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门贵胄(古代架空)——莱菜福

分类:2026

作者:莱菜福
更新:2026-09-05 07:54:23

  那人的眼睛在暮色里亮晶晶的,映着远处经幡的颜色和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像是两颗浸了水的琉璃珠子。
  他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黎袅主动说了一句“我想”。他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像是被那只毛茸茸的爪子又挠了一把。
  “殿下喜欢的,当然可以。”他说,语气很平,但步子已经转了方向。
  羊圈在府邸的西北角,平日用来关放各部落送来的牲畜,这时候正是一年中最满的时候。
  从大殿过去要穿过一片空地,雪积得厚,一脚踩下去能没到脚踝。
  项为走在前面,步子大,踩出一串深深的脚印,黎袅跟在后面,踩着他的脚印走,一步一个坑,倒也不算难走。
  走了几步,项为停下来,回头看了看。
  黎袅的靴子是新的,羊皮的,白色,靴面上绣着几枝银色的暗纹,是他今日为了配那件月白袍子特意换上的。
  此刻那双靴子踩在雪地里,靴口已经沾了不少雪沫子,有的已经化了,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雪太深了,”项为说,“我背你吧,免得雪水把你的靴子打湿了。”
  他说得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黎袅的脸腾地红了。
  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在雪光的映衬下格外明显。他把脸往大氅的毛领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瞪着项为,声音闷闷的,又凶又慌:
  “成什么样子?我们只是萍水夫妻,我迟早要走的,到时候影响你娶妻的名声,我走了,你大可以说你与我什么都没发生,你还是个清白男子,还可以娶别人的。”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他本来就是要走的,这是事实。开春了,风波平息了,他就写休书回京城,和这位塞上的王再无瓜葛。
  所以现在不能太亲近,不能太依赖,不能让人觉得他们之间真有什么。他是在为项为着想,免得他以后娶妻的时候被人说闲话。
  他是这么想的。
  可话说完了,空气忽然安静了。
  项为方才还笑着的脸,此刻冷了下来。
  不是那种暴怒的冷,也不是生气的冷,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冷,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底下全是冰。
  他的嘴角还保持着方才的弧度,但那笑意已经不在眼睛里了。
  他的眼睛黑沉沉的,看着黎袅,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什么,只是沉默地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
  他的步子没变,还是那么大,那么稳,但黎袅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只是那个人的背影忽然变得很远,明明就在前面两步远的地方,却像是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他的大氅在风里微微摆动着,肩上的雪没有拍掉,就那么白花花地落着,他也不在意。
  黎袅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沉默,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说的明明是实话,怎么就……怎么就让人心里头不舒服了呢?
  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着,谁也不说话,只有脚下的雪咯吱咯吱地响,和远处传来的羊叫声,咩咩的,软绵绵的,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羊圈到了。
  那是一个很大的围栏,用粗木桩和绳索围起来的,里面密密麻麻地挤满了羊。
  成百上千只,白的、灰的、花的,挤在一起取暖,呼出的白气在暮色里蒸腾成一片蒙蒙的雾。
  空气中弥漫着干草和牲畜的气味,不算好闻,但也不难闻,带着一种属于草原的、粗犷的、鲜活的气息。
  黎袅站在围栏外面,探着头往里看,目光忽然定住了。
  在羊圈的一个角落里,一只母羊正卧在干草上,身边挨着一只小羊羔。
  那只小羊羔大概刚出生不久,身上的毛还是卷卷的、软软的,白得像一团新落的雪,四条腿细得很,站都站不太稳,颤颤巍巍地在母羊身边蹭来蹭去。
  它一会儿拱到母羊肚子底下找奶喝,一会儿又歪着头往外面看,一双眼睛又大又圆,黑亮黑亮的。
  它叫了一声,咩——细细的,软软的,像是撒娇,又像是在找人。
  黎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只!”他指着那只小羊羔,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孩子气的兴奋,“那只小的!刚出生的吗?”
  项为站在他身后,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见了那只小羊羔。
  他的脸色还没完全缓过来,嘴角的弧度还有些僵,但看见黎袅那个样子,他没法冷着脸。
  “嗯,刚出生没几天。”他朝旁边的下人招了招手,用塞上的话吩咐了几句。下人应声跑进羊圈,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大羊,把那只小羊羔抱了出来,捧到黎袅面前。
  黎袅伸出手去接,动作有些笨拙,指尖触到那团柔软的、温热的羊毛时,整个人都轻了。
  小羊羔在他怀里挣了两下,然后安静下来了,歪着头看他,湿漉漉的鼻子凑过来,拱了拱他的手心,又舔了一下。
  那一下舔得黎袅浑身一颤,然后他笑了。
