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时代(近代现代)——明月南楼

分类:2026

作者:明月南楼
更新:2026-09-07 08:31:35

  客栈院子里的灯已经亮了,一盏挨着一盏的暖黄,程树言走到大门外,没直接进去,只顺着那道半掩的门缝往里看。
  前台的灯亮着,院子里散落着刚归来的客人,正兴致勃勃地谈论着白天的风景。
  光源下,宋野背对着门,袖口随意折到手肘。他微微俯着身,肩背的线条在布料下宽阔而利落,颈后的碎发被灯光打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程树言站在门外的暗影里,放慢了呼吸,手依然虚虚地搭在行李箱拉杆上,静静地看着那个背影。
  他听到客人问宋野:“明天的路线难不难?”
  宋野没抬头答:“明天早上八点出发,路上有一段没信号,需要带足干粮,下午两点前必须下山。”
  听着这道声音,程树言竟觉得有点陌生。
  他在北京的这几个月,宋野的声音永远隔着网络传来,一切都让他生出一种近乎陌生的恍如隔世感。
  他说不清哪种情绪占了上风,微微歪着头,默不作声地听宋野说了很久。
  客人问:“那我们要带登山杖吗?”
  宋野随意地接话:“带着吧,省点力。”
  客人道了谢,上了楼。
  宋野将笔放下,绕过前台,朝外走。他一边走,一边伸手去捞旁边架子上的外套。转身的瞬间,目光不经意间扫向门口。
  隔着半个院子,两人对上了视线。
  宋野拿着外套的手停在了半空,穿堂风卷过,拂得廊檐下的灯影一阵轻晃。他平日里那股总是四平八稳的从容再也不见半分踪影。
  宋野站在原地,回头望着程树言,松动了紧皱的眉头,只说了一句:“怎么来也不提前说一声。”
  程树言低低地笑了一下:“说了,你不就来接我了吗。”
  宋野随手把外套扔在前台的椅子上,竟是直接走过来,一时间也不知道接程树言的话,只伸手接过了程树言的行李箱。
  程树言跟在他身后,半开玩笑道:“宋老板,你这儿有热水吗?”
  宋野没回头,声音却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管够,晚上饿了还有面吃。”
  程树言低低笑了一声,没再说话,安分地跟着他往里走。
  宋野给的房间还是在老位置,他推开门,按亮了墙上的灯。
  程树言走进去。
  房间里依旧那么干净。窗边那盏旧式的黄铜台灯,靠墙的木桌,还有透着阳光味道的被褥,和他一年前离开时一模一样。
  程树言走到窗边,手指在那张木桌的边缘轻轻抚过。他转过身,视线锁着宋野:“不管川西是不是淡季,你这儿的客人一直很多吧,怎么把这间房一直空着?”
  宋野将行李箱靠墙放稳,转过身,毫不避讳地看向程树言的眼睛。
  这是程树言长久以来,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清宋野的眼神。那双眼睛很沉,压着太多没有宣之于口的情绪。
  对上这道视线的瞬间,程树言心口涌来一种细密的难过,它来得那么迟,又那么缓慢,等他望着宋野看了很久才感觉到那股感受涌往四肢百骸。
  一切就像溺水了一样。
  他觉得自己在北京的这几个月里好像把宋野一个人留在这座山里。而宋野就真的日复一日地等着他,默默地数那个遥不可及的归期。
  宋野仍然用同样的回答告诉他:“我不差这一间房的钱。”
  他走了上来,停在程树言面前,伸出手,拇指指腹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你怎么把自己熬成了这副鬼样子。”
  程树言只笑了笑,随口说:“那段剪辑我也过不去,忙完就好了。剪片子累,每天应付那些人累。不过不知道怎么跟你说话,更累。”
  “前两天,你给我发消息,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阿野,我突然觉得特别担心。”
  宋野手指僵在程树言的脸颊上。
  他停顿着,呼吸打在程树言的手腕上,听着程树言透着后怕道:“我怕我们再这么互相体谅下去,以后就真的连话都不会说了。”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那种感觉,好像我们不需要对方也能过得很好。”程树言伸出双手,环住宋野的腰,埋进宋野的颈窝里,闷闷地笑了一声,“而我最怕我的存在成为了你的负担。想想也是,我在北京离你那么远,忙起来的时候,也不知道怎么再去关心你。而有时候我总觉得,我的关心对你来说似乎也不太重要。阿野,你是不是也觉得把你的事情告诉我也不太重要?”
  “现在可以说了。”宋野反手抱紧了他,摸着程树言消瘦的脊背,终于不再隔着微信匆忙安抚,他听见了程树言的呼吸,感受到了对方的温度,告诉他,“你想说什么,我都听着。你就算在这儿坐一晚上什么都不说,我也陪你。”
  “我从来不觉得那些事情是不必要的。”


