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兄！你胸肌硌到我脸了（穿越重生）——晏鶴傾

　　“众生皆苦，我苦在明明识得虚妄，仍愿沉溺其中，不醒。”


第96章 彼非我春夏
　　沈徊靠着石壁闭上眼，胸腔里那枚玉核跳得平稳了一点。
　　他想起邬寄禤站在石室里说话的样子。那个人老了。眉骨比以前高了一点，颧骨的轮廓更锋利了，眼睛底下有细纹，一笑就皱起来。三百年前邬寄禤蹲在墙根底下问他饿不饿的时候才十九岁，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在眼眶里。
　　现在那两颗星星还在，但周围多了不少东西。
　　多了三百年的痕迹。
　　“你来的太晚了。”
　　他刚才在石室里对邬寄禤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他说得又硬又冷，可他胸腔里那枚玉核在说完这句话之后跳得乱七八糟，他用了三道阴阳气才压回去。
　　太晚了。确实太晚了。他沈徊在雪地里躺了那么多年，等到身体都烂完了才等到有人来刨他。
　　沈徊闭着眼笑了一声，笑声闷在胸腔里没出来，只带得喉咙微微震了一下。
　　三百年前他翻墙头的时候邬寄禤没喊他。那声“阿徊”挂在邬寄禤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硬生生被他咽回了肚子里。
　　沈徊那时蹲在墙头上等了三个呼吸的时间，三个呼吸里风从他耳朵边上吹过去，他数完了邬寄禤还是没出声。
　　他跳下去了。再也没回来。
　　但他写那封信的时候还是没忍住。在极西的山洞里，他把八件至宝藏好、把钥匙拆成八片玉片、把自己关进石室里准备等死之前，他用最后一点能动的力气写了一封信。
　　信的开头是“阿邬”。
　　他写在薛涛笺上的时候手在抖。那支笔拿不稳，横折勾撇全带着锯齿状的颤，写到“雪停了”三个字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墨洇开一小块圆斑。他盯着那个圆斑看了很久，然后继续往下写。
　　“你来接我吧。”
　　写完这五个字之后他把信封起来，用一小块白蜡封了口，蜡面上按了一只低头饮水的鹿。
　　他把信放在石室入口一块能淋到雪水的地方。雪化了水流下来会浸湿信封，纸会烂，字会糊，但如果有人早一点来，也许还能救得回来。
　　信放了三百多年。
　　没人来。纸烂了又干，干了又湿，最后变成一坨看不出形状的东西粘在石板上。后来他自己从雪里爬回来的时候看到那坨东西，蹲在它面前看了半个时辰，然后转身走了。
　　他走的时候没捡那封信。
　　因为他觉得邬寄禤不会来了。雪不会停了。
　　可邬寄禤到底是来了。站在石室里看着他，那句话不是他沈徊写的，是那个已经死了的沈徊写的，那个不想害人的的沈徊。
　　他看了一眼自己掌心。掌心纹路是乱的。他把手掌翻转过来贴在地上，贴了一会儿又收回去。
　　修仙界还是那样。几百年过去了，道貌岸然的家伙换了一茬又一茬，骨子里还是那副恶心人的做派。当年那些黑袍人追了他七条路，从极东追到极西，一路烧一路杀一路抢，嘴里喊着“楼兰遗孤邪祟当诛”手底下干的全是土匪行径。
　　他见过那些人在一个小镇上截住一个十二岁的孩子，那孩子手腕上有一圈细纹路，浅金色的，像鹿角根部那种颜色。他们把那个孩子的两只手砍了带走了，孩子躺在地上哭，哭了三天才咽气。
　　沈徊蹲在那孩子旁边看着，没动。
　　因为他要是动了也会被砍掉手。他不是不想救，是他救不了。他那时候连自己都保不住了，背上那道伤从左边肩胛骨划到右边腰窝，皮肉翻卷着往外渗东西，他走一步往下滴一滴，滴了一路也没人管他。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有本事的人吃肉，没本事的人等死。偶尔有一两个像邬寄禤那样发善心的，也就是顺手一捞，捞起来灌两口水，然后就忙自己的去了。你别指望着他回头。
　　沈徊在地面上画了一个圈。食指指尖是黑的，石面上留下的痕迹也是黑的，一圈圆画完之后他在圈中央点了一下，像一只眼睛。
　　“寄禤当年拾我于墙隅，亦如此。彼见我饥寒，遂施一饭；见我困顿，遂赠一衣。彼以为善，我以为爱。此天下最大之谬误也。”
　　他笑着摇了摇头。
　　“凡人施恩不求报，谓之德行。然受恩者执念深重，辗转反侧，竟将一饭一衣视作终身之约。施者早已忘之，受者至死铭之。此非施者之过，乃受者之愚。”
　　他顿了顿，在圈中央那个点上画了一道斜线把它划掉了。
　　“我便是此等愚者。三百年前蹲于墙根下承彼一饭，便以为此生再不会饥寒。而后便始终等着他来续那一饭，他却忙他的修行去了。我在这等里耗尽了性命。”
　　沈徊划掉那一点之后在地上抹了两下，把痕迹抹干净了，石面上只剩一圈淡淡的灰白色印记。
　　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膝盖刚弯了一下又坐回去了，腿上的骨头咔哒响了一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腿，髌骨的形状从布袍底下清晰地凸出来，瘦得有点骇人。
　　“这副皮囊还能撑多久呢。”他自言自语。
　　话音刚落洞穴深处传来一阵轻颤。阴阳二气泉眼那边喷了一口粗气，大量阴阳雾从地底涌出来灌满了整条甬道，雾气浓得像墨汁被人泼进水里。沈徊整个人被雾气裹住，他深吸一口气，那些阴气顺着呼吸钻入肺腑。
　　说是肺腑其实也就是个意思，他现在体内没有正常器官，全是阴阳气凝聚起来的仿制品，气进来了像往一个漏底的桶里灌水，灌多少漏多少。
