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时代（近代现代）——明月南楼

　　程树言披着件外套下楼，一早就和宋野在楼下等庄彦。
　　庄彦比昨天安静很多，穿了件深灰色冲锋衣站在院子里。看见宋野，他主动走过去致歉道：“昨天的事，是我说话不合适。”
　　宋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没让场面难堪，点头道：“没事。”
　　气氛终于没那么僵。
　　今天他们要往更深的山里开。
　　宋野提前备了氧气瓶和热水，在后备箱里塞了不少吃的，连备用药箱都备得很全。
　　车开出去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了起来。
　　柏油路沿着山体一路往前延伸，程树言坐在副驾，半开着车窗。
　　宋野单手扶着方向盘，偶尔低声提醒一句哪里转弯急。
　　庄彦坐在后排，难得一路都搭了几句话，他靠在车窗边，远处大片草甸铺展开，一路上见不到什么人，只有在路上的自由。他慢慢出声道：“说真的小树，在这种地方待久了，确实容易不想回北京。”
　　程树言低头笑了笑：“是吧，你也觉得这里很漂亮。”
　　窗外风景飞快后退。
　　远处雪线在阳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程树言迎着风，顺势道：“庄彦，等《浴场》的事情忙完了，我想晚一点开机，之前的那个本子你帮我推了吧。”
　　庄彦靠在座椅里，没有立刻反驳，随口应道：“行啊。你也确实好多年没停下来过了。歇一歇吧。”
　　宋野也从后视镜里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庄彦靠在座椅里，手肘搭着窗边，神情放松：“那个本子虽然可惜，但也不是非现在不可。你要是真累了，晚点开机也正常。再说了，你现在好不容易谈个恋爱，我还能逼你回北京不成？”
　　程树言靠在副驾，指尖轻轻敲了两下车窗边缘：“你今天怎么突然这么好说话了？”
　　庄彦低头笑：“不然呢？真把你绑回北京？”
　　程树言偏过头，看向窗外那条一眼望不到头的公路。
　　其实他未必只是因为感情的事想留在这里。
　　人一旦喘过去，就不想再过原来紧张的生活。所以他这段时间越来越不想回北京。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转头看了宋野一眼。
　　宋野正专心开车，侧脸线条被阳光照得很深，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
　　他看了他一眼，回应了他。
　　开到半山腰时，宋野把车停在观景台边。
　　庄彦推门下车，他先是低头整理了一下被吹乱的衣领，随后才抬起头，看向远处。
　　阳光透过树影洒在车窗上，碎碎地闪动。
　　程树言举起相机，笑着比划角度：“我给你拍张照留念，往左点，行，就那样。”
　　庄彦有点僵硬地站着，镜头里他的表情刻意维持着笑意。风一吹，他的头发被吹乱，他抬手去理，一时显得狼狈。
　　庄彦：“好了吗？”
　　程树言看着相机里的照片，眼角带笑：“有点人味了，你今天终于像是来旅行的了。”
　　庄彦：“……”
　　程树言拿着相机，转过头：“阿野。你过来，我给你也留张照片。”
　　宋野闻言抬了下眼，走了过去。他靠在程树言身边，看向了镜头。
　　程树言皱眉：“你别总站那么远。靠近点。我拍不到。”
　　两个人肩膀碰到了一起。
　　程树言举着相机看取景框，又笑了：“你能不能看看镜头？别看我啊。”
　　宋野垂眼看着他：“在看。”
　　他们并没有什么特别亲密的举动，笑声断断续续落在原野里。
　　现在的程树言他现在更像个普通人。和北京那个永远被工作追着走的人相比，他身上多了种很少见的松弛感。他会蹲在路边吃热腾腾的烤土豆，会举着相机到处乱拍，还会因为宋野一句话笑半天。
　　庄彦垂下眼，在原地等待。
　　他当然替程树言高兴，可高兴里，又隐隐掺着一点难以言明的失落。
　　就像看着一个原本一直往前奔跑的人，忽然停下来，转身走进另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而那条路，未必通向他曾经最想去的地方。
　　“走了。”宋野看了眼天气，提醒道，“真要下雨了，等下路不好开。”
　　三个人重新上车。
　　返程的时候，远处山影被乌云一点点吞没，公路却还在视野里不断向前延伸。
　　车里放着程树言常听的歌，程树言低头翻着白天拍的照片，时不时笑一下。他把相机往后递了递：“这张挺好。庄彦，你这次终于没板着脸了。”
　　庄彦接过去扫了一眼。
　　他身后是大片起伏的草甸和雪山。风太大，他的头发被吹乱了一点，却难得没了平时一板一眼的精英感。他低低笑了一声：“拍得不错。”
　　程树言靠着车窗：“说明你也适合出来走走。”
　　聊天聊到一半，他觉得口渴了，翻了翻包，发觉一路上他们都把水喝完了。
　　十分钟后，车停在了一家路边便利店旁。
　　宋野熄了火：“水没了，我去买点。”
　　程树言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我去吧。你们别下来。”
