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装不熟（近代现代）——小小小小大张

　　闻夏举起手机晃了晃。
　　顾沉舟低头看屏幕。
　　闻夏：【别站太久。】
　　顾沉舟抬头，隔着冬天的风看他。
　　顾沉舟：【到站告诉我。】


第96章 窗台橘子
　　闻夏到站时，手机只剩百分之七的电。
　　出站口挤满拎年货的人，塑料袋摩擦声、行李箱轮子声、出租车司机喊客声混在一起。北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他下巴往围巾里缩了一下。深灰色毛线被车厢暖气烘过，带着一点干燥的味道。
　　他先给家里打了电话，说自己到站了，马上坐公交回去。母亲在那头问他冷不冷，又问围巾哪来的。
　　闻夏握着手机，视线落在玻璃门上自己的影子：“学校买的，活动剩的。”
　　母亲没追问，只说锅里还热着汤，让他别在路上买乱七八糟的东西。
　　挂断后，他站在自动售票机旁边，从包里摸出充电宝。林越借给他的线有点接触不良，要折一个很别扭的角度才亮。屏幕亮起来时，顾沉舟的消息停在半小时前。
　　顾沉舟：【车到市区了吗？】
　　顾沉舟：【不急，出站后再回。】
　　闻夏按着屏幕，指尖被冻得不太灵活。
　　闻夏：【到了，手机快没电，先回家。】
　　顾沉舟回得很快。
　　顾沉舟：【好。公交别坐过站。】
　　闻夏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拎起箱子往公交站走。站牌下人很多，他把手机塞进口袋，纸袋里的饭团在车上早被他吃了，只剩无字纸巾折在包侧袋里。他本来想回一句“我又不瞎”，手指在口袋里碰到那张纸巾，没发。
　　回到家已经过了饭点。厨房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雾，汤碗摆在小桌上，旁边还放着半个馒头。闻夏把行李箱推进房间，第一件事是找插座给手机充电。
　　旧书桌靠着窗，桌面窄，台灯开关松了，按下去要等半秒才亮。他把电脑放好，试写通知夹在一本旧练习册里，围巾搭在椅背上。手机充到百分之十二时，顾沉舟又发来一条。
　　顾沉舟：【到家了吗？】
　　闻夏坐在椅子边缘，一边喝汤一边回。
　　闻夏：【到。汤也到。】
　　顾沉舟：【热的？】
　　闻夏：【顾主席你管汤都要问温度。】
　　顾沉舟：【你说过别这么叫。】
　　闻夏咬着筷子，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那叫你什么”删掉，又把“男朋友？”删掉。最后他发了一张空汤碗的照片过去。
　　闻夏：【热过头，舌头差点报废。】
　　顾沉舟过了半分钟才回。
　　顾沉舟：【下次慢一点。】
　　顾沉舟：【我刚到家。】
　　后面那句不像行程提醒。闻夏把碗推到一边，忽然不知道怎么接。他习惯别人问，他答；别人交代，他收到。顾沉舟把自己的到达也报过来，像把另一边的门推开了一道缝，等他看不看。
　　客厅电视开着，本地新闻在播年货市场。母亲从厨房出来，端着一小碟咸菜，看见他盯着手机，随口问：“同学？”
　　闻夏把屏幕扣到桌面：“嗯，法学院的。”
　　“回去以后一起上课？”
　　“他不在我们学院。”闻夏拿起筷子，又补了一句，“图书馆能碰到。”
