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时代(近代现代)——明月南楼

分类:2026

作者:明月南楼
更新:2026-09-07 08:31:35

  宋野也没睡,从隔壁传来的脚步声短促又杂乱。
  借着昏黄的灯,他看到程树言的表情很凝重,神情压抑,好像在川西这么久了,他几乎没有露出过这样的表情。
  就好像他找回来的“圆满”又多了一个缺口。
  宋野见状发了一条消息。
  【宋野】:表情怎么那么严肃,你还好吗?
  【宋野】:和庄彦聊了什么?
  过了一会儿,程树言回复了他。
  【小树】:没聊什么,明天我陪他去镇上转转,买点特产。
  【小树】:阿野,你车子借我开开。
  第二天一早,程树言从混沌的梦境中醒来,收起了放在床头的意向书。他勉强让自己打起精神,粉饰太平地和格列和店里的人打招呼。
  找了一圈,他没找到宋野,问起来,竟是宋野回外婆家去给他们带酸奶和苹果干。
  庄彦坐在楼下,对程树言伸懒腰道:“我昨晚睡得不太好。这边的床有点硬。”
  程树言转了转手里的钥匙,勉强笑了笑:“住也就没住聊天了,回头路上还能透透气。上路前,我们先说好了,别和我聊合同的事。”
  庄彦轻轻笑了一声:“我知道你想休息,可以不聊,但是小树,你总得回去拍电影吧。”
  程树言垂下眼:“你怎么和你哥一样喜欢训别人了?”
  到了县城,庄彦推门下车时,几个皮肤黝黑的藏族孩子骑着自行车,呼啸着从他们身边擦过。
  车轮碾过水洼,溅起一阵浑浊的尘土。
  他低头看了一眼鞋沿上沾染的泥点,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小镇的商铺一间挨着一间,门脸都不大,各种杂乱的生活用品和色彩鲜艳的特产堆叠在一起,看得人眼花缭乱。
  程树言在前面带路,手里转着车钥匙,庄彦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像个误入片场的局外人。
  两人走进一家卖风干牦牛肉的特产店。
  店主满脸笑容地递过一包塑封包装,向庄彦热情介绍道:“看看这些?都是今天刚下来的好货。味道很好,尝尝吗?”
  庄彦客气地道了声谢,利索买单,在指尖即将触碰前,他停滞了半秒,最终只是虚虚地托着袋子最干净的边缘。
  程树言没说什么,伸出手替庄彦把那几包特产接了过来,拎在自己手里。
  程树言道:“这边的货还挺全。你买这些就行了,别太破费。”
  庄彦收回手,脸上的客套终于褪去了几:“这里的东西是很好,可树言,我还是觉得你在这里,和之前的生活差距太大了。”
  程树言打断了他,表情里带上了一丝掩饰不住的厌倦:“庄彦,我不想听这样的话了。”
  他呼出一口气,只觉得胸口那股被戳中的酸意,像发酵的面团一样不停地膨胀。
  从县城回来的路上,车子在崎岖的山道上一路颠簸,程树言的表情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车子拐进村口时,客栈的院子里还没开大灯,只有几盏昏暗的地灯亮着。
  越野车刚停稳,宋野正站在门口收花园的工具。
  宋野那件工装衬衫的袖子随意地卷到手肘处,小臂崩出清晰的肌肉线条,衣服下摆还沾着点没干透的泥。
  听到引擎声,宋野停下动作,抬了下头。
  昏暗的光线打在他深邃的眉眼上,他看着推门下车的程树言,接过他手里的东西:“回来了?”
  程树言的脸上才露出了一丝笑意,转着钥匙圈,笑道:“我今天开了那段你平时常开的路,这次把路开顺了。”
  宋野看着他那副神采飞扬的样子,夸奖道:“很厉害。以后这条路,就算我不在车上,你也能自己认着门回来了。”
  程树言嘴角弧度越扬越高:“那当然。以后这路,我承包了。”
  庄彦靠在门边掏出一根雪茄,叼在嘴里,火光在昏暗里一闪。
  片刻后,他轻轻吐出烟雾。
  宋野只是淡淡看他一眼。他看出了程树言不是很高兴,吃过晚饭,几人闲来无事,提议在庭院的茶馆上凑了一局掼蛋。
  小茶馆的顶在桌面上铺开温柔的光斑。
  庄彦坐在靠窗的位置,脸上挂着点漫不经心的笑:“这牌挺有意思的,怎么个算法来着?”
  格列端来一壶刚煮好的茶,拉了把椅子,讲了一遍游戏规则。
  游戏的气氛一开始是轻快的。
  纸牌在指尖翻动,落在木面上。
  头两局,程树言运气不错,连赢了两把。
  庄彦输了也不恼,笑着调侃道:“还真行啊,小树,我以为你平时只看剧本,不太会打牌。”
  程树言理着手里的牌,低头笑着回了句:“凑合玩玩。”
  庄彦话锋轻飘飘地一转,目光落在了对面的宋野身上:“宋老板教的吧?”
  宋野没抬头,淡淡地扯了下嘴角,盯着手里的牌面,没接茬。
  到了第三局,局势变了,宋野出牌果断,转眼间又压了庄彦两回。
  庄彦手一摊,看着手里被压得死死的一把烂牌,半途就开始找话:“听小树说,这店生意不错。宋老板,一个月能赚多少?”
  宋野压掉了庄彦的顺子,像在聊别人的事:“不算多。”
  “那别人来一次,住你这儿得多少钱?”
  “旺季五百。”
  庄彦挑了挑眉,语气里透着股似有若无的优越感:“也不便宜了。”
  宋野的目光平静,只回敬了一句:“是没北京人挣钱多。”
