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门贵胄(古代架空)——莱菜福

分类:2026

作者:莱菜福
更新:2026-09-05 07:54:23

  他站起来,转过身,仰头看着面前这个男人。项为比他高出整整一个头,他要仰着脸才能看到对方的眼睛,脖子仰得有些费劲,但他不肯服输,倔强地抬着下巴,把自己摆得笔直。
  面前这个男人身上带着一股气味,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热烘烘的、干燥的,混着皮子和皂角的味道,往他鼻子里钻。
  后来黎袅把这种味道称为“夫君味”,但此刻他还不知道该怎么叫它,只知道这味道冲得他头脑发昏。
  “你耳朵聋吗?我说的话你听见没有?”他提高了声音,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项为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挤出一个笑来,那笑容有些勉强,嘴角弯的弧度不大,眼神暗了暗,有什么东西被压了下去,没有显露出来。
  “听见了,”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但我今日有事,须得去听各个部落的首领来汇报。等明日,等有了空闲,殿下想去哪儿,我都送你。”
  黎袅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
  他本来准备了一大堆话来吵,来闹,来摔东西,结果这人一口就应了,倒让他准备好的那些话全堵在了嗓子眼里。
  “哼,”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下巴抬得更高了,“这还差不多,算你识时务。”
  他终于满意了,重新坐回梳妆台前,对着镜子理了理鬓角,把簪子扶正了一些。
  镜中的自己脸上还带着薄红,桃花眼里映着晨光,鼻梁上那颗小痣在光线下格外分明。他看了一会儿,觉得今日的自己确实好看,心情便又好了几分。
  项为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去屏风后面换了一身衣裳。
  出来的时候已经穿戴整齐了,深色的袍子,腰带上别着那把弯刀,头发束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又变回了那个威风凛凛的塞上首领。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黎袅一眼。
  黎袅根本没在看他。
  项为垂下眼睛,掀开门帘,大步走了出去。
  院子里又开始飘雪了,细细碎碎的,落在他的肩上、发上,很快就被体温融化了。他走得很快,步子又大又急,像是在逃,又像是在追什么。
  直到走出府门,上了马,他才在马上闭了闭眼睛,深深地呼出一口白气。
  冷风灌进领口,把他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热气都吹散了。
  等空闲。
  他说了等空闲。
  草原上这么忙,哪里得来空闲?
  日日不得闲!
  他夹了一下马肚子,骏马长嘶一声,冲进了茫茫雪原里。
  

