　宋野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他起身准备下楼去处理。
　　程树言还坐在木栏杆上。他身上裹着那件宽大的外套，阳光房内正好有一盏昏黄的取暖烤灯，他看向宋野，慵懒地挥了挥手：“你去忙，我在这儿等你回来。”
　　宋野事情处理得很快，也不什么大事。
　　回来之后，他看到程树言程树言缩在那件宽大的外套里，背靠着那盏散发着热气的火灯，双臂交叉枕在脑后，居然就这么毫无防备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