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时代(近代现代)——明月南楼

分类:2026

作者:明月南楼
更新:2026-09-07 08:31:35

  程树言端着碗,点点头:“时间太紧,中间没顾上过年。”
  外婆看着他明显清瘦了一圈的脸颊,皱了下眉:“太辛苦了,起码把年过了。”
  程树言低头看着碗里的菜心,笑了一下:“干这行就这样,习惯了。”
  宋野在一旁拿过他的空碗,盛了一碗浓郁的鸡汤递过去:“首映那天,你们还顺利吗?”
  程树言道:“去的人挺多的。大厅都坐满了。”
  外婆不太懂什么电影节,只是听到人多,便跟着高兴起来:“人多好啊,人多热闹,说明咱们树言拍的东西有人爱看。野子给我看了你的新闻。”
  宋野的手机屏幕上是程树言站在广场上发给他的照片,余光所及,程树言瞥了眼,笑了笑,应着外婆的话。
  不知怎的,宋野竟不自在起来。
  宋野一小碟清淡的凉拌菜往程树言那边推了推:“先吃点这个垫垫,汤别喝太急,一会儿胃又该不舒服了。”
  程树言应了一声,乖乖夹了一筷子凉菜。
  外婆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你们两个跟以前一样。”
  聊着聊着,她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有些感慨:“今年这年过得真是乱。除夕那天晚上,野子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下午,我当时身子沉,吃不下。他做了很多你爱吃的。可是你不在。”
  程树言喉咙里像被刮了一下,嘴里的那口汤咽不下去了,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宋野。
  宋野垂着眼,安静地挑着碗里的鱼刺,仿佛外婆说的只是一个与他无关的故事。
  外婆看着程树言,又开口道:“现在能安安稳稳坐在一起吃顿饭,不容易。小树,以后你要是有空,随时来川西玩。阿尼给你做青稞饼。”
  回去。以后有空来玩。
  程树言没有表现出任何失态,他放下筷子,迎着外婆的目光,点了点头:“好。我一定去。”
  从宋野家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老旧的楼道内墙皮斑驳,声控灯感应迟钝。踩重一脚,昏黄的灯光亮起,等走过半层,又会在身后灭去。
  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交替回荡。
  宋野开口时,声音在楼道内还有回音:“其实这顿饭本来想早点请你吃的,弄点你喜欢的菜,再好好聊聊。”
  程树言却像个没事人,无所谓地笑笑:“你哪里没准备好,鸡汤我都喝了三碗,差点被把肚子里的缝溜满了。”
  宋野:“反正,我想的不是现在吃饭的感觉。”
  程树言没想到他会说感觉这个词,又道:“那你觉得应该是什么样的?”
  恰在此时,三楼的感应灯熄灭了。
  宋野的脸瞬间一半隐在浓重的黑暗里,一半映着二楼透上来的黄光。他的眼神深邃,似乎轻微地叹了一声:“那顿饭本来应该是高兴的。”
  程树言也想过,他可以和宋野在饭桌底下悄悄碰一碰膝盖,吃饱喝足后,一起光明正大地在阳台上抽一根烟。
  按理说,他现在也没有不高兴。
  他在柏林入围了主竞赛单元,刚才又在充满暖意的屋子里吃了一顿热乎的家常饭,他本该是高兴的。
  但他清楚地知道,宋野的话没有说错。
  他们小心翼翼地绕开所有关于退租和以后的话题,像两个即将各奔东西的旅客。
  走下三楼,快下到楼梯口,宋野又问他:“你冷吗?”
  程树言看着他宽阔的背影,低声答道:“还好。”
  宋野摘下了脖子上的羊绒围巾,上前一步,微微低着头,灵活地帮程树言把围巾打了个结。他的指节总是会擦过程树言的下巴,系完了又似乎觉得不好,又理了理。
  楼道里的声控灯因为他们的静止慢慢熄灭了。
  程树能清晰地听见宋野略显沉重的呼吸声,拂过他的耳畔。
  宋野仍觉得他脖子上的围巾还不够紧,又抬起手,覆在了程树言侧脸上。
  程树言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下。他看着宋野模糊的轮廓,低声说了一句:“你不用一路把我送下去。”
  尾音还未落下,宋野毫无预兆地轻轻吻住了程树言。
  落在唇上的吻很轻,那种感觉像是在深海里缓慢下沉,周遭的一切声音都像没入了黑沉的海底。耳边倒灌入了海水,吞没了所有。
  程树言觉得眼眶有点酸。
  他想睁眼看看宋野现在的表情,但他睁开眼也看不到,偶尔想到这些的时候,他好像从海底浮了上来,又被宋野拖入了海底。
  楼上隐隐传来了开门的声音,头顶的声控灯再次亮起。
  宋野终于松开了手,往后退了半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回到安全距离。他把手揣进外套口袋里,表情恢复了往日的平稳。
  程树言点点头,转身继续往一楼走,每一个动作都走得很机械。
  邻居开了门,又把门重重地关上,声控灯亮了一会儿,又再次暗了下去。
  程树言刚踏上两级台阶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衣料摩擦声。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宋野从高处的台阶上两步跨下来,双臂如同铁箍一般,直接从背后将他整个人抱住。
  “小树。”宋野道,“有时候,我想,要我们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程树言闭上眼,双手在宋野坚硬的肩膀上收紧。
  他猝不及防地跌进了宋野的怀里,脊背重重地撞在宋野宽阔的胸膛上,像是撞向一堵滚烫的墙。宋野的脸埋在他的颈窝,他扣着怀里的人,不让程树言转过身,仿佛只要转过身,就必须面对日后一定要经历的告别。
  接下来的几天,北京的天气还没彻底回暖。
  那些原本平庸琐碎的打包过程,有了程树言的加入竟莫名变得缓慢而珍贵。
  宋野来的时候本来就没带什么东西,但这个房间里似乎收了他们短暂的回忆,那张很小的床,一落地就能亮起的灯光,还有从这个窗口看出去的北京。
  记忆好像变成了定格的照片,程树言想起这些事的时候,好像他对这座生活很久的城市又有了新的观察角度。
  记忆越深,越让他着迷。
  一眨眼的工夫,又到了送别宋野的时候。
  广播里开始一遍遍地播报飞往成都双流机场的航班登机提示。
  巨大空旷的航站楼里,人声嘈杂。
  宋野推着黑色行李箱,转过身,身旁站着穿着暗红色羽绒服的外婆。老人家经过这几个月的调养,身体利索了很多。
  外婆拍了拍宋野的手臂,抬头看着程树言:“小树,就送到这儿吧。回去吧。你手头一堆要紧事,别在这儿耗着了。”
  程树言站在对面,声音温和:“一定去,阿尼。我看着你们进安检了再走。”
  外婆笑着回过头,目光在两个年轻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轻轻叹了口气,先一步往前慢慢走去,把空间留给了他们。
  广播里循环播放着各种航班信息,旅客们拖着行李箱行色匆匆。
  宋野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混迹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像两个最普通不过的朋友一样并肩站着。
  程树言帮宋野把沉重的行李箱搬上托运传送带,随口问道:“东西都带齐了?”
  宋野把登机牌收进口袋里,声音同样自然:“嗯,你后面还是会很忙的吧?”
  他状似无意地看着上方巨大的航班电子屏,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看什么。
  程树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浴场》的宣发还在继续,龙标的事情要跑,还有可能参加别的电影节,忙起来,大概一阵一阵的吧。”
  宋野嘴角牵起,眼底透着淡而克制的笑意:“忙的时候,就别回消息了。别让自己太累。”
  队伍往前挪动了一点,程树言看着前方的人流,冷不丁地问了一句:“我们以后还是会联系的吧?”
  这问题问得很随便。
  宋野的目光在那台运行的安检X光机上停留了几秒,他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一并装进去。过了许久,他侧过头,看着程树言那双格外沉静的眼睛:“乱想什么。等你电影在国内正式上映的时候,我肯定会回来,到时候还得找你。”
  程树言佯装轻松道:“那我就等着了。”
  广播里开始播报航班的登机提示。
  宋野拿起随身的背包,转过身看着程树言:“走了。别送。”
  程树言站在原地,面上却风平浪静:“一路顺风。”
  宋野把登机牌递给工作人员,整个过程中,他一次也没有回过头。
  程树言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站在原地等着,就好像一块礁石,孤零零地立在汹涌的人潮里。
  穿过安检通道拿回背包的那一刻,宋野微微偏过头,视线越过长长的传送带,落在了旁边那面巨大的玻璃上。
  他看见程树言还站在原来的位置,好像这样的对视就是他们最后一次望着对方。
  所有人都忙着奔向下一个目的地。
  程树言在原地站了很久,眼前的所见好像都是电影里一段被他剪掉的素材。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拐角,拢紧了身上的衣服,逆着人流一步步走出了航站楼。


