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装不熟（近代现代）——小小小小大张

　　顾沉舟：【好。谢谢。】
　　顾母没有再回。
　　这不算和好。家里饭桌上仍会有沉默，梁教授那边也没有从顾母朋友圈里消失。可这两行字像把门缝里的东西往回收了一点，没再顶着他们往外退。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又拿出来。打印店门口的玻璃门被风推得轻响，老板在里面喊他别挡门。顾沉舟往旁边让了让，打开备忘录，把寒假安排删掉两行。
　　原来那份写得很细，回家、返校、法律援助整理、图书馆复习、生活费支出，全列在一起。他删掉“每日沟通进度”，又删掉“家中谈话预案”。这些东西写给自己看没错，可他不想把每顿饭都变成答辩。
　　贺之野打电话过来，背景音很吵。
　　“你在哪？”贺之野问。
　　“打印店。”
　　“又打印？你寒假打算把家里墙糊满计划表？”
　　顾沉舟把文件夹夹紧：“不糊。”
　　“那就行。”贺之野说，“你妈要是让你回家吃饭，你就回去吃。别饭没吃几口，又把人家闻夏推出来当中心论点。”
　　顾沉舟沉默了一下：“知道。”
　　贺之野那边有人喊他拿快递，他匆匆挂断。顾沉舟站在冷风里，低头看见文件夹边缘露出一点白纸，像还没收进去的旧习惯。
　　他把文件夹放进包里，只留手机在手上。
　　顾沉舟把手机收好，走向图书馆。路过三食堂时，他看见闻夏和林越坐在靠窗位置，桌上放着两份砂锅和一张打印出来的专栏试写通知。
　　林越拿筷子敲碗：“闻老师，第一篇采访我，题目就叫《优秀室友如何托起一个嘴硬灵魂》。”
　　闻夏面无表情：“第一篇写留校生，不写神棍。”
　　“那我可以留校。”
　　“你留校是因为实验室，不够悲壮。”
　　顾沉舟走过去，把文件夹放在椅背边：“我可以坐吗？”
　　林越看了看他，又看闻夏：“你现在问得很有礼貌，我很不适应。”
　　闻夏把旁边椅子踢出来一点：“坐。别听他废话。”
　　顾沉舟坐下，没去看那张通知。闻夏反倒把纸往他那边推了一点。
　　“你不看？”
　　“你想给我看吗？”
　　林越捧着碗，发出一声很轻的怪笑。
　　闻夏瞪他：“吃你的。”
　　顾沉舟接过纸，看得很慢。看到稿费和三篇要求时，他只把纸角压平，没有说选题怎么做，也没有说采访对象怎么找。
　　“很好。”他说。
　　闻夏拿勺子的手停了一下：“你就这两个字？”
　　“还有恭喜。”顾沉舟说，“上午说过。”
　　“不能多说点？”
　　顾沉舟看着他，像在认真确认边界：“你想听我说选题，还是想听我说你写得好？”
　　林越被汤呛了一下。
　　闻夏耳朵热了，低头搅砂锅：“后面那个可以考虑。”
　　顾沉舟说：“你写得好。”
　　闻夏把勺子埋进汤里，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顾同学，夸人也不用像宣读判决。”
　　“我改。”
　　“别改太多。”
　　林越端着碗站起来：“我受不了你俩了，我去加饭。”
　　他一走，桌上安静下来。食堂窗户上结了一层白雾，外面有人拖着行李箱往校门方向走。期末结束的人越来越多，学校像一点点空下来。
　　顾沉舟把手机放到桌上：“我母亲发消息了。”
　　闻夏抬头。
　　“她让我除夕前回家吃饭，其余时间自己定。”顾沉舟说，“也说不会单独联系你。”
　　闻夏没立刻接话。他用勺子拨了拨碗里的粉条，粉条滑回汤里。
　　“挺好。”他说。
　　“嗯。”
　　“但你别现在就松一口气。”闻夏看着他，“该回家吃饭就回，别为了显得立场坚定，把年夜饭也弄成辩论赛。”
　　顾沉舟唇角动了动：“你现在也会管我。”
　　闻夏被说得卡住，立刻把水杯推过去：“喝水。”
　　“好。”
　　顾沉舟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饭后，林越去实验楼，闻夏和顾沉舟一起往图书馆走。天已经暗了，校道两侧的树枝被风吹得轻轻晃。闻夏把围巾往上拉，露出半张脸。
　　“寒假你回家吗？”顾沉舟问。
　　“回。”闻夏说，“但专栏第一篇要写留校生，可能初五后回来一趟。还要看车票。”
　　顾沉舟点头：“我法律援助项目初六有一次整理。”
　　闻夏偏头：“你不会要说顺路吧？”
　　“不说。”
　　“那你想说什么？”
　　顾沉舟停在图书馆台阶下。门口暖光落在他肩上，风把闻夏围巾尾端吹起来一点。
　　台阶旁边有个同学把行李箱卡在排水槽里，拖了两下没拖动。闻夏下意识要过去帮，顾沉舟已经先弯腰，把箱子前轮抬了一下。那同学说了声谢谢，拖着箱子跑进风里。
