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时代(近代现代)——明月南楼

分类:2026

作者:明月南楼
更新:2026-09-07 08:31:35

  它里面有高原上的风,天上最洁白的云。
  它拍了太多太多鲜有人会特意停下来去多看一眼的日常。
  ……
  慢慢地,评论开始多了起来。
  有人说,这是他第一次完整看完一部电影短片。
  有人说,他看见那些修路的人时想起了很多年没有回去过的故乡。看完以后查了很久地图,才知道原来川西离自己那么远。
  还有一条评论,被无数人点到了最前面。
  “以前总觉得地图上的每一条公路都理所当然。后来才知道,每一条路,都是有人一年一年修出来的。”
  另一条回复紧跟着出现:“前年我自驾去过,当时觉得路修得真好。今天才知道,那些路不是一直都在那里。”
  有人说:“那是我爸爸修的路。”
  评论下面,很快有人回复:“谢谢叔叔。”
  程树言一条一条往下翻。他想起很多年前,谢老和他说过的一句话。
  电影不能改变世界,但电影会让人与世界重新产生链接。
  一片土地之所以值得记录,从来不是因为它壮丽。
  他也回了观众一句话:“我们祖国的大好河山很美丽,正因为美丽,所以值得被看见。”
  北京已经开春了。
  树枝抽出嫩芽,风吹过街道。
  两千公里之外,那条蜿蜒在群山里的公路,大概也已经开始融雪了。
  短片公开以后,播放量始终没有停下来。
  后来这部短片作为导演回顾单元的一部分,在春季电影展完成了它在国内的大银幕放映。
  放映厅外铺着很长的红毯,采访区的聚光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媒体围在出口处,相机的闪光灯几乎没有停过。
  程树言站在大幅海报前,微笑着配合记者拍完最后一轮合影。
  主持人笑着把话筒递了过来:“程导,这部片子和您以前的作品变化很大。很多观众说,它更像是一段真实的生活。”
  程树言笑了一下,声音温和:“生活本来就比电影好。”
  台下传来一阵善意的轻笑声。采访结束以后,工作人员抱着一束又一束大方的鲜花走了过来。
  “程导,这是平台送的。”
  “这是组委会送的。”
  “这是电影学院的。”
  “这是制片公司给的。”
  ……
  花越抱越多,几乎要将休息室的沙发堆满。
  林淮蹲在旁边帮他拆着卡片,一边拆一边乐:“程导,你这花都快能直接开家花店了。”
  程树言笑着接过去,礼貌地和每一位工作人员点头致谢。在之后,他留意到工作人员又抱来了一束花。
  那束花和旁边的都不太一样,几枝白色洋桔梗,夹着少量尤加利叶,被一层微微起皱的牛皮纸安静包住,外面只系着一根细细的绳子。
  花枝修剪得很整齐,这样的话放在一屋子姹紫嫣红里,反而格外干净。
  工作人员翻了翻登记单:“程导,这个送花的人没有留署名。”
  林淮顺手把里面的小卡片抽了出来:“谁啊?”
  卡片上这样只写了两个字。
  【祝贺。】
  林淮愣了一下:“匿名的?”
  程树言伸出手,将那张白色的卡片接了过来。
  工作人员问:“程导,这个怎么处理?”
  程树言神色如常地把卡片重新插回了花束里:“放车上吧。”
  林淮“哦”了一声,也没有多想,转过身去继续帮着搬其他的花。
  忙完的时候,已经接近晚上十点。
  司机把所有的鲜花都放进了越野车的后备厢里。一路上,林淮还在兴奋地翻着网上的新影评:“程导,你上热搜了,现在底下全在讨论你最后那个雪山镜头的空镜。还有人开始扒你在川西的拍摄地了,说等路通了非要去打卡不可。连我妈刚才都把这片子转发到朋友圈了。”
  程树言靠着车窗,淡淡地笑了一下:“挺好。”
  车子驶进东三环。
  北京繁华、空旷的夜景隔着玻璃一格一格地滑过去。
  他看着那些霓虹灯,回到家时,时间已经快到十一点。助理帮他把鲜花一束束抱进客厅,便轻手轻脚地关上门离开了。
  程树言脱下大衣,站在水池旁。
  他拧开冷水,洗了把脸,然后拿起剪刀,开始将那些鲜花分别修剪、去叶,一支支插进客厅的几个大瓷瓶里。
  最后,他才拿起那束白色的洋桔梗。
  他解开那根普通的麻绳,拆开牛皮纸,那张白色的卡片从花缝里掉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在木地板上。
  程树言弯下腰,将它捡了起来。
  他望着卡片上的字。
  祝贺。
  这两个字笔尖压得很重,每一笔的收尾都收得很利落。
  程树言就着那个姿势,慢慢坐在了地毯上。
  地毯很凉,他捏着那张坚硬的小卡片,大拇指的指腹在那个“贺”字的末笔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随后他站起身,拉开书桌最底部的抽屉,将那张卡片和几张有些年头的机票并排放在了一起。
  他拉上抽屉,转过身,继续去修剪剩下的那些鲜花。
  千里之外的川西。
  夜已经深了。
  客栈门口那盏最后留给夜归客人的门廊灯,刚刚亮起。
  格列锁好大门,揉了揉发酸的脖子,打了个哈欠:“哥。花,今天应该送到北京了吧?”
  宋野低头核对着客栈的账目。他右手上只落下一道微红的疤痕,他的指尖在泛黄的账本纸页上停了一瞬,低声道:“到了。”
  格列靠在柜台旁,笑了一下:“那树言哥有没有给你发个微信什么的?”
  宋野想了想:“没有。”
  格列一愣:“没有?一个字都没回?”
  宋野将手里的签字笔放回原处:“我觉得这样最好。”
  格列张了张嘴。
  宋野转过脸,继续低头干活:“我送花,又不是为了让他回我消息。”
  他说完,重新低下头去,核对完最后一页名单,用签字笔打了个勾。
  格列跟在后面,一边关着窗,一边还是没忍住:“不是哥。你一点都不好奇程导收到花是什么反应。”
  宋野停顿了一下:“我想他会知道是我送的。”
  格列反而愣住了:“那你还……他知道了,又不回你,那你图什么?”
  宋野:“他知道就够了。现在这样挺好。”
  再之后,客栈恢复了平常的忙碌。
  那束花送出去以后,似乎没有改变任何事情。
  宋野依旧在川西和重庆之间两地奔波。
  程树言在北京忙碌,两个相隔两千多公里的人,回到了各自的生活轨道。
  中午,格列趴在前台的柜台上刷着手机,惊讶地抬起头:“哥,北京电影学院请程导回去做公开课了。听说是关于他新片《团圆饭》的镜头美学分享。”
  格列看着手机里的新闻,继续念道:“现场开放的报名通道是针对社会公众的,不过名额很少。听说当天晚上还会有网络直播。”
  宋野在清单上写下核对信息,笔尖在纸页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他没有说话。
  可到了这天夜里。
  宋野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后,他慢慢拿起手机,按亮,滑开屏幕。
  他的手指在半空中停顿了很久,点开了那个他几乎从不主动打开的机票预订软件。
  他点开搜索栏。
  在出发地和目的地那一栏里,输入了成都,北京。
  屏幕上跳出了密密麻麻的航班班次。
  宋野滑动着屏幕,黑眸在冷白色的荧光里显得深邃而寂静。他看着那些在深夜和凌晨起飞的航班,看着那些价格和时间,看了很久。
  【作者有话说】
  白色洋桔梗是真诚的爱