　　但还是有用。他感觉胸骨之间那些裂开的地方被雾气填了一部分，疼痛减缓了，身体稍微能动了。
　　他靠回石壁上吐了一口浊气。吐出来的雾气是淡灰色的，散在空中像烟。
　　“式微则那小子……”他想起刚才在石室里那张脸。
　　式微则冲他呲牙的时候像只花尾巴孔雀炸了毛，还拿枪尖在他袖口上划了一道口子。沈徊当时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口子，布底下露出的手腕白得像瓷，青色血管一根根排着。
　　他心想这小子要是愿意分一半五行本源给我，我倒是可以告诉他，你那条胳膊上孔宣血脉觉醒得快压不住了，再不疏通迟早爆出来把你经脉撑炸。
　　但式微则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季允恭那剑直接封了他退路，翠尾蹲在墙角抱着一块比他整个人还大的石板，陆知闲的剑尖刺过来的时候中途缩了半寸。
　　一个个护得跟眼珠子似的。
　　沈徊笑了一声。
　　“也好。有人护着总比一个人扛强。”
　　他闭上眼。雾气还在往他身体里渗，疼，但不碍事。
　　青年昏昏沉沉靠着石壁，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邬寄禤站在三丈外说的那句“我找了你三百年”。
　　他试图用刚才那套逻辑把它推回去。
　　邬寄禤对谁都好，找了三百年的也不止他一个，当年玄天宗丢了一条狗邬寄禤还发了三天寻狗告示呢。
　　可他怎么推都推不干净。
　　邬寄禤站在石室里看着他的时候眼睛底下的层纹比三百年前深了太多。那时候的少年眼睛弯起来笑，眼角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现在那个人的眼角已经刻了这么多道纹路，每一道都是三百年的风刮出来的。
　　他在找谁啊……找一条狗能找三百年吗？
　　沈徊靠着石壁把自己蜷起来，双臂抱膝，额头抵着膝盖骨。白发从肩头垂下去拖在地上，末梢沾了灰也没动。
　　洞穴里泉水还在滴。滴一下他数一下，数到三百一十七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天下事，信则有，不信则无。但阿邬那个傻子……他信了一辈子。我不信。”
　　他抬起头来，墨黑色的眼睛里映着洞顶那一点极淡的微光。
　　“我不信。但我也撑不下去了。”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含在嗓子眼里像咽了一口苦药。
　　“心本无相，因执而成。我执于彼一饭，遂成三百载牢笼。笼中岁月，不见日月，但闻滴水，滴一声则老一岁。今我白发及腰，枯骨嶙峋，始知我困者非彼之善，乃我之痴也。”
　　说完这句话沈徊又把头埋进膝盖里不动了。洞穴里只剩滴水的声响，从石壁高处落到水洼里，滴答，滴答。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雾气淡了一些，从浓墨变成淡灰，视野能看清楚几步之内的东西了。沈徊的呼吸平稳了一点，那枚玉核还在跳，慢而沉。
　　他动了动腿想站起来。这一回终于站起来了，虽然膝盖在抖，扶着石壁的手指关节白得发青，但确实站起来了。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了三步，他停下来低头看着地上。
　　脚边有一小片水渍。是刚才从洞顶滴下来的那滴水落在他膝盖上又滑到地面。水渍的形状很不规则，但边缘那一圈弧线让他想起自己那封信上画的鹿。
　　低头饮水的鹿。那枚印记在他封蜡上按了三百年，蜡面碎了他还在心里按着。
　　他蹲下去用指尖碰了一下那圈水渍。凉。
　　“寄禤施我以暖，我乃误以为春夏。今始知——”
　　他的指尖从水渍中央抬起来，拖出一道水痕。
　　“——彼非我春夏。彼乃天光一束，照我一时，便移别处。我在此处站了太久，久到日光西沉了也不肯走。”
　　他把指尖上那点水擦在衣摆上，站起来继续往外走。走了没两步又停住了。
　　洞穴外面有光。极淡的，像月亮从云层后面漏下来的一线白。
　　沈徊站在洞穴口看着那线光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说了最后一句话。
　　“是身无常，诸法无我。我昔年为邬寄禤而活，今以为己而活，实不知为己者亦为虚妄。连我尚且不真，我所求之活，又何以谓之真活？”
　　他迈步走进了月光里。
　　身后洞穴深处，那滩水渍还在石面上慢慢地蒸发。边缘那圈弧线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一小片湿痕。
　　月光洒下来。万仞山的雪面上泛着一层银白的光，风从山脚吹上来，带着雪化后湿润的土腥气。
　　沈徊站在月光里，白发上沾了一层薄薄的霜。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那轮月亮，月亮很圆，边缘有一圈淡淡的暖黄色光晕，像有人拿毛笔在它周围勾了一圈浅金的轮廓。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去，朝山下走了一步。
　　第二步。第三步。
　　脚步声消失在夜风里。只剩远处山脚下那条溪还在淌水，水声哗哗的。
　　溪水从万仞山深处流出来的时候是暖的。流到山脚就凉了，汇入冰面下的暗流，一路往东南方向淌去。
　　溪边的石头缝里钻出一株极细的绿芽，嫩得发白，顶端顶着一粒还没展开的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