　　闻夏看着他的手：“你现在倒是不怕冷。”
　　顾沉舟把手放回外套口袋：“刚才有事做。”
　　“没事做就冷？”
　　“会。”
　　闻夏把围巾尾端往他那边抛了一下，又很快收回来：“不给你。”
　　顾沉舟看着那一小截毛线，没伸手。
　　闻夏笑了：“你现在真能忍。”
　　“在等你说能不能。”
　　闻夏被他说得一噎，转头看图书馆门口的灯。
　　他想起南川街口那把透明伞。那时候顾沉舟也在等，等他下班，等他愿不愿意让自己帮忙。只是那会儿等待还带着生硬，像刚学会把手收回去。现在同样站在冷风里，顾沉舟没有伸手，也没有替他把围巾压好。
　　闻夏把围巾尾端捏回手里，毛线被他捏得有点皱。
　　“初五后回来，你家里不问？”
　　“会问。”顾沉舟说，“我会说法律援助项目整理，也会说和你同车。”
　　闻夏抬眼：“不用说得这么全吧？”
　　“不想藏。”
　　闻夏低头踩了踩台阶边那点薄雪：“那你自己掌握火候。”
　　“嗯。”
　　“别把我写进你家寒假汇报。”
　　“不写。”
　　闻夏听他答得太快，又忍不住笑：“你现在回答得像背过。”
　　“路上想过。”
　　闻夏心口被这四个字轻轻碰了一下。他把围巾往上拉，挡住下半张脸。
　　“寒假要不要一起回校？”他问。


第94章 括号
　　闻夏没有马上回答。
　　图书馆门口有人进进出出，暖气从门缝里漏出来，又被冷风吹散。顾沉舟站在台阶下，没有补一句“如果不方便就算了”，也没有把问题改成法律援助或专栏采访。
　　闻夏把围巾尾端捏在手里，捏出一小段褶。
　　“你问的是初五后那趟？”他问。
　　“嗯。”
　　“一起回校干嘛？”
　　顾沉舟说：“你写留校生，我整理法律援助材料。可以同车，也可以到校后各做各的。”
　　闻夏看着他：“听起来很像合理拼车。”
　　“不是拼车。”
　　他说完停住，像及时踩住某个旧习惯。
　　闻夏挑眉：“继续。”
　　顾沉舟看着他：“我想和你一起回来。”
　　这回没有顺路，没有任务，也没有多余解释。
　　闻夏低头笑了一下，笑得很短。他往图书馆旁边走了两步，避开门口的人流。台阶边有一片没化的薄雪，踩上去会发出很轻的碎声。
　　“顾沉舟。”
　　“嗯。”
　　“你前面说想和我在一起，还算数吗？”
　　顾沉舟的手指微微收紧。
　　“算。”
　　闻夏点点头，像确认一条车次。
　　“那就一起。”他说。
　　顾沉舟看着他，没动。
　　闻夏被他看得耳朵发热：“你这是什么反应？”
　　“怕我听错。”
　　“法学院听力这么差？”
　　“刚才那句可以再说一遍吗？”
　　“不可以。”闻夏把围巾往上拉，“过期不候。”
　　顾沉舟低头笑了一下。很轻，轻到差点被门口的脚步声盖住。闻夏看见了，心里某个地方也跟着松开一点。
　　两个人进图书馆，还是坐南区三楼靠窗位置。闻夏摊开专栏提纲，第一篇写寒假留校生，他列了三个采访对象：食堂阿姨、实验室学生、图书馆管理员。顾沉舟坐在旁边整理法律援助材料，纸页按日期排得整齐。
　　过了十分钟，闻夏拿笔戳了戳他的文件夹。
　　“你不问？”
　　“问什么？”
　　“刚才。”
　　顾沉舟停笔：“你想让我问吗？”
　　闻夏被噎住。他发现顾沉舟现在把“先问”用得很熟，有时熟得让人想打他。
　　“我说一起，不是只说车票。”闻夏低声说。
　　顾沉舟看着他。
　　“也不是让你明天就告诉全校。”闻夏继续，“我还要写稿、考试、回家，可能还会接寒假兼职。你也要回家吃饭，处理你的项目。我们都别把话说得太满。”
　　顾沉舟点头：“好。”
　　“但你以后别在外面装得跟我只是普通同学。”
　　“好。”
　　“也别太明显。”闻夏补得很快。
　　顾沉舟停了一下：“这个范围有点难。”
　　闻夏低头写提纲，耳朵红得厉害：“难就慢慢学。”
　　顾沉舟看了他一会儿：“我会。”
　　闻夏把专栏提纲翻到背面，装作要继续写。笔尖落下去，却只画出一个小黑点。他把那点墨迹圈起来，又圈了一圈。
　　“第一篇采访，我可能会写图书馆还书台。”他说。
　　“嗯。”
　　“如果采访到你呢？”
　　顾沉舟想了想：“我不是留校生。”
　　“我是说如果。”
　　“那我按你的问题答。”
　　“不走后门？”
　　“不走。”
　　“也不提前看稿？”
　　“不看。”
　　闻夏满意了，又有点不满意：“你现在怎么这么听话。”
　　顾沉舟低声说：“怕影响你写。”
　　闻夏的笔停住。他想说你已经影响了，又觉得这话太容易被听歪，只好把纸翻回正面，写下“还书台，寒假值班，灯光，手套”几个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