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时代(近代现代)——明月南楼

分类:2026

作者:明月南楼
更新:2026-09-07 08:31:35

  前面的背影晃了一下。
  宋野无奈地扬起嘴角,在路过一个急转弯时,顺手将后座那个总是乱晃的人往自己身体里死死带了一下,好让他抱得更稳。
  “好,知道了。”
  “明天早市买完罐子,你想去哪儿都行。你想听大爷吵架,我也给你当翻译。”
  随着自行车平稳的起伏,宋野距离程树言只有不到两厘米的距离。
  程树言想,他现在可以在这寂静的川西夜路里肆无忌惮地唱歌。
  但是明天呢?
  十天之后呢?
  他不知道当自己重新飞往北京以后,该怎么去接受足以把人熬干的两千公里的距离。
  他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去拼凑出一个有宋野的明天。
  他把灵魂暂时寄存在一个人的后背上,好像他和宋野没有未来。
  话题可以不讲,但他们不能每次都心照不宣。
  也许在这段关系里是他要的太多了。
  夜风呼啸着掠过耳膜,程树言的视线渐渐失去了焦距。
  他盯着路面上被月光拉长的影子,思绪却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漫无目的地飘远了。
  他环在宋野腰间的手臂,不知不觉,松了一点力道。


第96章 寒风中的火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感觉自己空落落的?
  程树言想一如往常地保持笑容,但他笑不出来。
  自行车晃晃悠悠地带他们往前,一路上的沉默让一切都显得过分安静了。
  车轮还在转,吱嘎吱嘎响。
  察觉到抱着自己的人松了几分力道,宋野低头扫了眼,握着程树言的手腕,将那只快要滑落的手重新拉回来,让他抱在自己的腰上。
  夜风吹拂在脸上,几许清凉中带着一股寒意。
  他感受到程树言打了一个哆嗦,放慢了蹬车的节奏,像是闲聊般开了口:“你刚才哼的那首歌,调子有点像我阿妈以前放的老磁带。”
  程树言收紧了环在宋野腰上的双臂,踌躇片刻,他又重新哼起了那段不知名的曲子。嗓音在风里断断续续。
  宋野骑着车,低沉地应和两声。
  回到客栈时,夜已经很深了。
  院子里的客人都睡了,走廊的光线很暗。
  走到房间尽头,程树言靠在门框上,他走了进去,随后宋野也跟了进来。
  房间里没有开灯,程树言看到宋野抬起手,托着他的脸颊,在他耳后轻轻摩挲了两下。
  顺着这股力道,程树言微微仰起头回望着他,温热的呼吸扫在鼻尖上。
  就在两人的嘴唇即将相碰时,程树言却不受控制地向后瑟缩了半寸。
  他抓着宋野的衣服,微微偏开了些,随后很快掩饰了过去,闭上眼,迎上了宋野的吻。
  但宋野的吻停在了他的唇畔,没有像平时那样深入。
  “早点睡。你这几天也累了。”
  “你也是,忙活了大半天。”程树言道。
  “我下楼还有点事要忙。”宋野替程树言把滑到一半的外套拉好,他打开了房间内的灯光,望着程树言的眼睛,微微笑了笑。
  “晚安。”
  灯光变得刺目。
  宋野走后,程树言呆在房间内,望着宋野带上门的背景,站在原地,好像被黏住了一样。
  影子落在门上,久久没有动。
  他吸了一口气,好像才把那股吊起来的气咽了下去。
  离去之后,宋野在吧台前的木椅上坐下,打开了笔记本上。文档里密密麻麻地贴满了各种资料。
  地图上有贵州黔东南的梯田村落,西北祁连山下的荒漠驿站,还有川西附近的地区。
  这些都是梁先生给他的备选地址。
  宋野的目光在这几个选址之间来回游移。
  如果是以前,他一定会选最容易设计、投资回报率最高的城市。
  做生意有赚头,还得考虑成本和风险。
  他想给程树言底气。
  但他发现,自己今天的心一直悬在半空,怎么也静不下来。
  一点分析都看不进去。
  夜深人静,宋野合上笔记本,走到被月光浸透的院子里。
  高原的夜风刮得树叶沙沙作响。
  他像是一棵扎根在土壤里的树,仰起头,视线越过二楼的木雕栏杆,看向三楼那扇透着微光的窗户。
  程树言房间的灯光慢吞吞地熄灭了。
  宋野在黑暗中站了很久,一直抬头望着。
  他不知道,在那扇熄了灯的窗子背后,程树言靠在墙边,身体隐没在黑暗里,透过边缘那条缝隙,望着院子里那个在月光下站立的身影。
  他看了很久,情绪渐渐冷却,沉淀成了一股无力感。
  就在这时,扔在床上的手机屏幕亮了。
  程树言打开手机,微信弹入了眼帘。
  【庄彦】:小树,你现在……开心吗?
  程树言眉尾微微挑了一下,单手打字,简单回复。
  【程树言】:你大半夜不睡觉,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愁善感了?
  【庄彦】:我不是问你风景好不好,你现在是不是真的开心。
  程树言脸上的笑意敛了敛。
  手机那头,庄彦也没指望他能立刻回答。很快,下一条消息发了过来。
  【庄彦】:你最近的状态不对。
