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时代(近代现代)——明月南楼

分类:2026

作者:明月南楼
更新:2026-09-07 08:31:35

  快到一楼的时候,程树言停下了脚步。
  后面的人也跟着停住。
  楼下有人大声喊了一句:“程导?您醒了吗?”
  大厅里的灯光已经全亮了,再往下一层,就要回归正常生活了。
  一楼大堂里,已经能听见林淮在和客栈伙计说话的声音,还有摄影机箱子的滚轮重重压过木质地板的清脆响动。
  程树言站在低两级的石阶上,他微微仰起头,看着站在上方的宋野,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抱住了宋野。
  宋野的身体停顿了一瞬。
  他的右手缠着纱布,垂在身侧,像是迟到了两年的迟缓反应。过了很久,他的左手才慢慢抬起来,落在了程树言的背后。
  程树言闭着眼,鼻腔里全是宋野身上混着松木的气味。
  宋野将程树言默默按进怀里。他的下巴轻轻抵着程树言的发顶,低低开口:“这次。我不替你做决定了。”
  程树言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宋野收紧了抱着他的手,像学会了把所有的选择权都毫无保留地还给眼前这个人:“以后哪一天,你想回来就告诉我,我去接你。”
  程树言轻轻闭了一下眼,鼻尖蹭过宋野的外套,他感受了一会儿宋野身上的温度,摇了摇头:“不了。我以前一直觉得,我们分开以后,那几年,好像一下子都白过了。所以我总想给它找一个答案,到底是哪个部分错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后来我发现,我其实一直在跟过去较劲。”
  程树言轻轻呼出一口气,释然地笑笑:“昨天晚上,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没有什么遗憾,你对我好是真的。我喜欢过你也是真的。这些事情不会因为后来分开,就变成假的。它们一直都在那里。”
  他说着,眼里的潮意退了下去。
  程树言又道:“所以,我不用再替过去讨一个结果。也不用再证明什么。因为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大堂里的喧嚣声似乎被隔开了,只剩下他们的呼吸声。
  宋野望着他,许久都没有移开视线。随后,他眼底慢慢浮起一点笑意:“你现在看起来,比之前轻松了。”
  程树言怔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随后,也跟着笑了。
  大厅里弥漫着滚热的酥油茶香和刚出锅的馒头热气。摄影组的人陆续揉着眼睛坐到木桌旁,林淮一坐下,惊奇地打量着程树言:“程导,你今天气色好多了。”
  程树言端起粥碗,浅浅笑了笑:“昨晚睡得挺好。”
  在饭桌上,宋野的表现得一如既往。他客气地交谈和每个人交谈,叮嘱着林淮多喝点热汤暖胃。
  程树言坐在一旁,用勺子慢慢喝着自己面前的那碗清粥。
  林淮继续汇报进程:“程导,咱们的车子在路口调好头了,红杉林那边的泥石流清理出了一条单行道,今天能走。”
  摄影组顿时欢呼起来,纷纷起身去收拾行李,准备出发。
  宋野也站了起来,对林淮说:“山路不好开,我开我的车在前面给你们带路,送你们出山谷。”


