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时代(近代现代)——明月南楼

分类:2026

作者:明月南楼
更新:2026-09-07 08:31:35

  今天夜里虽然不算最冷,但在阳光房里只是烤着灯就睡着了,到底会生病。
  宋野快步走了过去,拍了拍程树言的肩膀:“小树,醒醒。”
  程树言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本能地往热源的方向又缩了缩。
  宋野无奈地叹了口气,又加重了点力道拍了拍:“别在这儿睡,要着凉了。”
  见程树言依然沉睡不醒,宋野抬起手,将旁边那盏烤灯的温度调到最高,然后干脆在程树言身边坐了下来。
  他伸出手,触碰了一下程树言柔软的发顶。
  看着这张在熟睡中彻底卸下所有防备的脸,宋野想起了去年冬天,程树言在这里跟他说过的一句话。
  他说,猴子捞月,不一定非要是真的能把那抹月光永远攥在手里。
  也许他只是想要拥有那个触摸到光影的瞬间呢?
  宋野的手指顺着程树言的脸颊滑落,又道:“这里又不是海南的夏天,就这么睡着了,你明天一准要感冒。”
  程树言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眼神还没完全聚焦,看清眼前的人是宋野后,毫无骨头般地顺势一歪。
  “等你等困了。”程树言把脸埋进宋野的颈窝里,声音软糯得像是在撒娇,带着浓浓的鼻音,“想睡觉了。”
  他闭着眼,全然理直气壮地伸出双手,松松地环住了宋野的脖子。
  “宋老板,把我抱回去吧。”
  宋野弯下腰,让程树言像只熊一样稳稳地挂在自己背上:“要求真多。”
  随后,他单手托住程树言的腿弯,极其轻松地站起了身。他顺手关掉了那盏带来温暖的烤灯,朝房间内走了过去。


