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门贵胄(古代架空)——莱菜福

分类:2026

作者:莱菜福
更新:2026-09-05 07:54:23

  丫鬟连连点头,一溜烟跑了出去。
  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手里端着一碗泡好的茶汤,战战兢兢地递上来。
  黎袅接过去喝了一口,又吐了出来。
  又苦又涩,还不如京城茶铺里卖的下等货。他把碗重重一搁,叉着腰,是非常生气了,“叫你们首领大人给我通通安排好,这就是他的待妻之道吗?”
  丫鬟连连点头,又跑了出去。
  一路上皆是忐忑,在这塞上,无一人敢叉着腰对首领说这样的话。
  黎袅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外,这才坐回榻上,心里又气又委屈。
  从前在宫里,什么时候为了一杯茶受过这种气?想喝什么说一声就是了,自有人把最好的东西端到他面前。
  现在倒好,连口像样的茶都喝不上。
  天渐渐黑了。
  屋里点上了灯烛,暖黄的光笼着整个房间。
  地龙的热气熏得人昏昏欲睡,黎袅靠在榻上,撑着头,眼皮越来越沉。
  他的头发不知什么时候散了,乌黑的长发铺了满腰满床,衬着大红的被褥,像泼了一幅水墨画。
  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帘响了。
  黎袅在半梦半醒之间听见脚步声,沉沉的,一步一步,不急不慢。他勉强睁开一条眼缝,看见一个高大的黑影向自己走来,像一座山似的,遮住了大半烛光。
  那人穿着长袍,身上带进来一股寒气,混着浓烈的酒气。黎袅皱了皱鼻子,那股热烘烘的气息又来了,比白天更浓,熏得他脑仁疼。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一双桃花眼里全是怒气。
  “你身上臭死了。”还是那句话,闷闷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们塞上这样贫乏吗?我不要喝那个什么奶茶,我要喝龙井。”
  项为在他面前蹲下来,伸手托起他垂在榻边的一只手,嘴角带着笑。
  他确实有些醉了,但眼神还是清亮的,烛光映在他的脸上,五官轮廓分明,鼻梁高挺,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黎袅。
  “好,”他的声音比白天低,带着酒后的微哑,却格外耐心,“一起去外面吧,宾客们都在等着,想看看我的妻子长什么样子,我本意不愿让你抛头露面,可是外面有许多吃的,牛羊肉、蔬菜、瓜果,什么都有的,想吃什么都让人给你备。”
  黎袅听到“瓜果”两个字,耳朵微微动了一下。他从京城一路过来,好些天没吃过一口像样的东西了,嘴里寡淡得很。
  抿了抿唇,不情不愿地坐起来,头发散了一身,他也不去拢,就那样披着,赤脚踩在羊毛袜子里,踩在地上。
  项为弯下腰,从旁边取了一双干净的靴子,蹲在他脚边,把靴子口撑开,等着他伸脚进去。
  穿好之后,项为站起来,伸手把黎袅从榻上拉起来,领着他走到梳妆台前。
  “殿下爱美,你先梳妆,我等你。”
  镜子里映出一张带着薄怒的脸,眼上挑,鼻梁上那颗小痣在烛光下格外分明,乌黑的长发散落满肩,衬得皮肤越发白净。
  他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又瞪了一眼站在身后的项为,活色生香,生气起来反倒更好看了。
  他伸手去够梳子,开始拢头发。
  可他的头发又长又多,平时都是侍女帮着梳的,自己根本弄不好,梳了两下就缠住了,扯得头皮生疼。
  他“嘶”了一声,把梳子往桌上一摔,气得眼眶发红。
  身后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只手从他背后伸过来,轻轻握住了散落的长发。那只手很大,指节分明,皮肤偏黑,拢着一把乌黑的发丝,动作小心翼翼的。
  项为把他的头发拢到脑后,用手指理顺了,从袖子中拿出一根白玉簪子,插进发髻里,别住了。
  很简单的一个发髻,松松的,几缕碎发落在耳边,衬得那张脸更加清俊。
  项为退后半步看了看,说:
  “殿下这样也是好看的,随我出去吧。”
  他转身从衣架上取了一件大红的长袍,展开,等着黎袅伸手。
  黎袅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来,背过身去,让那人为自己穿上。
  袍子很合身,像是比着他的尺寸做的,领口袖口都镶着毛边,又厚实又暖和。他自己低头看了看,又偷眼看了一眼项为——那人也穿着一件红袍,领口微微敞着,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麦色的皮肤。
  黎袅有些不自在了,把目光收回来,抿着嘴不说话。两个人站在一起,倒真有几分新婚夫妇的样子。
  项为伸出手,掌心朝上,等着他。
  黎袅看着那只手,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把自己的手放上去。那人的手掌又大又热,立刻收拢了,稳稳地握住了他。
  门帘掀开,冷风扑面而来。塞上已是入夜,天空泛着微蓝,雪地映着暮光,白茫茫一片铺到天边,倒是格外好看。
  远处的篝火已经点起来了,隐隐能听见人声和乐器声。
  黎袅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项为便解下自己外面的大氅,裹在他身上,动作很轻,大氅又大又厚,带着那人的体温和气息,一下子把他整个人罩住了。
  黎袅不适应,想推开,可冷风一吹,他又舍不得了。
  他僵着身子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脸埋进大氅的毛领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人的气息裹着淡淡的酒味,不像白天那么冲了,反而带着一丝温热,钻进鼻子里,熏得他头脑有些发昏。
  说不上来好闻还是不好闻,只是觉得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项为牵着他的手,穿过回廊,走向那片灯火通明的宴席。
  雪还在下,细细的,落在两个人的肩上、发上,又被体温慢慢融化。
  他不知道自己的脸被毛领子衬得又小又白,鼻尖冻得微微泛红,那颗小痣在烛火明灭间像落了一粒朱砂。
  项为走在他身侧,步子放得很慢,比他平日走路慢了将近一半。
  他平日里跨一步能抵旁人两步,骑马射箭、驱赶外敌,哪样不是风风火火的?可此刻他牵着黎袅的手,不敢走快,怕他跟不上;不敢用力,怕捏疼了他;连呼吸都放轻了些,怕那股酒味再把人气着。
  今年二十九了,在这片草原上做了近十年的首领,刀山血海里滚过来的人,什么场面没见过?可身边这个十八岁的小东西,比他小了整整十一岁,裹在大氅里像一团毛球,脾气却大得能掀翻屋顶。
  他见过他骂人时叉着腰、下巴抬得老高、全是怒火的模样。
  换了旁人敢这样对他,早就被丢出去了。
  可这个人这样对他,他只觉着好看。生气好看,瞪人好看,连骂他那句“臭死了”的时候,皱着的鼻子都好看。
  只是太小了,也太瘦了。
  项为心里想。十一岁的年纪差摆在面前,他总怕自己哪一步走快了、哪句话说重了,就会把人吓着。
  这人从京城被送出来,一路颠簸,到了这人生地不熟的塞上,心里头怕是怕极了的。可这人不肯示弱,偏要竖起全身的刺,见谁扎谁。
  项为见过——那双凶巴巴的眼睛底下,藏着的全是慌张。
  所以他只能一步一步地哄。
  黎袅说要茶,他便让人快马去寻,哪怕明知这季节塞上弄不到好茶叶,也不能驳了他的话。
  黎袅说不愿见宾客,他便自己去应付那些族人,三言两语把事情挡下来,不让人扰了他休息。
  黎袅踹他、骂他、嫌弃他身上有味儿,他也不恼,只是记着,下次来之前先换了衣裳,把酒气散一散,收拾干净了再去见他。
  只知道要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让这人明白——他其实不那样可怕,也不那样可恶。他不会凶他,不会骂他,不会像京城那些人一样把他当作见不得光的秘密送走。
  他只是想让他安安稳稳地待在这里,吃好,睡好,别再哭了。
  虽然他没见过黎袅哭,但他总觉得,这人背过身去的时候,应该是哭过的。
  大氅底下,黎袅的手很小,被他的手掌整个包住了,只露出几根指尖,冻得微微泛白。
  项为换了个姿势,把那只手握得更暖和一些,余光一直落在身侧那张小脸上。
  黎袅并不知道这些。他只觉得那人的手很热,大氅很暖,走在他身边的人步子很稳,像是在刻意迁就他的速度。他想,这人倒也没那么讨厌。
  旋即又把这个念头摁下去,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
  雪落在两人之间,细细碎碎的,被体温慢慢融化。
  