第81章 会一样吗
  四月的川西,天还没亮,宋野已经站在民宿门口,看着刚停下的一辆越野车。
  司机刚行李箱从后备箱搬下来,两个年轻人兴奋地问道:“老板,这就是网上那个院子吗?”
  宋野顺手接过行李,带人往里走:“是,你们订的是两晚?进去聊。”
  宋野简单叮嘱了两句注意事项,前台登记的角落里摆着程树言离开时留下的杂志和影片 。
  对方还想多聊几句,宋野已经转身去接待下一户客人。
  上午办完一轮入住,他才有时间坐下来喝口水。他的手机被发了一堆消息,但只有他和程树言的聊天框都停在前几天。
  【程树言】:这周可能会做一场内部放映。
  宋野当时只回了一个“好”。
  刚从北京回川西的时候,他们的联系得很密切。
  到了晚上,他们总会有一通电话打给对方,问候彼此的近况,好像和没分开时没什么差别。
  但到了四月份,哪怕程树言没说他在审查时期发生了什么,他的状态仍然十分疲惫。
  “庄柏今天跟我说,龙标的意见下来了。”程树言随意提了一句,“审查那边觉得矿难的指向性太强,我今天在剪辑室试了几版,但都不太理想。如果把那些场景都抽掉,后面李秀兰那场戏的力量感全没了。”
  宋野握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温和地问:“那有折中的办法吗?你能保住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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