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时代(近代现代)——明月南楼

分类:2026

作者:明月南楼
更新:2026-09-07 08:31:35

  宋野正在检查轮胎,头也没抬:“今天路算好走的,没算起太早。”
  庄彦看了眼远处层层叠叠的雪山,沉默了几秒,最后还是认命地上了车。
  清晨的阿坝州还罩着一层淡青色的薄雾。
  远处雪山在晨光里慢慢亮起来,山脚大片草甸一直延伸到公路尽头。柏油路像一条细长的黑线,穿过河流和荒野,几乎看不到尽头。
  程树言从后视镜看过去,他发现庄彦一开始还在低头回消息,可慢慢地,他发现庄彦放下了手机。
  车窗外的景色辽阔了,怎么看都看不厌。
  高原的天空蓝得近乎失真,阳光从山脊间大片大片地倾泻下来。
  宋野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边,山路弯急,他却从没打过过急的转向。
  路过一片蓝宝石般的湖泊,程树言突然降下了车窗,冷风如潮水般灌进来,吹乱了他的头发。
  他看着前方那条仿佛没有尽头的公路,伸出手,对着天空喊了一声:“自由万岁!!”
  庄彦看着那个疯狂的背影,眼角竟也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程树言靠在座椅里,眯着眼看外头的光,回头道:“你以前是不是没见过这种路。”
  庄彦又笑:“你少小瞧我,我去的地方也很多,只是不怎么来川西而已。”
  宋野开口了,语调如常,看向程树言却带着笑意:“前面翻过去有片湖泊,天气好能看见雪山倒影。”
  程树言转头看他:“今天能看见吗?”
  宋野:“应该行。”
  程树言眼睛明显亮了一点:“那快走吧!”
  中午,他们在找了小镇上的餐馆停下吃饭。
  馆子开在街边,端上来的牛肉汤香得厉害,屋里坐满了跑车的司机和当地人,说话声乱糟糟的。
  庄彦低头看了眼桌面,还是习惯性地皱了皱眉。
  程树言看见了,低头笑:“你还没习惯啊。”
  庄彦把纸巾铺在桌上:“没办法,我就是没办法不讲究些。”
  气氛热热闹闹的。
  程树言低头喝了口热汤,原汤的鲜味和牛肉的油脂滑进胃里,今天那一路公路跑下来,让他松弛了下来。
  阿坝的路太空了。
  黑色柏油路穿过雪山和草甸,一路往远处延伸。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时,他有一瞬间忘了北京那些没完没了的事。
  眼前只剩下了路和久违的自由感。
  在这儿,程树言也越来越能吃辣了,他低头蘸了一点辣椒,辣味漫上来的瞬间,竟很想看看身边的宋野。
  刚来这儿的时候,他吃不下什么辣,在这里住久了,不知不觉间竟改变了他的习惯。
  庄彦仍是什么都没加,清汤寡水地吃着。
  程树言使坏地把料碟推过去:“庄彦,试试看,这里的辣椒味道特别正。”
  庄彦敬而远之:“别,公路上可没地方让我跑厕所。”
  宋野忽然开口:“你也少吃点,晚上胃又难受。”
  程树言回过神,低头笑了下:“知道了。”
  他嘴上应着,筷子却还是伸过去又蘸了一点,低眉偷偷地笑,好像一只偷了鱼的猫。
  吃完那顿饭回去的路上,庄彦变得非常沉默。
  桌上的辣椒油他几乎没怎么动。刚出发时,他还嫌路颠、风大,可后来,他却慢慢不说话了。
  有一段路,程树言看见他靠在车窗边,看了很久的雪山。
  程树言道:“你今天安静得不像你。”
  庄彦低头笑了下,过了几秒才慢慢开口:“就是知道了为什么你会喜欢这里。”
  程树言微微一怔,雪山静立在碧绿的水边,他的目光落在波动的湖面上,却有点说不上来的恍惚。
  他以前确实只有电影,永远在拍戏、剪电影、跑电影节,现在他居然会因为一条公路,一碗加了辣子的牛肉汤,就觉得这一天过得很好。
  程树言缓过神来笑道:“那你不觉得这很好吗?”
  再抬眼时,却发现庄彦还在看他,目光有些复杂,他道:“你以前确实不像是会过日子的人。”
  宋野握着方向盘,没有插话,经过一个急弯时,将车速放慢。
  直到夜幕降临,越野车重新驶回客栈。
  庄彦靠在木椅里,指间夹着快燃尽的雪茄,灰白的烟雾在灯光下缓慢盘旋。他侧过头,目光透过半开的木窗看向院子。
  外头灯火寥落,只有几盏暖黄的地灯。
  程树言正蹲在水池边,挽着袖子,低头帮宋野一起收拾晚饭后的庭院。格列不知道说了句什么,程树言笑得肩膀轻轻颤抖,宋野站在一旁,手里拎着水管,侧头看着他。
  庄彦看了很久,久到雪茄烫到了指尖,他才收回视线。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程树言肩上披着件宽大的黑色薄外套,推门走了进来:“还没睡?”
  庄彦放下雪茄,笑了笑:“睡不着。你这地儿太安静了,连个车声都没有。空气也稀。”
  程树言拉开庄彦对面的木椅坐下:“早晚温差大,这儿海拔高,不舒服就去前台拿个氧气瓶。”
  两人之间隔着一盏微弱的灯光,微芒映在程树言的面庞上,他望着庄彦
  程树言关心道:“你是不是不太习惯这儿?”
  庄彦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你喜欢就行。树言,你现在跟以前真不一样了。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了,都没见你下过几次厨。”
  程树言低下头,轻笑一声:“就是顺手帮一把。”
  庄彦:“我以前一直觉得,你这种人这辈子都不会真正去谈恋爱。”
  程树言靠在椅背里,沉默地看着窗外。
  庄彦:“你以前眼里只有电影。除了创作,你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程树言收回视线:“可能人活久了,总得学会喘口气。”
  庄彦看着他,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你现在每天都这样?”
  程树言:“哪样?”
  庄彦打量着他身上那件沾了一点水渍的外套:“以前你出门,连帽子的颜色都要跟整体搭一下。现在倒好,和这里的人没什么两样。”
  程树言低头,手指在那深色的袖口上捏了捏,随意:“宋野的。随手抓了一件,懒得换。”
  庄彦盯着他笑了,目光没从他身上移开:“你自己发现没有?”
  “什么?”
  庄彦慢慢道:“以前你聊天,也以前不怎么提别人。”
  窗外,风吹过木廊,屋檐下的风铃撞出一声清冷的脆响。灯影在墙上晃了一下,两人的侧影随之忽明忽暗。
  庄彦看着他,又像是想起什么,补充了一句:“而且你脾气也变了。你这次还在犹豫那个剧本是因为他吧?”
  程树言依旧没说话。
  庄彦:“可是北京需要你,小树。”
  程树言捏着袖口的手指缓缓松开了。
  他没有看庄彦,目光移动到桌上那盏微弱跳动的火苗上。火光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过了很久,他才哑声开口:“我没说我不回去。”
  庄彦站起身,看着楼下的男人道:“宋野是个实在人,这不假。你今天坐在车上的时候,我看得出来,你很开心。”
  庄彦沉默许久:“你现在这样,其实挺危险的。你和他差别很大,哪怕你们可以不介意,我就没在现实中见过差别那么大的两个人能成的。”
  再说下去,话题就要引入另一个不愉快的内容上了。
  庄彦懂得适可而止,他看着程树言苍白的脸,伸手轻轻拍了拍他单薄的后背。
  “去我房间坐坐,看看电影吗?”庄彦声音放得很轻,试图用他们最熟悉的方式调节凝重的气氛。
  程树言坐在原地,盯着露台上微弱跳动的烛火,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摇了摇头。
  庄彦无奈地叹道:“我也没想让你伤心。小树,毕竟作为你朋友,我得告诉你现实是什么样的,你得做什么选择。身边就算没人愿意做这个恶人,我也得把话讲给你听。”
  他把空间留给了程树言,轻轻合上了露台的门。
  夜风掠过耳边时,程树言的呼吸才一点点松开。
  心口像是被什么钝物轻轻压着。
  他知道自己该回去,可偏偏有个声音一直在心底回荡着,或许感情不应该如此矛盾重重。


