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时代(近代现代)——明月南楼

分类:2026

作者:明月南楼
更新:2026-09-07 08:31:35

  程树言那天的状态也烂透了。
  他在剪辑室里连续工作了十八个小时。那段关于矿难的内容,他处理了整整一下午,一遍遍消解、一遍遍降低存在感,他觉得自己像是在亲手拆了这部电影的骨头。
  “可以再给一个保守版本。”
  “明天之前,我会把时间线重新梳一遍。”
  公司前台,宋野走了进去,他说明了来意,恰好又和前台认识,径直走向了走廊尽头的剪辑室。
  门没关严,宋野走到门边,透过那条缝,看到了屋里的景象。
  程树言坐在正中央的屏幕前,陷在椅子里,背影单薄,手边放着好几个已经空了的咖啡杯。
  剪辑师正对着屏幕上的进度条,担心道:“程导,休息一下吧。”
  程树言觉得胸腔里憋闷得厉害,点点头,打算出去透透气。他低着头,视线完全放在手机上。随后,他抬起头,停住了。
  隔着一段不算远的走廊,程树言看着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大脑在经历了长达一周的高强度运转后出现了严重的卡顿。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熬夜太久出现了幻觉。
  宋野怎么会在这里呢?
  宋野背靠着走廊冰冷的墙面,大半个身子都浸在黑暗里,极其安静地站在那里,好像一棵在高原里面扎根很久的树。
  程树言道:“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说了,你也在忙。所以,我先来了。”宋野回答得很平静,“你先忙,我在外面等你。”
  “那你等我一下。”程树言没法现在就转身去拥抱宋野,他转过身,颤着手,重新推开了那扇门。
  说是等他一下,中间又有人敲门,递进来一份送审的补充材料。
  程树言低头看了两眼,抓起笔在上面签了字,又说了几句调整意见。
  又过了大概二十分钟。
  程树言看向靠在墙边的宋野。宋野看着他那副呆愣到近乎傻气的样子,站在原地,嘴角一点点向上牵起,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刚走出剪辑室,还没等宋野反应过来,程树言转过身,拉过宋野,伸手抱住了他。
  宋野被他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道撞得往后退了半步,随后,他抬起手,覆在程树言消瘦得惊人的背脊上,温柔地拍了拍他的后背:“我在这儿呢。”
  他们就近在公司楼下找了家开到深夜的砂锅粥。
  小店里零散坐着几个刚下班的年轻人,空气里混杂着米香和一点属于深夜的冷清。
  程树言累狠了,连拿勺子的动作都透着股迟缓。他松下了绷了很久的弦,在冒着热气的砂锅前,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他说话的频率比在电话里聊的多了许多,还有些琐碎和絮叨。
  宋野坐在他对面,把一碟拌好的小菜推到程树言手边:“最后的镜头你能保住吗?”
  程树言端起粥喝了一口,叹了一声,舒展开紧皱的眉头:“保住了。我跟他们说这四十秒如果再剪,那我就不过审了。”
  程树言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无奈的笑:“最后算保住了吧,不说这些了,越说越烦。你呢?突然跑过来,我们宋老板那边真的没事?”
  宋野答:“格列越做越好了,事情交给他,我也放心,最近没什么大事,正好出来透透气。”
  程树言实在太累了,他们回去得很早。
  回到酒店,宋野洗完澡出来的时候,顶灯已经关了。
  床头留着一盏昏黄的小夜灯,程树言靠在床头,半眯着熬红了的眼睛,还在看明天补充送审的资料。
  宋野一边擦着还在滴水的头发,一边走到床边:“还在看?”
  程树言揉了揉眉心:“他们还是不松口,我得再找找办法。”
  宋野没再说什么,他掀开被子上床,程树言却丢了手里的东西,靠了过去。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再提一句关于电影审查的事。
  连日的熬夜和审查制度的博弈,他好像变一张薄纸。
  当宋野覆上来的时候,程树言几乎没有一丝多余的力气去迎合,只能陷在柔软的床褥里。宋野双手撑在程树言的身侧,低声告诉他:“累就闭上眼,剩下的,你就交给我。”
  程树言顺从地闭上眼,每一块肌肉都在因为过度的疲劳而止不住地发抖。
  宋野顺着他的嘴角一路向下,每一次触碰,他都会说:“怎么瘦成这个样子。”
  怀里的人满头薄汗,他托住程树言的后背,将他嵌进自己的怀里。
  程树言觉得自己像是个空无一无的玻璃瓶,他被宋野滚烫的体温灌满了水,因为这个拥抱,他浇筑成了完整的模样。
  “……宋野。”程树言微喘着睁开眼,声音虚软,他抬手,修长的手指插入宋野的发间,“以前我以为,只要电影拍好了,我就没什么遗憾了,现在我觉得好像事情不是这样的。你说,要是哪天我不拍电影了,是不是就能留在这儿,一直不走了?”
  宋野的手掌在他脊背上安抚性地摩挲着:“无论你做什么事情,只要你想回头看看,就一定能看见我。”
  夜深了,窗外只有北京初春的风声。
  程树言头重新埋进宋野的颈窝,他好像没办法分清两个人到底说了什么,但在春夜里,他咀嚼出了不寻常的味道。
  他不想去思考,也只想保留这一刻,就像很多问题,他也不想强求答案。


