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时代(近代现代)——明月南楼

分类:2026

作者:明月南楼
更新:2026-09-07 08:31:35

  格列回头看向了他,悄声问道:“哥,你是不是挺想看到程导的?”
  宋野答:“不是之前见过面吗?”
  格列道:“那你准备一直这样?我看网上说,讲座结束了,程导马上又要去国外。下一次回来,估计又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宋野:“挺好的。”
  格列干着急道:“不是哥,你怎么到这种时候就一点也不急呢?你天天说挺好的。花也送了,人也见了,结果还是各过各的。哥,你真觉得这样挺好吗?”
  宋野望着直播画面:“你看程导现在的生活,不觉得过得挺好的吗?”
  屏幕里的讲座已经接近尾声,学生陆陆续续站起来鼓掌,程树言站在聚光灯下,微微低着头,认真听着主持人的最后一个问题。
  格列小声叹了口气:“哥。你总不能因为他过得好,就一直不去见他吧。”
  直播画面停留了几秒,随即切回主持人的结束语。
  格列意犹未尽地伸了个懒腰,起身走到投影仪前弯腰,忍不住感慨:“程导现在真是不一样了。”
  投影幕布慢慢暗下去,程树言的身影一点一点消失,只剩下一块空白的白幕挂在那里。
  宋野看着幕布,轻声道:“知道,你早点睡。”
  夜深之后,格列关掉投影仪,和宋野打了个招呼,也回隔壁的小楼睡了。
  宋野独自回到二楼的房间。他站在窗前,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手机,按亮,那些密密麻麻的日程上滑过。
  这几年的日子过得很快。
  川西的客栈客源稳了,重庆的酒店也已经开业,外婆留下来的那座老院子也换了新瓦。
  生活似乎一直在正轨上,但习惯比起生活似乎更难改变。
  他的手机天气软件里,除了阿坝和重庆,永远留着第三个城市。偶尔在微博上滑到电影节的新闻,看到那个熟悉的名字,他的手指总会停顿那么一两秒,然后再若无其事地划过去;
  还有无数次,他在机场过安检,听到广播里播报飞往北京的航班开始登机,他也会下意识地抬起头,看一眼那个登机口的方向。
  时间过去了一年、两年,那些习惯没有消失,反而像落了根,扎在心头。
  “你总不能因为他过得好,就一直不去见他吧。”
  宋野转过脸,想着格列说的话,看着窗外。
  山里的夜黑得透彻,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山道上偶尔亮起的一两盏车灯。再之后,他就得动身,从川西去重庆,再往后,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回这里。
  他在黑暗里站了片刻,低下头。
  北京进入四月以后,程树言重新回到了熟悉的工作节奏。
  上午去公司和制片人讨论新项目,下午在工作室看看剧本,偶尔接受一两家媒体采访。电影学院邀请他回去做公开课,许多城市也发来了论坛的邀请,只要时间合适,他都会过去。
  生活像是终于恢复到了从前,按部就班,平静又规律。
  有天下午,程树言从国贸附近的一家影视公司出来。春天的北京风很轻,吹散了积攒了几天的雾霾,CBD的街头还是一如既往地拥挤。
  他站在红绿灯前,低头回着微信。
  经过路口时,红绿灯正好跳转成了红色,数字一秒一秒地往下跳,这个红灯时间很长,程树言抬起头,无意识地扫了眼马路。
  隔着一整条马路,对面黑压压等待通行的人群里,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男人正站在另一边。个子很高,戴着眼镜。
  那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背影,程树言的目光却停住了,他甚至没有去考虑两千公里的距离,看着那个背影,以为自己看见了宋野。他的目光追着那个人看了一会儿,绿灯就在这时亮起,人流同时向前。
  迎面走来的人群、擦肩而过的行色匆匆的身影,在眼前交织成一片模糊的色彩。不过十几秒,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轮廓,便被来往的人群彻底淹没。
  助理在旁边叫了他一声:“程导,想什么呢?绿灯了。”
  程树言垂下眼睫,按灭了手机屏幕,轻轻笑了一下:“没事,认错人了。”
  助理恍然道:“怎么?是和您合作过的人吗?”