第7章 初见他(什么心思?)
  早在很久之前,项为就见过黎袅的。
  那时候黎袅刚出生不久,还是个裹在襁褓里的糯米团子。
  项为那年十一岁,跟着部落里的商队第一次进京城。商队去交货,他没什么事做,便在皇城瞎逛。
  那天正赶上什么喜庆的日子,皇宫外头张灯结彩,听人说皇后生了位小皇子,皇上龙颜大悦,大赦天下,部落里的王都去觐见。
  于是他跟着父亲进宫了。
  他趴在宫墙旁栏杆上,远远地看见宫人们抱着一个孩子从回廊上经过。那孩子被裹在大红的襁褓里,露出一张白嫩嫩的小脸,眼睛大大的,像是两颗黑葡萄,被阳光晃了一下,眯了眯眼,又睁开了。
  他离得远,看不太真切,只隐约觉得那孩子生得真好,白白净净的,像一块刚从模子里倒出来的糯米糕。
  旁边有宫人议论,说这位小皇子是皇上最疼爱的孩子,皇后是皇上一生的挚爱,这位殿下便是挚爱的结晶,皇上恨不得把全天下的好东西都捧到他面前。
  项为那时候小,听不懂这些,只觉得那孩子笑得真好看,脸上有两个浅浅的窝,不知道是酒窝还是被襁褓压出来的。
  那是他第一次见黎袅。
  后来许多年里,他没有再去过京城。
  塞上的事多,部落之间时有纷争,他忙着练武、骑马、跟着父亲处理族务,渐渐把那团模糊的糯米团子忘在了脑后。
  他长成了一个少年,又长成了一个青年,接过父亲的位子,成了塞上最年轻的首领。
  他管着无边无际的草原、戈壁、河谷和雪山,管着数万牧民和成群的牛羊,日子过得粗犷而充实。
  京城的事离他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里的故事。
  第二次见黎袅,是在黎袅十五岁那年。
  那一年项为二十六岁,带着部落的贡品进京朝贺。他本不必亲自去的,但不知怎的,那一年他鬼使神差地自己去了。
  听说那位小皇子的母后去世了。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也许是觉得该去看看京城的春天,也许是别的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
  春天的京城和塞上不一样。塞上的春天来得晚,风里还夹着沙,可京城的春天是软的、暖的、香的。
  御花园里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密密匝匝地缀满枝头,风一吹就簌簌地落,像是下了一场粉色的雪。
  项为坐在御花园亭子里,百无聊赖地看着那些花。
  他对花没什么兴趣,塞上的花都是野的、小的、不起眼的,开在石缝里、沙地上,哪有这样娇贵养出来的好看?
  他正想着该什么时候告辞回去,忽然听见了哭声。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压得低低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哭声,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实在忍不住。
  断断续续的,隐隐约约的飘来。
  项为皱了皱眉,站起来,循着声音转过回廊。
  海棠树下的石阶上,坐着一个少年。
  那少年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没有半点装饰,头发也只是用一根素银簪子随意束着,衬得那张脸白得几乎透明。
  他瘦得很,下巴尖尖的,锁骨从领口露出来,像两根细弱的树枝。
  抱着膝盖,把脸埋在手臂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浑身发抖。海棠花瓣落了他一身,粉的白的,落在那身素衣上,像是不合时宜的装饰。
  项为站在那里,脚步顿住了。
  他想转身走开,怎么也挪不动。那少年的侧脸露出来一点,眉眼轮廓隐约有些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他想了很久,忽然想起来,多像先皇后啊——那个糯米团子。
  那双眼睛。哪怕哭得红肿了,也依稀能看出当年的样子。
  还有那张脸,虽然瘦了、尖了,但五官的底子还在,像是从前的那个小雪团被拉长了一些、揉瘦了一些,可骨子里的东西没变。
  这是那个小皇子。
  那个曾经被整个大华捧在手心里的、皇上最疼爱的小皇子。
  项为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海棠花一直在落,落在少年的头发上、肩膀上、膝头上。
  那少年始终没有抬头,哭得累了便换成小声的抽噎,抽噎累了便只是静静地发抖。
  后来有宫人寻过来了,项为便退开了。他没有上前,没有说话,甚至没有让那少年知道有人在看他。
  他只是把那个画面收进了眼睛里——素衣的少年,满地的花瓣,压抑的哭声,和一个人坐在石阶上发抖的单薄背影。
  他后来打听了一下,才知道皇后的丧仪刚过不久。皇上悲痛万分,全国哀悼,那位小皇子失了母亲,整个人瘦得不成样子。
  又听说皇上每次看见他便会想起皇后,心中悲恸难抑,便渐渐不愿再见他了。
  项为回到塞上的时候,心里头总有什么东西堵着。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是偶尔在夜里看着篝火的时候,会想起那个海棠树下发抖的少年。
  塞上没有海棠花,只有漫天的沙和雪,他便想象不出那少年在这样的地方会是什么样子。
  又过了三年。
  项为二十九岁那年,京城的旨意传到了塞上。
  说要从各部落中选一位首领,与皇室和亲,嫁过来的是一位公主。
  旨意上写得冠冕堂皇,可项为从那些弯弯绕绕的字句里读出了不一样的东西——这不是普通的和亲,这是一桩匆忙的、见不得光的婚事,像是要把什么人赶紧送出京城,越远越好。
  各部落的首领们议论纷纷,有人嫌弃是京城来的娇客,怕伺候不起;有人觉得娶个公主回来是荣耀,但公主的脾性如何,谁也不知道。折子递上去又退回来,磨磨蹭蹭,没有一个人痛痛快快地应下。
  项为是第一个递折子的。
  他不知道自己递折子的时候是什么心思。他对京城的公主没有半分了解,不知道她长什么模样、什么脾性、好不好相处。
  他只是忽然想起了那个海棠树下的少年——素衣,瘦削,哭泣时发抖的肩膀,和那双似曾相识的眼睛。
  他想,如果被送出来的不是公主呢?如果……他被父皇厌弃了,被送出京城,丢到一个举目无亲的地方,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塞上莽夫。
  他会害怕吗?会哭吗?会不会像三年前那样,一个人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浑身发抖?
  项为想到这里,便坐不住了。
  他让人备了纸笔,亲手写了折子,第一个递了上去。他甚至没有去打听和亲的对象到底是谁,只是觉得——不管是谁,他都不想让人受委屈。
  后来他才知道,嫁过来的确实是那个少年。
  不,现在已经不是少年了。
  黎袅及冠了,出落成一个俊俏的小郎君,眉眼长开了,身量也抽高了,可还是瘦。那双桃花眼比从前更勾人,鼻梁上多了一颗恰到好处的小痣,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
  整个人像是一幅工笔画,每一笔都精致得不像话。
  只是脾气也见长了。
  不再是那个在海棠树下偷偷哭泣的可怜孩子了。
  如今的黎袅会叉着腰骂人,会摔东西,会指着他的鼻子叫他“糙蛮子”,会用最刻薄的话把人气得说不出话来。那副凶巴巴的模样,和从前那个发抖的少年判若两人。
  可项为看得出来。
  凶巴巴的底下,还是那个怕被抛弃的孩子。
  他想,这个人吃了很多苦。
  没了母亲,又被父亲疏远,最后被当作耻辱送出京城。他如果不竖起全身的刺,如果不先发制人地凶起来,他该怎么活呢?
  所以项为不生气。
  他不着急,他有的是时间。
  他二十九岁了,在这片草原上见过太多的风雪和生死,以为自己这辈子也就是这样了,不会有太多起伏。
  可偏偏让他遇见了那个在海棠树下哭泣的少年。偏偏那个少年被送到了他面前。偏偏那个少年如今成了他的妻子。
  

第8章 小王妃(讨欢)
  腊月二十三,塞上便算是过年了。
  与京城不同,这里没有满城的爆竹和花灯,却有成群的牛羊被赶进栏里,有牧民在门前挂上彩色的经幡,有老人用松枝熏屋子,说是驱邪避秽,迎接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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