第83章 硬撑
  程树言没能马上睡着。身体明明已经疲惫到了极点。
  他常常觉得这一刻很不真实,就像在走廊里看到宋野时一样。
  他低头勾了勾宋野的指节,随后,他才在这份难得的踏实感中,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程树言脑子里出现了一阵短暂的空白,穿好衣服,他腿脚发虚,后背竟窜上了一股冷意。
  他下意识地扶了一把门框,闭眼缓过那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又慢慢站稳。
  走到卧室门口,宋野正站在桌边,打开手里的打包盒。
  程树言随手抓了一下头发,把它扎成小揪,走到宋野身边。
  宋野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转过身,眉头却皱了起来:“你脸色不太对。”
  程树言随口道:“之前熬夜太厉害了,可能是最近都没睡好。”
  宋野:“你要不要量个体温?”
  “不用,哪有那么娇气。”程树言低头看着桌上那几盒从酒店楼下带上来的热粥和早点,笑了声,“我之前在厨房捣鼓的那一锅面,和这些比起来卖相差远了。”
  宋野看着他虚弱却还要强撑的样子,又气又想笑:“你才进过几次厨房。”
  程树言轻笑出声,透出一丝久违的生气:“你这次来北京,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宋野顿了顿,答:“等你这边的事情好点了再说。”
  从第二天开始,程树言的时间被彻底拉满。
  关于《浴场》龙标的修改意见一层一层地压下来。
  程树言手边的咖啡一杯接着一杯地灌,有时候喝到咖啡冷透了,他也面无表情地咽了下去。
  他经常在凌晨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把一段关于矿难的镜头往前拖一帧,觉得不对,又退回来。
  看了一遍又一遍。
  今天下午,程树言莫名觉得剪辑室里格外得冷,他拿过搭在椅背上的大衣,紧紧裹在身上。
  旁边的小助理问他是不是冷,他摇摇头,声音发飘:“没事,继续。”
  后来,程树言的反应开始变慢。
  剪辑师跟他说处理方案,程树言会盯着屏幕停顿一两秒,才迟钝地点头回应。
  他又接了一个长而耗神的电话。
  负责送审沟通的工作人员在电话细碎地说着修改意见。
  程树言机械地用笔在打印的剧本上做着记号:“还要弱化到什么程度?”
  对方沉默了一下,给出了一个最官方的回答:“观众能理解剧情就行,但你绝对不能直接给出来。”
  程树言低头看着被圈得面目全非的台词,过了一会儿,他闭上眼,艰难道:“我试一下。”
  电话挂掉的时候,他才发现握着笔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晚上回到酒店的时候,刚打开房门。
  程树言眼前猛地一黑,他伸手死死扶住玄关的墙壁,才勉强没有倒下去。
  宋野直接握住了程树言有些发颤的手腕,掌下传来的温度烫得惊人。
  程树言连挂衣服的力气都快没了。他动了动嘴唇,像是想说点什么来掩饰自己的狼狈。
  宋野的语气沉了下来。“你发烧了。”
  程树言着宋野的力道,沿着沙发边缘坐下。他用手背无力地抵住额头道:“嗯。应该是。”
  宋野没再多说一句废话,倒了一杯刚好能入口的温水放在茶几上,下楼去24小时药店买退烧药。
  屋子里只剩下程树言一个人。
  程树言靠在沙发背上,时时刻刻想着,他不想倒下,因为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等宋野回来时,程树言的头已经歪在了沙发扶手上。宋野放轻脚步走过去,把拆好的药片递到他面前:“先吃药。”
  刚把药片抵在程树言的唇间,茶几上那部被他随手扔下的手机刺目地亮了起来。
  程树言条件反射地伸出手,半路却被另一只手握住。
  宋野直接把手机拿了起来,毫不犹豫地反扣在远处的沙发角落里。
  程树手悬在半空,高烧带来的混沌似乎散去了一点,他道:“我有个电话要回。”
  “明天回。”宋野打断他道,“今天不回消息了,先休息。”
  “他们都等着我呢。”程树言的声音中气不足。
  宋野半蹲着,双手扶着沙发的扶手,看着他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你现在这个样子,回了也没用。”
  他拨开程树言的头发,按了按程树言眼下熬夜熬出的褶皱:“你看看你,哪怕是烧糊涂了,也要先想着那部电影。能不能稍微心疼自己一点?”
  程树言闭上眼,贴紧了宋野的掌心,他的睫毛在宋野的指缝里轻轻颤动,叹息道:“我知道。”
  程树言终于放下了某种固执的坚持,暂时放掉了那些沉重的东西。
  他烧得很厉害,在被子里不安稳地翻转。中途他醒了几次,每一次艰难地睁开眼,都能看到宋野在他的身边。
  凌晨的时候,高烧让程树言的意识彻底陷入了迷糊,他紧紧抓着宋野的手腕,声音嘶哑地嘟囔了一句:
  “宋野。”
  “嗯,我在。”宋野反握住他的手,轻声应着。
  “我明天可能还要过去一趟。”程树言闭着眼,眉头紧锁,嘴里还在念叨着那些像梦魇一样的进度,“我不放心,真放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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