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门贵胄(古代架空)——莱菜福

分类:2026

作者:莱菜福
更新:2026-09-05 07:54:23

  塞上的夜风是冷的,吹在脸上像刀子。
  天很清,星子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穹顶,月亮弯弯地挂在西边,雪地上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
  风从雪原上吹过来,带着干冷的气息,卷起地上的雪沫子,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站在雪地里,面朝着夜空,耳朵却一直听着屋里的动静。
  水声响起来了,哗啦哗啦的,间或夹杂着一些细碎的声音。
  黎袅大概是把盆放在了地上,或者凳子上,然后蹲了上去。项为能想象出那个画面——那人蹲在盆上,小心翼翼地、笨手笨脚地擦拭着身子,嘴里大概还嘟囔着什么。
  果然。
  “烫烫烫——!”屋里传来一声闷闷的惊呼,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怎么这么烫……这什么破地方,连水都烧不好……我这儿娇贵,烫坏了,砍你们的头!”
  然后是“嘶”的一声,大概是碰到了什么地方,声音带着点委屈:
  “呜……”
  项为站在门外,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像一棵长在雪地里的树。夜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也不觉得冷。
  心里头有一团火在烧着,烧得他浑身暖洋洋的。
  过了许久,屋里的水声停了,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项为等了等,还是没声音。
  他皱了皱眉,心里头那团火忽然凉了一下——万一滑倒了?万一水太热烫着了?万一酒劲儿上来,迷迷糊糊地栽进盆里了?
  他掀开门帘,大步走了进去。
  烛火已经烧矮了,光暗了不少,屋子里暖融融的,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潮气和皂角的清香。盆和帕子就大大咧咧地放在地上,帕子搭在盆沿上,还在往下滴水。
  而黎袅已经睡着了。
  他缩在床的最里面,整个人蜷成小小一团,膝盖提到胸前,双手交叠着垫在脸下面。头发散了一身,铺了满床,被褥被他裹得乱七八糟的,只露出一小截白净的后颈和半边侧脸。
  他的睫毛很长,微微翘着,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脸颊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粉色,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软,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项为站在床边,看了很久。
  他看得太久了,久到蜡烛又矮了一截。他蹲下来,把地上的铜盆端起来,又把帕子捡起来。
  帕子是湿的,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黎袅身上的气味。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味道,只觉得好闻,像是春天草原上第一茬青草被碾碎后的气息,又像是雪山融水汇成的溪流。
  塞上的王鬼使神差地把帕子贴到鼻尖,闻了一下,把脸埋进去,呼吸顿了一瞬。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目光暗了暗,像是被什么东西烫着了,又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荒谬的事。
  他愣了片刻,然后把帕子叠好,放在架子上,把盆里的水倒了,把屋子收拾干净。
  动作很轻,轻到连木盆搁在架子上都没有发出声响。做完了这些,他又回到床边,低头看着那一小团缩在被褥里的人。
  黎袅翻了个身,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梦话,听不真切。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快又舒展开了,像是梦里有什么东西让他放下了心。
  项为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指尖悬在黎袅的眉心上方,没有落下去。他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握成了拳。
  他从柜子里取了一床新被子,铺在床边的矮榻上。矮榻不够长,他的腿会伸出去一截,但没关系,他不挑这些。
  他吹灭了烛火,在黑暗中躺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
  一个在床上缩成小小一团,一个在榻上伸展着长手长脚。一个是京城来的小殿下,酒醉后睡得香甜;一个是塞上的王,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帐顶,听着枕边人细微的呼吸声,一宿没有合眼。
  他们的新婚之夜,分床而睡。
  