  庄彦笑了一下,语气听不出是褒是贬:“每天都这么忙,说实话,要是你在北京,以你这脑子,随便干点什么赚的都比这多。非要窝在这深山老林里,真挺可惜的。”
  宋野伸出手,把刚抽的那张牌重重地翻在桌上。放在桌上的,正好是一对大王。
  宋野道:“赢了。”
  程树言记了牌,接过了话茬:“现在阿野过挺好的,没什么好可惜的。”
  庄彦老老实实接过牌,边洗牌,边哪壶不开提哪壶地继续道:“听说宋老板后来是因为要回来照顾外婆才留下来的?”
  庄彦继续端着他那套圈子的做派道:“要不是为了老人,也许你早就出去闯出名堂了?我认识北京几个做文旅投资的朋友,不如到时候能帮你宣传一下。”
  他说着,手伸向怀里,掏出银色名片夹。
  庄彦说得语重心长,仿佛在施舍一份巨大的恩赐:“挣钱挺好的。我看你这地方也有发展前途,加点宣传,业内互相帮助更能做大。”
  程树言的视线落在那张烫金的名片上。
  他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散漫笑意的眼睛里敛去了笑意。
  宋野却连看都没看那张名片一眼:“多谢你的好意,我也没觉得在这里可惜。”
  庄彦把名片往前推了推:“我认识不少人。”
  格列察觉到不对,赶紧站起来想岔开话题去添茶。
  程树言却开了口:“刚才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庄彦有点意外他会接茬,换了口吻道:“没什么意思,我是觉得,宋野放北京也是能混出来的。我是真心觉得可惜。”
  程树言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真心?”
  他伸出两根手指,搭在那张名片上,猛然推了回去:“他不需要你这样做。”
  宋野直视着庄彦:“我这地方小,赚得确实不多,但是也够用够花,倒也不用小树的朋友替我操心。”
  庄彦移开视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捻了一下手指,勉强给自己找了个台阶。
  宋野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把散开的牌一张张归拢:“再来一局。”
  这接下来的牌局,宋野出牌很快,一开始,庄彦还试图强撑着气势,背靠着椅背,牌一摊就强笑几声。
  可他抽牌的动作越来越乱,那笑声也变得越来越虚。
  连输了几局后,他的目光频频地扫向宋野那双出牌的手。
  当宋野平静地推出最后一张牌时,庄彦的气势彻底散了。他把牌往桌上重重一拍,勉强挤出一声干笑:“宋老板,你运气真不错啊。掼蛋都能打那么快。”
  宋野看了他一眼,只是一边继续洗牌一边淡淡道:“会玩的人,运气都不差。”
  当天晚上的牌局不欢而散。
  程树言没有再理会庄彦,晚上他难得向宋野讨了根烟,站在露台上,和宋野点了烟,站在星空下慢慢地抽。
  抽烟是很坏的习惯,但在电影学院,好像没什么人能保住不抽烟的行为。
  他抽得很慢,等那支烟烧完了,他才从楼下回了房间。
  回去路上,程树言又在走廊遇到了庄彦。他本想直接无视避过去,庄彦却主动迎了上来,压低声音道:“小树,刚才真不是那意思。”
  程树言停下脚步,抬起眼,语气不咸不淡:“你在这里等我就是为了说这个事?”
  庄彦被问得一滞,狼狈地笑了笑:“我佩服他在这么个地方也特别能干。”
  程树言冷然道:“你这样给的东西叫施舍。你在北京待久了,看谁都像没见过世面、等着被你提携似的。你忘了你自己刚出来时,也是摸爬滚打混起来的了?”
  庄彦表情发僵:“我这不也是为了他好?想帮帮他,有错吗?”
  程树言眼底隐隐有了火气:“你所谓的帮就是高高在上地伸手往下递一张名片。”
  庄彦嘴角扯了扯,被拂了面子的火气也上来了:“你替别人拒绝倒挺快。也许人家不想这么清高呢?”
  程树言觉得自己没有和庄彦再聊下去的必要了。
  庄彦伸出手,拉住程树言的手臂郑重道歉:“行了,今天是我错了。”
  程树言却避开了他。
  庄彦终于憋出一句:“我说的不对。”
  程树言站在他面前,没把话说太难听:“庄彦,宋野在这里没有照顾你吗?我知道你觉得得钱这东西能摆平一切。人情对你来说,也可能是别人巴结你的东西,可是,你凭什么觉得人家在这里就有义务招待你。他为了招待你跑回家里拿的东西,选的路线和饭店,都是理所应当的?”
  庄彦愣住了,无言以对。
  从进门的那杯热茶,到极其干净的房间,再到一整天的车程和饭菜,宋野的招待挑不出一丝毛病。
  这世上的真情是不能用钱去衡量的。
  程树言瞥了眼时间,语气恢复了客套:“晚了。早点睡,明天一早还要出去。”
  “还是宋野带你出去。”


第101章 可他也不舍得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院子里就已经有了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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