　　高原傍晚的风一下灌了进来，带着点潮湿的凉意。
　　庄彦瞧了一会儿，朝宋野扬了扬手里的烟盒。
　　宋野看了他一眼，推门下车，却拒绝了烟。
　　两人站在车边。
　　风很大，打火机点了两次才燃起来。
　　庄彦低头护着火，火苗在风里摇晃了一下，他吸了口烟。
　　便利店的玻璃窗映出程树言低头挑水的侧影。他顺手拿了几包零食，回头去冰柜里翻酸奶。
　　庄彦看着那个背影，低低笑了下。
　　两人站在不远处看着程树言背影消失的方向，庄彦神色恢复了体面，随口道：“我能和你单独聊两句吗？”
　　宋野淡淡道：“说吧。”
　　庄彦微微笑着，诚恳地示好：“我之前的话确实有点过了。三天我都看着，小树在你身边挺放松的。”
　　宋野扫了他一眼，略感意外。
　　庄彦低头笑了一下：“其实我挺意外的，我刚来的时候还在想你到底哪点吸引他。以前在北京的时候，小树身边也不是没人。长得漂亮的，家里有背景，也是做电影的，多的是。”
　　宋野靠着车门，没什么表情：“现在你想明白了吗？”
　　庄彦笑了：“有一点吧，你让他活得像个人了。”
　　远处有另一辆跑山路的车轰鸣着驶过山道，庄彦低头掸了掸烟灰，声音却冷下来：“但人活得太舒服，不一定是好事。”
　　宋野偏头看了他一眼，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些，神情仍旧平静：“你想说什么，直接说。”
　　庄彦沉默了几秒。
　　他其实不太喜欢宋野这种人，情绪压在很深，让人完全琢磨不透。
　　他低低笑了下，语气一点点锋利起来：“你别看小树现在天天待在这儿，陪你看山、开民宿、慢慢过日子。可一旦有个真正好的本子递到他面前，他还是会走。”
　　宋野靠着车门，眼神越见锋利：“你觉得这里留不住他，我也留不住他？”
　　庄彦微微皱了下眉：“我没这么说。”
　　宋野语气依旧平静：“但你一直是这个意思。”
　　“真没有。”庄彦强调道，“我不是想羞辱你，我只是比你更早认识程树言，我知道他觉得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你们现在这样，当然很好。可感情不是只有现在。”
　　“以后呢？”
　　“他总要回北京，总要进组，总要一头扎回那个圈子里。一个项目就能忙半年，一部电影能磨两三年。你能一直等吗？”
　　宋野答：“我可以。”
　　庄彦对上他的视线：“不，你换个角度想想，你等得起，他舍得让你等吗？我说这些也不是让你离开他。只是有些事，你早点想明白，对谁都好。”
　　远处便利店的玻璃门被推开。
　　程树言拎着塑料袋走出来，怀里还抱着几盒酸奶。
　　隔着一段距离，他朝这边望了一眼。
　　宋野看着那个方向，开口：“你有没有想过。真正舍不得放手的人，不是我。”
　　庄彦低低叹了口气：“我不是不想让他轻松一点。”
　　宋野替他说完了话：“你是怕他以后后悔，对吗？”
　　庄彦点点头：“你们谈到最后还能剩什么呢？给不了人太多物质和生活基础，空谈感情，我就没见过能成了的。”
　　程树言抱着几盒酸奶走出来，手里还拎着一大袋零食。他远远看见两人站在风口里聊天，眉头轻轻皱了一下：“你们俩站外面吹什么风？”
　　庄彦抬手把烟摁灭，神情恢复得很快，笑了一下：“聊你坏话呢。”
　　程树言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皱了皱眉：“你们到底说什么了？”
　　庄彦语气轻松：“我跟宋老板道个歉。前两天是我说话不太好听。”
　　宋野伸手把他怀里那袋东西接过去：“你怎么买了那么多吃的？”
　　程树言道：“你不是说路上饿吗，我都买了点，回去吃晚饭都不早了。”
　　远处天边压着一层灰蓝色的云，山路尽头已经隐隐有了要下雨的迹象。
　　三个人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车灯扫过院口，光线落在一地潮湿的树影上。
　　用过了晚饭，程树言都没找到宋野。到了夜里八点，他远远就看到屋门虚掩着，厨房的灯亮着，他推门进去时，宋野正在切水果。
　　听见动静，宋野抬了下眼：“找我干嘛呢？”
　　程树言随口问了句：“庄彦呢？”
　　宋野低头把切好的苹果放进盘子里：“睡了。他说头有点疼。”
　　程树言站在原地看了宋野一会儿，凑上前：“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宋野放下水果刀，语气倒是和平常没什么区别：“跑一天路，累了。”
　　程树言却还是觉得不太对，他伸手去碰了碰那只盛水果的玻璃碗：“你们下午聊什么了？庄彦那个人说话不好听。他要是说了什么，你别往心里去。”
　　宋野转过身，靠在台边看着他。
　　程树言被问得一顿。
　　宋野顿了顿：“你怎么默认一定是他说了什么？”
　　宋野没继续那个话题，望着程树言笑了笑，问：“你最近是不是在看新的本子？”


第102章 可是，我也喜欢你
　　洗净的水果在案板上切成均匀的小块。
　　程树言靠在流理台边，捏起一块苹果丢进嘴里，思忖了会儿，点点头接上了话头：“庄彦这次确实把意向书都带过来了。资方让步很大，但我还在犹豫。那部电影的背景很宏大，涉及到几代人的沉浮，我现在这个状态，不一定能接得住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