第6章 装不懂
  倒不是项为就如此急不可耐,当晚便要与他新婚的小妻子睡在一屋。
  他怕吓着黎袅,本是打算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等他愿意了,不怕了,再想法子,试着亲近一些。
  可塞上有个说法——新婚夫妻若是头一天就闹了矛盾分开睡,往后的日子便难好了。
  所以哪怕他心里头知道黎袅不乐意,哪怕要受一夜的冷脸,他也得在这屋里待着。
  不是为了旁的,就是图个吉利,他不信命,不信什么一语成谶,但今晚,信了。
  天亮了。
  窗外仍是一片雪白,光线透过窗纸照进来,白晃晃的,比昨日的雪光还要亮几分。
  黎袅是被尿憋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脑子还没完全清醒过来,只觉得小腹下面涨得难受,像揣了个鼓鼓的水囊。
  他皱着眉在床上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还是撑着手臂坐起来了。
  昨晚喝多了酒,又没放水,一整夜积攒下来,这会儿实在有些撑不住。
  他在屋里找了一圈。
  没有恭桶。
  他在宫里用惯了的那种,紫檀木的,镶着玉,里头铺着香灰,每日有人更换,一点气味都没有。
  可这间屋子他看了一圈,没有。
  黎袅只把目光投向门帘,犹豫了一下,还是掀开走了出去。
  门外站着两个丫鬟,见他出来,连忙低下头行礼。
  黎袅叉着腰,带着没睡醒的起床气,语气不太好:
  “恭桶呢?你们这儿的人都不如厕?”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脸都红了。
  其中一个圆脸的丫鬟大着胆子往前半步,声音压得低低的,凑到黎袅耳边说了几句。
  黎袅听完了,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愕然,从愕然变成嫌弃,最后全化成了一层薄薄的红,从脖子根一直漫到耳朵尖。
  “知道了知道了。”
  他摆了摆手,转身就退回了屋里,帘子摔得啪啪响。
  穷乡僻壤。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果然是穷乡僻壤。
  塞上人家的规矩,外头天寒地冻的,不便出去如厕,便在屋里放一只空桶,每日倒掉洗净,还要熏香。他倒不是不能接受,就是觉得——太粗糙了。
  他堂堂殿下,蹲在一个桶上?说出去像什么话?
  他气鼓鼓地站在屋里,正想着要不要叫人拿个新的来,最好是带漆的,眼睛一瞥,就看见了旁边榻上睡着的人。
  ——————
  ——————
  项为躺在矮榻上,长手长脚的,榻太短,他的小腿和脚都露在外面,搭了一只薄被,胸口微微起伏着,呼吸沉而均匀,像是睡得正熟。
  他的眉眼在晨光里显得比夜间柔和了些,没有那么冷厉了,嘴唇微微抿着,喉结处有一道浅浅的阴影。
  黎袅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低头看了他一眼。
  没醒。
  他又凑近了一点,仔细看了看。
  睫毛倒是挺长的,他想。
  然后立刻在心里呸了自己一声——看他睫毛做什么?他收回目光,转身在屋里又找了一圈,果然在角落里发现了一只崭新的木桶,还带着漆,像是新打的。
  他不情不愿地拎起来,躲到床榻后面那片帐幔的后面,蹲了下去。
  淅淅沥沥的声音响了很久。
  确实挺大的一泡。
  黎袅憋了一整夜了。
  等他哆哆嗦嗦地站起身来,把衣裳理好,把盖子盖上,整个人都轻快了。
  他长出一口气,从帐幔后面绕出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舒服了。
  他不知道的是,榻上的人早就醒了。
  项为在他拎起木桶的那一刻就醒了。他当了这么多年的首领,刀尖上讨生活的人,睡眠本就浅,屋里多了一点声响他都能察觉。
  但他没有动,没有睁眼,甚至连呼吸都没有变,只是闭着眼睛,把呼吸维持得又沉又稳,假装自己还在睡。
  他听见帐幔后面细碎的声响,听见淅淅沥沥的水声,听见那人完事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他的嘴角在暗处微微弯了一下,然后迅速收了回去。
  黎袅走到梳妆台前坐下的时候,才发现项为已经起来了。
  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收拾好了床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矮榻也推回了原位,像是昨晚根本没有人在上面躺过。
  他正站在门口,朝外头的下人招了招手,意思是让他们下去。
  黎袅不知道的是,项为之所以把下人都支走,是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和小妻子没有同房——昨夜分床睡的事,他不想让第三个人知道。
  黎袅从铜镜里瞥见了那个高大的身影。
  镜子里,项为正朝他走过来,赤着胸膛,身上的肌肉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分明,宽肩窄腰,肤色是日头晒出来的那种深色,胸前有一道浅浅的旧疤痕,从锁骨斜斜地延伸下去。
  其他地方倒还穿着正常,很神色如常的,拿起昨晚他擦下边儿的帕子和盆,洗脸……
  ……
  黎袅的目光在镜子里停留了一瞬,然后飞快地移开了,很难得的觉得有点羞耻,这人……多腌臜!
  他清了清嗓子,端出一副正经的模样,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摆出他惯常用的那副居高临下的姿态。
  镜中的人桃花眼微挑,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尽,但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发号施令,而不是在脸红。
  “首领大人,”他的声音又脆又亮,“我想我有必要与你说清楚,往后不可同房,不可赤身裸体,我此次来塞上,虽作了嫁人,但也只是权宜之计,等开春,风波平息了,我非得回京城不可。所以请拿纸笔来,我写封休书,你在上面签字画押,算作萍水夫妻。”
  他一口气说完,气势十足,连自己都觉得这架势挺能唬人的。
  项为的手顿了一下。
  他正站在黎袅身后,手里握着那把梳子。黎袅的头发还没梳,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发尾垂到腰际,像一匹铺开的缎子。
  项为伸手拢了一缕,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梳着,动作不急不躁,像是在做一件很寻常的事,又像是在拖延什么。
  他没有回话。
  “你听见没有?”
  黎袅从镜子里瞪他,桃花眼里全是火气。
  项为不着痕迹地帮他簪好了头发。
  还是那根白玉簪子,松松地挽了一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边。他的手指很稳,没有一点儿颤抖,把簪子插进去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到了黎袅的耳廓,触感凉凉的、软软的。
  黎袅躲了一下,皱起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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