第90章 早市
  宋野感觉到怀里的人呼吸逐渐变得绵长而沉重,程树言真的熬到了极限,快说不出话了。
  他拍了拍程树言的后背,声音温和地打破了沉默:“去洗个澡吧。水一直热着。洗完好好睡一觉。”
  程树言从他怀里退出来一点,揉了揉眼角:“阿野,我不想开行李箱了,你把你的衣服给我。”
  宋野笑了声:“行,穿我的。你将就一下。”
  洗手间里的水声响了大约十五分钟。
  浴室门推开,程树言身上空空荡荡的,宋野的衣服大多是深色的,衣摆宽阔。
  程树言穿着那件衣衫,领口松垮地露出一大片锁骨。他连拿吹风机的力气都没有,随手抓着一块干毛巾,胡乱地在头上揉了两把。
  宋野走过去,拿走他手里的毛巾:“你别动了,我来。”
  程树言微微低了低头,顺势坐在椅子上。
  他的发梢还坠着水珠,滚落在身上,微微的凉。身后宋野替他吹干了头发,拿着毛巾无意间掠过程树言的后颈,在那块温热的皮肤上停下,低声道:“头发长了。”
  程树言半阖着眼,连声音都透着倦懒:“最近一直熬在剪辑室,没时间管。”
  宋野手指拢进他半湿的头发里,拢了拢它:“要我明天帮你剪了吗?”
  程树言偏了下头,随性笑道:“你还会这个?还是先扎起来吧。”
  宋野找出一根不知什么时候随手扔在抽屉里的黑色细皮筋,将那一小撮头发规规矩矩地拢在脑后。
  皮筋绕了两圈,又收紧。那根皮筋在宋野宽大的掌心里轻轻弹了一下,啪的一声,扫过掌心,带起一阵细密的痒。
  程树言伸手往脑后摸了摸那个支棱着的小揪:“宋老板手艺不错。”
  宋野却垂着眸子,指节贴在程树言后颈那一小块裸露的皮肤上。
  指腹相贴的地方升了温,像燎原一样燃烧。
  程树言坐在椅子上,头顶的光线被高大的身形遮挡,落在宋野的影子里。接着,后颈那块因为这几个月的急剧消瘦的后脖上,落下了一个轻轻的触碰。
  程树言的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他感觉宋野在触摸他的脖颈,拭去了那粒水珠,随后,他感觉到宋野低下头,用唇瓣贴了贴自己单薄的皮肤。
  “你憔悴了好多。”宋野道。
  程树言舌尖上涌起了些许酸意,他觉得下午在盘山公路边吃到的苹果仍没嚼下去。他从来不觉得自己累。
  也许做电影就是这样的。
  总是要吃苦的。
  “没事,养养就胖了。”
  程树言只是转过身,往前倾了倾身子,闭上眼,在这股气息的包裹中,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宋野顺势揽住他。他抬起手,他托住程树言消瘦的后背,什么也没说,紧紧让他靠着。
  程树言闷在宋野的怀里问:“明早镇上还有早市么?”
  宋野应了一声,掌心依然在他背上轻轻安抚:“当然了,现在早上很热闹,什么都有。”
  “嗯。”程树言闭着眼,连嗓音都透着彻底卸去防备后的困倦,“我起得来的话。你记得叫我,我想去看看。”
  宋野笑话他:“真起得来?”
  房间里的灯还亮着,过了不知多久,直到察觉到怀里的人呼吸已经有些发沉,宋野才伸手,半搂半抱地把人往床边带了带。
  程树言陷进柔软的被子里,在睡前问宋野:“你不睡?”
  宋野走到墙边,关掉了所有的顶灯,只留了一盏昏暗的地灯:“我还没到睡着的点。”
  程树言在朦胧的光线里,看着宋野在房间里走动的背影,接着他的视线又开始变得迷糊,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窗帘被夜风吹起一角,宋野在床边坐下,将那只冰凉的手包裹进被子里,又伸出手轻轻覆在程树言的额头上。他发现程树言睡着了以后也握着手里的东西,好像随时准备起来,面对新的突发事件。
  “没事了。”宋野压低了嗓音,“睡吧。没人催你。”
  程树言紧绷的脊背在睡梦中松懈下来。他下意识地偏过头,靠向宋野,呼吸变得均匀而深沉。
  宋野保持着那个略显别扭的姿势,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风铃声,好像填补了他这几个月来悬空的感受。
  白昼在四月的川西变得很长。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
  程树言睁开眼,陷在柔软的枕头里,花了一两秒钟的时间,才从昏迷般的睡眠中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
  他看到宋野坐在窗边的那把木椅上,长腿随意地舒展着。窗户被他推开了一条缝,微凉的晨风吹拂进来,白色的纱帘在他身侧轻轻翻飞。
  翻飞的白色窗帘之外,泛着淡蓝色光晕的连绵雪山静立在窗前。
  宋野微微侧着头,他的视线越过半个房间,停留在程树言脸上。他已经在那儿坐了很久,安安静静地等着他醒过来。
  程树言看着他,半张脸埋在被子里,没忍住,轻轻笑了起来:“你早上不忙吗?”
  听到被子摩擦的细微声响,宋野放下了手里的纸,逆着窗外的天光道:“还去早市么?”
  程树言答:“当然去了!”
  楼下,伙计格列听到脚步声,他一抬头,整个人瞬间愣住了,眼睛猛地一亮,冲了过来,“程导?!你什么时候来的!”
  程树言看着这个黑黑瘦瘦的藏族小伙,抬手拍了拍格列的肩膀:“昨晚到的。”
  格列兴奋得满脸通红,献宝似的说:“程导你看,你上次教我的构图,我最近一直在练。不过我现在可用心了。”
  只要这个人在这儿,这个院子就活了。
  格列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话,带着程树言参观了一圈民宿新建的设施,还有他参加电影节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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