第95章 如梦
  有时候生活过得太安逸,程树言会产生一种不真实的梦境感。
  川西的夜里虫鸣声很响,他在城市里很少听到这样的声音,月光明亮,清清泠泠地照在坑洼不平的泥土路上,随着自行车前行的轨迹,那光影竟像是在他们面前流淌出了一条银白色的河。
  宋野抱着他,路上一颠一颠地走着。
  程树言睁着眼,盯着地上被月光拉得极长极长的影子发呆。
  他突然很想和宋野说,阿野,我现在过得很好。
  只是这种剖白太重了,蓦地提起这样的话题有些不合时宜,程树言想了想,便懒洋洋地开口道:“我说了后面要给你们做饭,你帮我想想明天我能做点什么?”
  宋野抱紧了他,以免他下滑,低声嘲讽道:“出息了,你还做饭呢?”
  程树言抱着宋野的脖子晃了晃:“不行,我就是能做。”
  宋野想了会儿,却答:“过两天一起去做苹果干吧?”
  程树言靠在他背上,轻笑了一声:“削个苹果有什么难的。行啊,这活儿我包了。”
  然而等到了宋野家的老宅子,程树言才发现这活和切个水果盘,完全是两码事。
  清晨,几大筐带着冷库寒气的野苹果被格列“哗啦”一声倒进了院子中央的大水槽里。
  程树言套着宋野那件旧冲锋衣,搬了把矮木凳,大喇喇地在长条木桌边坐下,随手从水槽里捞起一个冻得梆硬的果子,手抄起一把削皮刀。
  程树言极利落地转了个刀花,刀锋刚切进去,冰凉的果汁瞬间迸进虎口,刀刃擦过他的大拇指边缘,只差毫厘就要见血。
  他刚放下刀。
  宋野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别用这个了。”
  他把削皮用的转动刨花刀递了过去,自己拿起那把刀,剔除了苹果核。
  程树言不怕宋野的冷脸:“我还行啊,一回生二回熟,怎么,怕我把手废了?”
  宋野淡淡地怼了回去:“我怕你把手弄废了,片子剪不了,晚上还得我给你喂饭。”
  宋野从水盆里捞起一个果子,抹去水珠,将果蒂精准地卡在机器上。果皮匀称地坠落在地上,苹果褪去了艳红的果皮,瞬间只剩下一汪脆生生的米黄。
  两人的指尖在每一次交接时都会短暂地擦过。
  那只温热的手很快抽离,程树言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握住了摇柄。
  “嘎啦嘎啦——”
  转动间,他完全就想不起北京的事了。
  好像那些发生的事情在过去,而现在只剩下了他们。
  细碎的红皮纷纷扬扬,宋野在一旁挥刀,手起刀落,把去皮的苹果切成厚度均匀的薄片。
  到了第四天,蒸晒开始了。
  几大屉初晒过、水分微干的果片被端上院子里的土灶。
  格列往灶膛里塞了两根粗壮的硬木,橘红色的火舌舔着漆黑的锅底,白色蒸汽顺着竹屉的缝隙呼啸着往上翻涌。
  空气里的味道变了,冷热交替后,散发出一股焦糖般的甜味。
  程树言蹲在灶台边,望着灶膛里烧得通红的木炭。
  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几缕碎发凌乱地贴在眉骨上,
  外婆正在旁边整理空出来的竹筐,一转头看见程树言,哎哟了一声,连连摆手,竟笑了出来:“莫熏了莫熏了!快去洗脸!”
  程树言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他被外婆急切的样子逗笑了,刚想站起来,宋野却把毛巾放在了他的怀里。
  他抬起头。
  宋野站在几步开外的木桌旁,低头擦了擦手,对程树言道:“有镜子,你不如好好照照,你脸上都花了,沾了灰,像隔壁偷吃的猫。”
  正宗的苹果干要做成三蒸三晒。
  今天也只是第一道工序。
  夜幕降临时,宋野从储藏室里推出了那辆许久未骑的自行车:“走吧。去镇上买点密封罐,外婆说光用布袋子装,带回北京容易受潮串味。”
  程树言跨上后座,往前倾了倾身子,双手紧紧地环住了宋野的腰。
  自行车嘎吱嘎吱叫着,慢慢骑出了老宅,驶向了镇上那条沿河的公路。
  道路两旁只有零星的灯火和头顶低垂的星空。周围只能听见风声和虫鸣。
  程树言的身体随着车身的微微起伏,他的脸贴着宋野宽阔结实的背脊,隔着薄薄的衣料,他能感受到对方平稳跳动的心跳。
  他不用思考北京的事,也不思考那部悬在半空的电影。
  这个在夜风中载着他的人竟慢慢变成了他的锚点,在这极度的松弛与快乐中,程树言没有来由地轻声哼起了一首歌。
  那是一首很老的港乐。
  以前剧组的一个香港灯光师特别爱放这首歌,不知怎么的就在这会儿钻进了他的脑子里。
  那阵散漫柔情的嗓音断断续续地在宋野耳后响起。在静谧的夜风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撞进了耳朵里
  前面的路面很平坦,自行车的车速却在黑暗中慢了下来。
  宋野没听过这首粤语老歌,但他顺着程树言那散漫的调子,也哼唱起了程树言的歌。
  余音被卷进川西的夜风里。
  程树言闭着眼,由着宋野将整首歌慢慢拖向尾声。
  程树言顿了顿,顺着话头半开玩笑地说:“等回了北京,我第一件事就是去买辆跑公路的车,到时候我带你去别的环线跑公路。怎么样?”
  自行车在暗夜的公路上匀速滑行着,只能听见链条转动的细微声音。
  宋野回答道:“你那片子的龙标下来,不是紧接着就要开始跑全国路演吗。几个月都不一定回得了家,还有时间去跑山道?”
  程树言脸上的笑意滞了一下,粉饰太平道:“那是工作,工作总有做完的时候。等宣发跑完了,我们就一起去跑山道。”
  “宣发跑完了,还有展映。再然后就是你的下一部戏。”宋野的声音混在风里,盘算着那个看不见缝隙的行程表,“就算你抽得出空,我那个项目的复刻合作一旦开始对接,我也没什么时间。”
  程树言无法反驳了。
  他们都在很努力地描绘未来,在那个未来里,唯独没有这种可以随意骑着破自行车兜风的时间。
  程树言的笑意还挂在嘴角,但他察觉到前一秒还随着说笑而放松的脊背紧绷着,连刚才那种轻快下坡的车速,也在黑暗里明显地慢了下来。
  只有链条在车轮中涩涩地空转着。
  程树言很少和宋野提回北京的事。
  苹果晒干的那天就是他该回北京的时候。
  车速越来越慢,几乎快要在空旷的公路上停下。
  作为导演,程树言对情绪的感知很敏锐,更何况他身边的人还是宋野,他收紧了双臂,手掌紧紧扣着宋野的外套:“阿野。别瞎想,哪怕回了北京,我一定会想办法来找你的。”
  宋野抬手覆在程树言环着他腰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他没说什么,声音里带了点刻意轻松的调侃:“刚才那首歌叫什么名字,你不说我都不知道你还认识香港的剧组,刚才唱的比ktv里好听多了。”
  程树言盯着他的后脑勺,语速不快:“你是不是又在多想了?”
  宋野加快了自行车:“没,我带你回去吧。”
  后座的程树言松开了环在他腰上的手。
  宋野以为程树言要下车,或者像平时一样插科打诨地糊弄过去。他停下车,被迫往后仰了仰,顺着那股力道转过了头。
  借着微弱的星光,他对上了程树言的眼睛。
  程树言的眼底没有平日里的散漫和戏谑,他看着宋野,抓住了宋野的冲锋衣:“阿野,别避开我的话题。”
  宋野深深地看了一眼程树言:“真没事,这话题我们聊过很多次了,聊来聊去不都是那样吗?”
  “小树,你接下来的路还很长,会见很多人。”宋野看着他,表现得很从容,“你还有很多工作要做,电影对你来说很重要,所以你把这几天过好,就够了。不用提前让自己难受。”
  程树言在风中轻轻摇了摇头:“你觉得这是在为我好吗?”
  宋野转过身,抬腿跨上那辆生了锈的二八大杠。他的姿态从容稳健,只是在握住车把的瞬间,手背上微微用了,几根青筋变得异常清晰:“当然了,你坐稳。”
  宋野又摁住了程树言抬起的手,让他扶稳在自己腰上。
  他轻轻一蹬。
  自行车在公路上飞快地跑了起来。
  程树言往前一扑,隔着那层冲锋衣,拽住了宋野。
  宋野脚下猛地发力。
  链条咬合的“嘎吱”声在空旷的夜里炸开。
  车速很快,风贴着耳廓呼啸而过。前方的路漆黑如墨,宋野却好像能带去他去任何一个地方。
  程树言看向两旁急速倒退的树影,在风声里喊了一句:“阿野,你带我去县城吧,我想听听那群老头儿到底是怎么讲藏语的,你教我!”
  他就是要这样不留余地地侵占宋野的每一寸时间,用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进入宋野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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