　　母亲把咸菜放下，没接着盘问，只让他把汤喝完。闻夏低头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他忽然有点庆幸自己没把“学校买的围巾”说得太细，也庆幸顾沉舟没有在这个时候发来太直白的消息。家里的小桌子很窄，手机、汤碗、试写通知挤在一起，任何一点过满都容易被看出来。
　　他把屏幕翻过来，顾沉舟那边没有催。
　　闻夏低头打字。
　　闻夏：【饭桌审讯开始了吗？】
　　顾沉舟：【还没。我母亲在厨房。】
　　闻夏：【你也会进厨房？】
　　顾沉舟：【会洗碗。】
　　闻夏：【失敬。】
　　顾沉舟：【我以前也会。】
　　闻夏靠在椅背上，喝汤留下的热气还在嘴唇边。他想起南门那辆车，顾母隔着车窗说路上注意安全，语气不亲近，也没有硬邦邦地压过来。这个寒假大概不会轻松，但手机另一端没有让他猜。
　　接下来几天，聊天还是常常从正事开头。
　　闻夏给陆老师交第一篇采访提纲，拍了值班宿管阿姨发来的排班纸；顾沉舟在家改法律援助材料，晚上帮母亲贴春联，手上沾了胶。闻夏问他春联贴歪没有，顾沉舟拍了一张门框给他看。
　　闻夏放大看了半天。
　　闻夏：【右边低了两毫米。】
　　顾沉舟：【你传染的。】
　　闻夏：【我这是审美。】
　　顾沉舟：【好。】
　　闻夏抱着手机笑，被母亲从客厅喊去剥蒜。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过了十分钟回来，屏幕上只有一条新消息。
　　顾沉舟：【你那边下雪了吗？】
　　闻夏没有立刻回。他被蒜味熏得指尖发涩，去水龙头下冲了两遍，又翻出采访本，把宿管阿姨那段提纲补了三行。寒假家里没有书房，他只能把电脑摆在卧室小桌上，旁边堆着旧试卷和没收起来的夏季校服。暖气片响得断断续续，像有人在墙里轻轻敲铁管。
　　许攸宁晚上发来语音，让他采访时别只问“辛不辛苦”。闻夏戴着耳机听完，在本子上写下：除夕值班那晚吃什么，家里谁等她回去，宿舍门口最晚回来的是哪类学生。写到第三个问题，他又看了一眼顾沉舟的消息。
　　问雪这种事，放在以前他会觉得不像顾沉舟。
　　现在倒也不像，可不像得很认真。
　　闻夏把采访本合上，又打开。页面边缘被汤碗的热气熏得微微翘起，他用指腹压平，想了想，在空白处写下两个字：等人。写完又觉得太直，拿笔划掉，改成：门口灯还亮着。
　　他盯着改过的那行看了会儿，笔帽抵在唇边，没咬下去。家里门缝透进来的饭菜味很淡，远处有人放鞭炮，响一声停很久。
　　窗玻璃跟着轻轻震了一下。
　　窗外没有雪。小区楼下的路灯照着一排旧电动车，车座上蒙着透明塑料布。闻夏拉开窗一点，冷气立刻扑上来，他把手缩回袖子里，鼻尖冻得发酸。
　　他本来想拍路灯，又觉得太正经。桌边的暖气片上放着两个橘子，皮被烘得皱巴巴，一个还滚到台灯线旁边。闻夏拿起手机，对着它拍了一张。
　　发送前，他顿了顿。照片没有采访价值，也没有构图，连焦都偏了一点。顾沉舟看见大概会问这是什么。
　　闻夏把围巾往肩上拽了一下，指尖点下发送。
　　他对着窗台上被暖气烘得皱皮的橘子拍了一张，没配字，发给顾沉舟。


第97章 靠窗座位
　　开学前两天，南城大学还没从寒假里醒透。
　　北门外的煎饼摊只支了一半，老板把鸡蛋筐放在小马扎上，油锅热得慢，排队的人也懒懒散散。闻夏拖着箱子从公交站过来，手里拎着一袋家里塞的腊肠和两包饼干，走到校门口才发现学生卡夹在电脑包最里层。