第138章 航班
  林淮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宋老板,这也太折腾了。我们导航能走,再说司机也是老手,路熟悉得很。”
  旁边的摄影师也道:“就是,这一路已经够麻烦你了,哪还能让你专门跑这一趟。”
  宋野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前面有几段路昨天刚抢通,导航更新没那么快,容易走岔。”
  司机也跟着站起身:“宋总,真不用送,我们慢点开就行。”
  宋野摇了摇头:“没几公里,把你们送上国道,我就回来。”
  车窗外,群山一座一座向后退去。
  昨天下了一夜的大雨,山路依旧难走,前面的越野车却始终保持着令人安心的速度。
  摄影师靠在车窗边忍不住笑道:“宋老板这一路带得比导航还靠谱。”
  司机也跟着笑:“本地人,路况熟。”
  林淮趴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看着前面那一闪一闪的红色车尾灯:“这地方是真好,等以后咱们片子拍完了,我非得再回来住上半个月不可。”
  程树言靠在后排,侧头看向窗外的风景,树影从眼前掠过树影,阳光透过枝叶落在车窗上,明暗交替。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坐在一辆车里,什么都不想了。
  又过了十多分钟,山道渐渐平缓。
  最前方的黑色越野车打起了右转灯,停进了一处宽阔的泥石会车平台上。
  司机也跟着踩下了刹车。
  后排的摄影师探出脑袋:“到了?”
  车门打开,高处的冷风迎面吹了进来,大家陆陆续续下车。
  司机答:“对,出了这条沟就是去机场的国道,路全通了。”
  宋野已经站在了路边,林淮走过去,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宋老板,这几天真的太麻烦你了。”
  宋野笑了笑:“不麻烦。”
  摄影师也跟着在一旁挥手:“宋总,以后北京见啊。”
  宋野摇了摇头,温和笑笑:“怎么就那么笃定我会去那儿。”
  摄影笑着应和:“你现在重庆、川西两头跑,是大忙人了,但有空也要来啊,我们接待你。”
  另一个人跟着接话:“那以后我们剧组拍片,还来找宋总。”
  宋野点了点头:“好,提前说,我给你们留房。”
  程树言站在人群的最后面,还想着怎么和宋野道别。
  他一直知道人和人告别的时候,没有电影里那么多值得铭记的瞬间。
  大家收拾好设备,司机发动汽车,工作人员互相挥手,说着“一路顺风,以后联系”。
  而他也不过是其中一个准备离开的人。
  程树言还想再多看几眼宋野,他最后还是没找到机会单独和宋野说说话,干脆和宋野对视的时候,伸出手,朝他挥了挥,对他笑了一下。
  随后他轻轻垂下眼,拉开车门。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就这样坐进去,可就在他弯腰准备上车的时候,余光里,一道人影却朝他走了过来。
  宋野站在车门前,和司机嘱咐了几句,却单独对他说道:“路上慢点。”
  程树言轻声说:“你也是。”
  车门缓缓拉上,商务车平稳起步,驶离了会车平台。
  程树言靠在椅背上,还是下意识地转过头往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他看到那辆黑色的越野车重新发动,大方地掉了个头,朝着来时客栈的方向,开了回去。
  车辆摇晃间,程树言才觉得,他好像真的和宋野道别了。
  上了路,司机打开了车载广播。
  新闻里播报着今天川西部分地区解除暴雨黄色预警,滑坡国道已恢复单向通行。
  后排的摄影师靠着座椅。
  车厢里再次安静了下来,暖气在带走大衣上残存的寒气,程树言点开了微信。
  嗡。
  嗡。
  未接电话、工作群里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将屏幕瞬间塞得满满当当。
  最上面的对话框,是庄柏发来的:【落地以后告诉我一声。】
  再往下,是新片的制片人:【程导,辛苦了。回来以后抽空聊聊下一部。】
  还有剧组的、美术的、演员的……
  他面色平静地看了过去,可他的视线却停在了一个没有任何新消息的聊天框上。
  宋野。
  他们的最后一句话,还停留在很久以前。
  那天,程树言飞回北京的那个下午,宋野给他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林淮在旁边开着车,偏过头看了一眼,笑道:“没回北京就开始忙了。”
  程树言低头看着那些疯狂刷新的消息,手指停留在屏幕上。
  这几天在山谷里被暴雨困住的日子,竟像是偷来的。
  他点了点头,没有发新的消息,按灭了手机。
  越野车加速驶上了平整的高速公路。
  程树言转过脸,看着车窗外温暖而明亮的日光,内心好像也变得平静了下来。
  接下来的半个月,程树言恢复了一贯的节奏。
  上午和制片人开预算会,把新片的拍摄周期从四十天压缩到三十二天。
  下午讨论镜头方案,一张一张翻分镜,把原本设计好的长镜头删掉一半,晚上回到工作室,对着电脑改剧本,常常一坐就是凌晨两三点。
  有时候,他会把照片一张张摊满整张会议桌,演员试读结束以后,他又会把录音全部重新听一遍,把一句对白来回改上十几次。
  电影还是以前那个样子,他反反复复地打磨,知道做到自己满意为止。
  和从前不同的是,他没有再逼着自己做到200%的付出。
  每天忙完以后,程树言也会绕着三里河慢慢走一圈,再回家。
  庄柏后来打趣过他:“回来以后,终于像个正常人了。”
  短片真正拍起来的时候,比所有人预想得都顺利。
  整个剧组人数不多,程树言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演员状态和镜头节奏上,白天拍摄,晚上回工作室整理素材,第二天一早又继续开机。
  三十天后,全片顺利杀青。
  后期只用了不到一个月。
  片子的时长定格在十七分钟,电影完成后,公司一直合作的海外发行公司先看了成片,很快决定代理这部短片的国际发行,并按照国际电影节的报名周期,陆续递交给当年的几个重要短片单元。
  电影最先入围了克莱蒙费朗国际短片电影节,这部十七分钟的短片开始了它漫长的巡展。
  短片首映结束的时候,北京已经开了春。片子一路巡展,没有拿到轰动性的大奖,却在几个重要电影节接连获得评审团特别提及和最佳摄影等奖项。对于一部没有明星,也没有多少商业投资的华语短片来说,这样的成绩已经远远超过了所有人的预期。
  海外发行公司的最后一封邮件发来时,程树言正在剪辑室里整理下一部电影的资料。
  邮件确认了影片海外放映窗口全部结束。
  这也意味着这部短片终于可以正式向公众开放。
  程树言盯着那封邮件看了一会儿,打开电脑里保存的最终版本。
  他打开微博,上传了视频。
  配文只有一句。
  「送给一段路。」
  最开始支十七分钟的片子并没有引起太多的注意。
  短片里没有任何一个流量明星,而这样的时长对于今天的大多数人来说,已经算得上一段长视频。
  很多人只是在深夜百无聊赖的时候,顺手点开了它。
  镜头对向了一个满脸褶子的老人在院子里,低头削着一颗苹果,路边冒着热气,卖着酥油茶的小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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