  是真真切切地笑了,不是平日里那种端着架子的、嘴角微微弯一下的矜持的笑,而是毫无防备的笑。
  他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桃花眼里像是盛了一整条银河的光,鼻梁上那颗小痣随着笑容微微上提,两个酒窝深深地凹下去,嵌在脸颊两侧,像是雪地里忽然开出的两朵花。
  他抱着那只小羊羔,笑得肩膀都在微微发抖,嘴里还念叨着:
  “它舔我!它舔我的手!好痒!”
  项为站在旁边,看着那副笑容,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从没见过黎袅这样笑。
  从接亲那天起,黎袅对他不是瞪就是骂,不是摔东西就是发脾气,偶尔不闹了,也是一副冷清清的样子,像一座精致的小冰雕。
  他以为他的小妻子就是这样的,生得好看,但不太爱笑。此刻他才发现,不是不爱笑,是没有遇到值得笑的事。
  此刻黎袅抱着小羊羔,笑得酒窝深深、眉眼弯弯的样子,狠狠地烫进了项为的眼睛里,又从眼睛一路烫进心里,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疼。
  他几乎是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完了。
  他站在原地,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低低的,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
  “你喜欢的话,带去你寝宫养。”
  黎袅的笑容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羊羔,小羊羔正用它那黑亮亮的眼睛看着他,又细细地叫了一声,咩——像是也在问他。
  他忽然不笑了。
  因为想起了一些事。
  想起这只小羊羔是刚出生的,它的妈妈就在旁边,卧在干草上,时不时朝这边张望,眼睛里有温顺的光。
  如果他把小羊羔带走了,那只母羊会怎么样?它会找它的孩子吧?会叫吧?会在夜里不停地叫,叫到嗓子哑了,叫到再也叫不出声吧?
  就像他一样。
  母亲去世之后,他也找过,在梦里找过,在每一个醒来的清晨找过,在御花园的海棠树下找过。
  可怎么也找不到了。他哭过,闹过,求父皇带他去见母后,可父皇只是红着眼眶把他推开,后来连推开都不愿了,直接不再见他。
  他不想让小羊羔也这样。
  “不了,”黎袅摇了摇头,把小羊羔轻轻递还给那个下人,声音低了下去,“我不想小羊离开它的母亲,它离开了母亲,还会开心吗?就像我……就像——”
  话没有说下去。
  他垂下眼睛,睫毛颤了颤,把那些涌上来的东西又压了下去。他重新把脸缩进大氅的毛领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些。
  项为看着他的侧脸,看着那个忽然没落下去的神情,心里头像是被人攥了一下。
  什么都明白了。
  这个人不是在说羊,他在说自己,他看见小羊羔和母羊在一起,便想起了自己和母后。
  他不想拆散它们,因为他自己被拆散过,他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项为的手抬起来,落在了黎袅的头顶上。
  他的手掌很大,几乎盖住了黎袅大半个头顶,动作很轻,又轻又缓,连发间的银铃铛都没有惊动。
  他轻轻地、慢慢地揉了揉那头柔软的发丝,掌心的温度透过头发传下去,暖融融的。
  黎袅僵住了。
  他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要摸他的头,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躲开,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眶有一点发酸,鼻子有一点发堵,但他忍住了,没有让任何东西掉下来。
  项为的手停在那里,没有收回去,也没有更用力,能感觉到掌心底下那颗小小的脑袋僵僵的。
  他忽然有些后悔,不知道自己这个举动是不是太唐突了,是不是越过了什么不该越过的界限。
  顿了一会儿,他把手放了下来。
  “嗯,”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像是在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常一些,“你可以随时来看。不把它带走,让它留在母亲身边。”
  黎袅低着头,没有看他,只从毛领子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嗯。”
  风吹过来,经幡又响了。彩色的布条在暮色里翻飞,红的、黄的、蓝的、白的、绿的,像是一群不肯南飞的鸟。
  两个人站在雪地里,谁也没有说话。
  星子越来越密了,天几乎全黑了,只有远处府邸的灯火和天边的月光把雪地映成一片幽幽的蓝。
  黎袅的银铃铛在风里发出极细极轻的响声,叮,叮,叮。
  项为退后半步,把更大的风挡在了自己身后。
  

第10章 月下!神明见证!
  经幡在草原上是有大作用的。人们拿它来祈福,沟通天地神灵。
  五彩的布条上印着经文,风每吹动一次,便相当于诵经一遍。
  风把人的心愿带上天,把神灵的福祉带回人间。
  连接人、山神、神灵,传递心愿、消灾避祸、守护牧场——这是塞上人世代相传的信念,每一片飘动的经幡,都是一次无声的祷告。
  快回寝宫的时候,路边立着一根高高的经幡杆,彩色的布条在夜风里猎猎翻飞,被月光和雪光映出一种说不出的庄重。
  项为忽然伸出手,拉住了黎袅的手腕。
  黎袅被他拉得脚步一顿,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被领着走到了经幡底下。
  那根杆子很高,仰起头才能看到顶端。
  经幡从杆顶垂下来,红的、黄的、蓝的、白的、绿的,层层叠叠,在风里鼓荡着,低沉悠远,像是某种古老的、听不太真切的吟唱。
  项为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那些硬朗的线条柔化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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