  【庄彦】:之前你做决定有多干脆,现在你怎么拖拖拉拉的。
  【庄彦】:最近拿了个新本子,地点就在北京,投资大,班底硬,筹备期半年。你还不回来谈谈吗?
  程树言看着屏幕。
  那个本子他确实推了。因为如果接了,接下来的大半年,他本来就没精力周转在剧组里。
  而宋野的客栈刚有起色,新项目的考察也即将开始。如果他接了,他们之间原本就少得可怜的时间将彻底归零。
  再说,再拍一次像《浴场》一样的电影确实也给他上了很大的难度。
  【程树言】:我心里有数。本子的事我再考虑。
  【庄彦】:你不用敷衍我。那边看在我哥的面子上,找我们谈了第二次。
  看到“庄柏”的名字,程树言眉头皱了一下。
  作为电影的联合制作人,庄柏懂他,懂他的电影。
  【程树言】:知道,我会处理好。
  程树言将手机随手扔了回去,身体后仰,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这句硬邦邦的回复像极他平时一贯的作风。
  油盐不进,谁的账都不买。
  换作以前,他的锋芒只会用在那些瞎指手画脚的资方身上,绝不会用在选剧本这件事上。
  他也觉得自己的重心偏了。
  但他做错了吗?
  程树言当然知道这不是一个最正确的决定。
  正确的决定有很多种。
  他这些年都扑在电影上,做了很多正确的决定。有时候,他也会想自己是不是正确到忘记了其他重要的事。
  事业对他来说很重要,感情也是。可反过来,为了感情放弃事业,这逻辑也不成立。
  程树言想起了那个被他搁置的剧本。
  题材是一个打磨了三年的人文年代本子。
  编剧是圈内拿过金奖的大腕,投资方的资金一个月前就已经全部到位。
  最重要的是,拍摄地就定在北京。
  程树言却在看过两眼后,以一句“档期排不开”直接拒了。
  推掉这种级别的剧本,简直罕见到了极点。
  作为朋友,庄彦更清楚,程树言这种神游在外的状态,已经快要把另一个人给逼疯了。
  次日,办公室的门被用力地推开。
  庄柏拿着一份文件大步走出来,拿着剧本初稿。起初他神色平常,走到茶几前,他扫了眼空荡荡的会议室。
  庄彦没说话。
  庄柏冷笑道:“他要休假,我也不该在这个礼拜放他走,只要他点头接这个本子,对方还可以等程树言回答第二次,合同里白纸黑字交给他。他到底怎么想的。”
  庄彦试图替程树言转圜一句:“他说他再考虑考虑。”
  庄柏像听到什么笑话似的,摇头:“他哪是考虑剧本。我昨天收到他的消息,他把下周回北京的机票退了,推迟了五天。”
  听到这话,庄彦的动作也僵了一下。
  多待五天,意味着程树言又多花了五天的时间。他垂下眼帘,解释道:“他以前从不为了私事耽误档期。”
  庄柏冷冷道:“在这个圈子里,他不往前走,别人就会踩着他过去。那个地方的人怎么样,我不关心。再说那地方能给他什么?能在这条路上给他托底吗?能帮他把新的剧本接下来吗?我定后天的机票,去趟阿坝。既然他不想出来,那我就亲自过去看他接不接剧本。”
  庄彦起身走向窗边,想了会儿,提议道:“你不用去,北京的事离不了你。你盯着这边,我去趟那边。”
  庄柏皱眉:“你去那边做什么?”
  庄彦笑笑:“我会让小树回来的。”
  程树言坐在床沿,没能睡着。
  他拿出之前庄柏发给他的剧本,完全能想象庄柏会如何翻看行程表,眼神里又是怎样的失望。
  在电影的世界里,庄柏是他的舵手。可现在,他这个船长却不知道把船开到了哪里。
  他还没来得及回复,庄彦的消息又跳了出来。
  【庄彦】:我刚才劝过他了。我哥那脾气你也知道。
  【庄彦】:这样吧,我后天飞一趟阿坝,当面看看你,顺便把资方最新的意向书带过去给你过目。有什么话等我到了我们当面聊。我哥那边,我先帮你压着。
  【程树言】:真不用麻烦。我再待几天就回去,到时候我们回北京谈。
  【庄彦】:树言,资方只给了五天。这已经是我哥能争取到的极限了。
  【庄彦】:我也想看看让你着迷的地方是什么样的。机票已经订好了,后天见。
  程树言慢慢放下手机,指尖在屏幕边缘摩挲着,再打开剧本,他思绪抽离,神不附体。
  他想起了庄彦问他的那句,“你现在,开心吗?”
  开心吗?
  在早市看大爷砍价时,他是开心的,在星空房里看宋野表演时,他也是开心的。
  可现在的开心像寒风中的火焰,稍微松点手,就会吹灭。
  他在这件事上还有和宋野商量的余地吗?
  其实他比谁都清楚,根本没有商量的必要。这次送来的本子很好,小人物在命运洪流里的无声嘶吼、跨越了几十年的长河,是他一直在寻找的表达。
  拍起来势必又会剥落他的一层皮,但架不住他仍然愿意这么做。
  程树言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下半年的行程。
  如果他接了戏,他一年到头甚至挤不出三天时间飞一趟成都。
  他能要求宋野在这座深山里,无休止地等一个满世界跑的导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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