第140章 贩卖机
  程树言弯了弯眼角,笑了一下:“算是吧。”
  助理点点头,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继续对日程,笑了笑:“那我们快走吧。”绿灯亮起,那个转瞬即逝的影子也就这么淹没在那片望不到底的人潮里。
  后来的大半个月,程树言偶尔在公司开会,制片人开玩笑提起那部短片最近的热度,问他想不想再去川西拍个长片,他也只是笑笑,说以后再看。
  他说得随意。
  那片群山和那条路,好像真的只是地图上一个去过一次便合该被折叠起来的坐标,拍完了片子就理所当然地留在了那场大雨里。
  再之后,北京电影学院发布了一场导演创作分享的消息。
  程树言公开课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五点,学生们还没散,一会儿就把通道塞满。
  程树言低头接过一个又一个本子,在上面签下名字。
  有个年轻的学生把自己的短片企划递过来,悄声向程树言询问评价。
  程树言翻了翻,抬起头对他温和地笑了一下:“写的挺好的,先想清楚,你真正想留下来的是什么,别急着去证明表达什么。”
  学生连声应着,宝贝似的把纸页捂在怀里。
  等最后一个人道谢离开,大礼堂的灯关了大半,程树言接过助理递过来的外套,刚准备往后台走,负责活动的老师从后面快步跟了上来,随口提起:“对了程导,刚才有个男观众,一直在礼堂外面等您,一直等到散场。我看他戴着眼镜,高个子,三十岁左右的样子,不像是咱们学校的学生。”
  助理顺嘴接了一句:“没进来?”
  老师笑了笑:“人多,我也没顾得上过去问,这会儿估计早就走了。”
  程树言披外套的手指在纽扣上停了一瞬,垂着眼睫,
  五月的北京已经有些干热了,暮色混着空气里细碎的杨柳絮,被傍晚的风吹得在路灯下打转。
  助理跟在旁边,看着手机嘟囔着明天的制片会:“我去下洗手间,顺便回个电话,您在前面等我一下?”
  程树言点了点头:“行,我在这儿等你。”
  这会儿他觉得有点口渴了,走廊拐角处放着两台自动贩卖机。
  几个下课的学生围在那里,可刚走了过去,程树言的脚步却停了下来。
  售货机前,那个人穿着件深色外套,低头看着屏幕,确认手机的支付界面。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又认错了。
  远处操场上的哨子声隔着几栋教学楼,听起来有些不真实。
  程树言站在暗处,眼前被干燥的春风晃了眼,那个人像是察觉到了树荫里的目光,慢慢抬起头。
  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在了一起。
  宋野站在自贩机冷白的光里,两个下课的女生抱着书,一路小声讨论着晚上的自习,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带起一阵细微的风。
  谁也没想到,隔了那么远的两个人,会在这里重新遇上。
  宋野先垂下了眼,他拧开了瓶子,朝程树言递了过去。
  冷水瓶身上已经聚起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程树言看着那瓶水,伸手接过来,冰凉的瓶身贴上掌心,细密的水珠顺着他的手指滑下来。
  宋野收回手,转身面对着那一整排亮光的小方块,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解开锁屏。
  “嘀——”
  红色的光线在手机屏幕上扫过,亮了一下。
  宋野抬起起指关节,又是重重的一声闷响。塑料瓶落入铁槽。他的手背在取水处的塑料挡板上轻轻磕了一下,他直起腰,把那瓶没开封的水攥在手里。
  程树言喉结动了动,开口时,嗓子干得有些发涩:“你什么时候来的?”
  宋野道:“没到几天。”
  程树言:“来了北京,怎么不告诉我?”
  夕阳穿过教学楼的红砖墙缝,照出了他们的影子,而细小的浮尘在光里不知疲倦地跳跃着。
  宋野轻声提道:“本来没想见你。”
  程树言心里像是被撞了一下,难得固执道:“那你来干什么?”
  宋野看着程树言,镜片后面的眼睛在暮色里很安静:“想看看。”
  “看看什么?”
  “看看你。”
  程树言原本以为,宋野会说一些别的话。比如解释为什么来了北京,为什么没有联系,又或者是关于那束花。
  可是这些话题都没有发生。
  他不知道该继续接这句话,可喉头却莫名发涩,只能问道:“那你看到我了?”
  宋野点了点头:“嗯。”
  程树言:“然后呢?”
  宋野看着他:“我觉得你过挺好的。”
  这句话让程树言怔了一下,他低头笑了一声,更像是一种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的自嘲:“过挺好的?可是我不是需要你确认我过得好。”
  教学楼的广播忽然响了一声,机械的广播女声在走廊里回荡,提醒着晚归的学生注意安全。
  几个学生抱着书从旁边经过,还在讨论着刚才讲座上关于镜头剪辑的问题。
  他们说笑着离开,踢踏的脚步声在长廊尽头渐渐淡去。
  程树言盯着手里那瓶开始渗出水珠的冷水,指尖在湿滑的瓶身上留下一道道凌乱的指痕。这两年里,他重新回到了北京最熟悉的节奏里,他逼着自己去适应没有川西的山谷,适应那些不再亮起灯的深夜。
  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到了,以为生活真的已经走回了正轨。
  可是现在,这个人就这么突然站在他面前,对他说一句“觉得你过挺好的”。
  凭什么呢?
  程树言低头看了一眼手里还带着些凉意的水:“宋野。”
  “你知道你现在这样,很不公平吗?”他叹了一声,抬头迎着宋野的目光,仿佛平时所有温和都已不再,“以前我要见你的时候,见不到。后来我习惯了。你现在突然出现,告诉我,你只是想看看我。那我呢?你有没有想过,我看到你是什么感觉?”
  宋野沉默了很久。
  走廊尽头的窗外,暮色彻底沉了下去,冷白色的机器荧光把他的眼镜片映得有些发亮。
  然后他说:“想过。”


第141章 “开门”
  程树言反问:“你想过什么了?”
  宋野:“我想过你可能不想见过,所以想看看你就走了。”
  程树言喉咙里紧得生疼,几乎蹦不出任何一个字。他从未如此反复过,既放不下这个人,又恨他恨到想把他推出去,就像宋野送走他那天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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