第4章 端着小架子的殿下
  黎袅心里有自己的盘算。
  他不可能永远待在这个地方。
  等过一段时日,京城的风波平息了,父皇的气消了,他还是得回去的。
  到时候写一纸休书,把这塞上的土首领打发了,他便可以回京城,回他的暖阁,回他以前的日子。
  所以他不能和这些人有太多瓜葛。
  倒不是他多高傲,他就是怕——怕真有了瓜葛,到时候走的时候会不舍得。
  他不愿和这里的人和事搅在一起,最好是清清白白地来,干干脆脆地走。
  可当他被项为牵着走到篝火晚会跟前的时候,这个念头忽然有些动摇了。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场面。
  天是深蓝色的,沉得快要坠下来,星星稀稀疏疏地挂着,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碎银子。
  一弯月亮钩在天边,又细又冷,洒下来的光也是凉的。
  可地上是另一番景象——好几个大火堆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火焰冲天而起,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火光跳动着,舔着夜色,偶尔炸开一串火星子,噼里啪啦地往天上蹿。
  人们围着火堆搭起帐篷,手拉着手,踢踏着脚跳舞,载歌载舞,欢笑声和歌声混在一起,被风吹得忽远忽近。
  黎袅从未见过这样热闹的场面,宫里的宴会也是热闹的,但那是规规矩矩的热闹,每一个人都端坐着,笑容是量好的,酒杯是端平的,连鼓掌的节奏都差不多。
  可这里不一样。
  这里的人笑得很大声,跳得很用力,脸上的表情是活的,是滚烫的。
  他们看见项为和黎袅走过来,便齐齐停下动作,整整齐齐地向他们行礼。
  男人们右手抚胸,女人们微微屈膝,连小孩都有模有样地学着大人的样子。
  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那些高鼻深目的面孔上都带着笑,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黎袅身上。
  黎袅被这么多双眼睛同时盯着,后背僵了一下,下意识地往项为身边靠了半步。
  项为松开了他的手,用塞上的话说了几句什么。
  黎袅听不懂,只听见他的声音低沉浑厚,被夜风吹散了又聚拢,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他说完之后,人群忽然爆发出一阵欢呼,那声音大得把天上的星星都震得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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