第139章 熟悉又陌生
  第二天清晨,客栈照常营业。
  宋野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这几年客栈在川西站稳了脚跟,他在重庆筹备的那家酒店也刚落成,正是最忙的时候。他两头跑,在川西待的时间本就不长,等忙完这一笔账,他也得动身离开这里。
  转眼到了程树言公开讲座那天晚上。
  格列闲着无事,折腾了半天,把手机上的直播画面投到了底楼的大屏幕,转头对柜台后的宋野喊道:“反正今天也没几个客人,哥,咱们不如也瞧瞧,网上好多人都在蹲直播呢。”
  宋野闻言应了一声,也没说他看还是不看。
  投影屏幕上,画面渐渐变满,北京电影学院的大礼堂里座无虚席。
  程树言握着话筒,走上了台。比起拍摄电影时略显疲惫的样子,站在讲台上的他沉静得多。
  他开始分享镜头的运用,也讲到了他那部早就上映过的新片《团圆饭》。
  熟悉的声音从客栈的音响传了出来,宋野微微一顿,他刚核对完前几笔账目,顿了顿,他听了一会儿,抬起头,看向了屏幕。
  光标在电脑屏幕上跳动,没有再输入新的数字。
  不一会儿,讲座进入了提问环节。
  台下一个抱着笔记本的学生接过话筒问道:“程导,我一直很喜欢您早期的作品,那时候您的镜头语言非常犀利。但我注意到,这几年您的电影似乎越来越安静了,包括这次的短片都很克制。请问是什么促成了您这种风格上的转变呢?”
  程树言微微低了低头,认真地思考了会儿问题,回答道:“以前我总觉得我需要通过电影寻找答案,比如,我需要通过镜头去追问一些问题,表达一些强烈的东西。”
  他顿了顿:“后来,我去了一个地方,认识了一些人。看着他们每天的生活,我才明白很多时候,我不需要通过电影去回答什么,它可以让更多的人看见一些东西。我觉得观影是属于很私人的东西。克制比起激烈的表达,反而更能让人去感受本质。”
  学生又问:“您去了哪里呢?和您的新片有关吗?”
  程树言答:“过去那一年,我去过很多地方。我觉得作为一个表达者,需要有更多的经历和阅历,才能有新的发现和思考。”
  他始终没有提及他在川西待着的一年,之前困住他们好几天的暴雨。
  还有那个在泥泞的山路里始终走在最前面的身影。
  台下响起掌声,宋野像忽然回过神来一样,低下头,扫了眼账目。
  格列坐在一旁的沙发上,小声嘀咕了一句:“当导演的说起话来就是有水平,不过也太深奥了。”
  柜台后面,宋野彻底停下了工作,听着程树言的声音,一切像又回到了两年前,程树言坐在客厅里向他分享想法的那些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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