　　保安师傅认出他，隔着玻璃窗笑：“新闻学院那个小同学？又提前回来赶稿啊。”
　　闻夏一边翻包一边说：“师傅，您这记性适合做采编。”
　　“少贫，卡。”
　　闻夏把卡贴上去，闸机滴了一声。他拖着箱子进校，校道两边树枝光秃秃的，风一吹，去年没扫干净的叶子在砖缝里打转。他把围巾往下拉了点，手机震了一下。
　　顾沉舟：【到校门口了吗？】
　　闻夏：【刚进。你不会在门口查岗吧？】
　　顾沉舟：【图书馆二楼。靠窗。】
　　闻夏看着“靠窗”两个字，脚步慢了半拍。
　　这个座位他太熟了。期末周他们在那里并桌复习，顾沉舟把围巾推过来，闻夏没接；后来他戴上了，又故意晚三分钟归档。寒假隔着屏幕说了那么多废话，返校后第一眼却被安排在那张桌子旁边。
　　他回：【顾同学业务熟练。】
　　顾沉舟：【桌上有水。常温。】
　　闻夏没忍住笑，拖着箱子往宿舍楼走。宿舍还没几个人回来，走廊里有一股消毒水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林越的床空着，桌面贴了张便利贴：插排拔了，窗锁了，你别回头又说我谋害室友。
　　闻夏把行李箱踢到桌下，拍给林越。
　　林越秒回：【你怎么这么早？】
　　闻夏：【稿子。】
　　林越：【少拿稿子当万能挡箭牌。】
　　闻夏没回。他把腊肠塞进柜子，换了件厚外套，背上电脑往图书馆走。路过食堂时，窗口刚出第一锅热豆浆，白雾贴着玻璃往上冒。他买了一杯半糖，又想起顾沉舟不喝甜的，手指在付款码上停了停。
　　最后他又加了一杯无糖。
　　拿到手才后悔。太像献殷勤。
　　他站在食堂门口吹了两秒风，把无糖那杯塞进书包侧袋，给自己找理由：顾沉舟放水，他带豆浆，礼尚往来。
　　从食堂到图书馆要穿过一段小路，路边的宣传栏刚换了新学期讲座预告，玻璃上还留着没擦干净的胶印。闻夏路过时，看见迎新专题的二维码还贴在角落，边上被人手写了一句“寒假也要开学吗”。字迹歪歪扭扭，像哪个被早返校折磨的同学临时泄愤。
　　他停了一下，把那行字拍下来，发给许攸宁。
　　许攸宁：【你少给我找选题。】
　　闻夏：【民情汹涌。】
　　许攸宁：【民情先把第二篇交了。】
　　闻夏把手机塞回口袋，笑着往前走。图书馆门口的台阶被晒得发白，玻璃门里能看见保洁阿姨推着拖把经过。门禁闸机旁贴着返校开放安排，纸角翘起来一点，他顺手按平，像按住某个没收好的开头。
　　图书馆二楼比期末周空很多。自助借还机旁边贴着寒假开放时间，几张桌子上零散坐着提前返校的学生。靠窗那一排，顾沉舟坐在老位置，面前摊着一沓法律援助项目材料，笔记写得很细。
　　闻夏刚走近，顾沉舟抬头。
　　他们隔着桌子看了两秒。
　　闻夏把电脑包放下：“你瘦了？”
　　顾沉舟合上笔帽：“你第一句就查体重？”
　　“不行吗？”闻夏把半糖豆浆放到自己这边，又把无糖那杯推过去，“我礼貌问候。”
　　顾沉舟低头看杯身：“无糖？”
　　“食堂阿姨手滑。”闻夏坐下，“顺手多拿。”
　　顾沉舟没有拆穿，拧开吸管包装，把那杯豆浆放在自己手边。闻夏打开电脑，屏幕亮起，寒假专栏第二篇的标题还空着。他翻出采访录音，戴上耳机，余光却总往对面跑。
　　顾沉舟的袖口卷到手腕，寒假贴春联时说沾了胶的那只手现在握着黑色中性笔，指节被冻得有些白。他看材料时很安静，偶尔停下来，像在斟酌某个措辞。闻夏盯了太久，被顾沉舟抬眼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