第100章 如果我偏要勉强呢
  压抑中,民宿外传来了一声响亮的狗叫声。
  声音在空旷的公路上被放大,叫得人心惶惶,连带着心口都跟着发慌。
  程树言被这声狗叫惊得微微一颤。
  他皱着眉,伸手关掉放在阳台上的小夜灯。失去光源以后,夜风的凉意从他的指尖穿过,无处着落的空虚感一阵一阵地漫上来,让他心口发堵。
  他不想再一个人待着了。
  几分钟后,程树言敲开了庄彦的房门。
  庄彦已经在白墙上投影出了电影画面,看到程树言进来,他往旁边挪了挪位置,朝他淡淡笑笑。
  程树言走过去,在沙发的一角坐下。
  庄彦递了一杯温水过去,仿佛刚才在露台上的那番剖白从未发生过:“这片子调色有点意思。”
  程树言随口道:“蓝绿调很重,是北欧的吗?”
  庄彦点点头:“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
  在电影开始播放的这十分钟里,一切都好像回到了北京。
  庄彦随身携带的东西总是昂贵的。
  Burberry的风衣,Santoni的鞋子,随手放在民宿桌子上的百达翡丽手表还在滴答、滴答地转动。它摆在民宿里,好像庄彦短暂地把自己的家搬了过来,硬生生地给这个纯粹自然的地方添上了属于城市的色彩。
  程树言将半张脸埋进竖起的衣领里,衣服上混合着淡淡的衣香和那股属于宋野的味道,过了一会儿,他觉得眼皮酸了,闭上眼,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庄彦,你刚才在露台上说,你没见过差别那么大的两个人能成的。如果我偏要让它成呢?”
  庄彦转过头,平淡地收尾道:“你可以试试。不过在试之前,你得问问你自己,为了这个成全,你得退让到什么程度。而且这件事何止是你退让,宋野他不退让吗?”
  程树言靠在沙发上,没和庄彦聊几句,便觉得胸口发闷。
  他比庄彦更需要一个氧气瓶。
  程树言没有再反驳。
  几分钟后,他从庄彦的房间内离开。
  门在他身后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声,他回到自己房间,在露台上站了一会儿,胡乱地踱步,心烦意乱,他没站太久便走了回去。
  隔壁的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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