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装不熟（近代现代）——小小小小大张

　　顾沉舟站在档案室门口，怀里抱着归档盒。窗边光很白，落在他肩上。他没有看表，也没有发消息。
　　走廊里有两个低年级同学抱着书跑过，其中一个撞到墙角的旧展架，哐当一声。顾沉舟侧身扶了一把展架，等人道完歉，又把归档盒抱稳。
　　他从头到尾没看手机。
　　闻夏走过去：“等很久？”
　　“三分钟。”
　　“你算得很准。”
　　“刚好看到楼下送水车过来。”顾沉舟说，“看了三分钟。”
　　闻夏把透明袋递过去：“流程表，没折。”
　　顾沉舟接过，看见他脖子上的围巾，手指在盒沿停了一下。
　　“冷？”顾沉舟问。
　　闻夏把围巾往下压：“林越扔给我的。”
　　“嗯。”
　　“你别嗯得这么懂。”
　　顾沉舟把旧流程表放进盒子最上层，压平透明袋边角：“进去吗？”
　　档案室里比走廊更冷，金属柜门摸上去冰凉。两人把归档盒放到最下层，顾沉舟写入库日期，闻夏扶着柜门，看着那张旧流程表被放进去。
　　“顾沉舟。”闻夏忽然开口。
　　“嗯。”
　　“开学那天，我不是故意迟到。”
　　“我知道。”
　　“你知道？”
　　“你进门时鞋尖有水，书包拉链没拉好，手里还拿着错楼层的会议通知。”顾沉舟把笔帽扣上，“像跑错楼。”
　　闻夏怔了一下，随即笑出声：“那你还那么凶。”
　　“我当时不认识你。”
　　“现在认识了？”
　　顾沉舟看着他，没有马上答。走廊外有人跑过，喊着考试要迟了，脚步声从门口掠过去。
　　他想起很多很碎的东西。会议室门被推开时，闻夏喘着气站在门口，头发被风吹乱，手里那张通知单皱得不像样。那时他只看见迟到、临时和变动，没看见对方一路跑错楼后的窘迫。
　　后来他看见了。看见闻夏把难堪吞下去，改成一句玩笑；看见他把补贴到账截图删了又存；看见他在便利店夜班后困得眼睛发红，还能给主持组补一段词；看见他把自己名字从“顾主席”改回顾沉舟。
　　这些画面没有排进任何表格里。顾沉舟也没准备把它们说出来。
　　他只说：“现在认识一点。”
　　闻夏轻轻啧了一声：“一点？”
　　“还在继续。”
　　闻夏转开脸，嘴角压了压：“你现在回答问题很会留余地。”
　　“怕说满。”
　　“那你慢慢说。”
　　顾沉舟看着他：“好。”
　　闻夏也不催，只把围巾末端塞进外套里。那动作有点笨，绕了两次都没绕平。顾沉舟看着，手抬起，又停在半空。
　　闻夏看他：“可以。”
　　顾沉舟替他把围巾压好，没有碰到他的脖子。指节隔着毛线停了半秒，很快收回。
　　闻夏背起包：“我九点四十考试。”
　　“我送你到楼下。”
　　“不怕我又迟到？”
　　顾沉舟拿起归档登记本，关上柜门。
　　“今天算准时。”他说。


第92章 恭喜
　　闻夏考完新闻史出来，第一件事是找热水。
　　教学楼一楼饮水机前排着队，前面女生抱着保温杯背考点，声音小得像念咒。闻夏把围巾往下扯了扯，手里还攥着那支快没墨的黑笔。笔尖在考场里断过一次，他硬是甩了半天，最后靠最后一点墨写完简答题。
　　林越发来消息。
　　林越：【活着吗？】
　　闻夏：【半熟。】
　　林越：【顾同学刚才没在楼下堵你，进步很大。】
　　闻夏低头笑了一下，刚要回，许攸宁的消息跳出来。
　　许攸宁：【考完来新闻中心一趟。】
　　闻夏盯着那行字，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接住热水。
　　许攸宁很少在考试刚结束叫人。闻夏第一反应是年终整理还有箱子没归档，第二反应是自己昨天借旧流程表是不是登记漏了。两种都不太妙。
　　他到新闻中心时，走廊里贴着寒假值班表，纸边被风吹得翘起。许攸宁坐在靠窗桌边，手里拿着一份打印稿，旁边还有陆老师批过的红笔意见。
　　“先坐。”许攸宁说。
　　“学姐，这种开场一般不太好。”
　　许攸宁把打印稿推过来：“南川结项短稿，你写的那版，陆老师看过了。”
　　闻夏坐到一半，又停住：“哪版？”
　　“你发给新闻中心存档的那版，题目叫《老街第二十七秒》。”许攸宁看他，“别装忘。”
　　闻夏把书包放下，手指擦过围巾边。他当时只是把南川小样的文字说明顺手整理成一篇短稿，发给蒋老师和新闻中心存档，没想往外投。
　　“陆老师说，寒假校内有个‘回到现场’专栏，缺一个学生作者。”许攸宁把另一张纸推过来，“给你试写名额。三篇，按篇算稿费，不算学生会工时。”
　　闻夏低头看纸。
　　稿费那一栏写得很清楚。每篇两百。
　　他先看到钱，随后才看到题目方向：校园边角、普通学生、寒假留校、返乡路。
　　“我？”闻夏问。
　　“不然我叫你来喝热水？”许攸宁说，“陆老师看的是稿子，罗主任那句评语也放在推荐附件里。顾沉舟不知道。”
　　闻夏抬头。
　　许攸宁像早就等他这个反应：“别急着把自己往他身上绑。你南川那段不是替谁拍的，稿子也不是他写的。”
　　闻夏张了张嘴，没贫出来。
　　窗外有学生拖着行李箱经过，轮子压过水泥地，咕噜噜响。寒假离校的气息一下子挤进屋里。闻夏看着那份纸，手指在稿费栏旁边停了停，又挪到题目上。
　　“要试吗？”许攸宁问。
　　闻夏把纸拿起来，折到一半又停住，改成平平地夹进书里。
　　“试。”他说。
　　许攸宁笑了一下：“行。第一篇写寒假留校生，明天下午给提纲。别写成散文比赛，别贫过头。”
　　“要求真多。”
　　“稿费也真给。”
　　陆老师正好从隔壁办公室出来，手里端着保温杯。看见闻夏，他停了一下：“就是你写的老街短稿？”
　　闻夏站起来：“老师好。”
　　“坐。”陆老师把杯盖拧上，“你那篇开头太绕，第三段开始才稳。人物停顿那一段好，没急着替人把话讲完。”
　　闻夏被说得有点发懵。他习惯被挑错，也习惯用笑把夸奖挡过去，可陆老师说得很具体，连他想贫都找不到缝。
　　“我回去改。”他说。
　　“不是让你现在改那篇。”陆老师把一张便利签贴到试写通知上，“第一篇别坐在宿舍里想。去食堂后厨门口、宿管值班室、图书馆还书台，先听人说。你嘴快，采访时慢点。”
　　许攸宁在旁边补刀：“听见没，专业意见，不是我针对你。”
　　闻夏低头看便利签，上面写着三个地点和一个截止时间。字不算好看，但每个点都落得很实。
　　“稿费什么时候发？”他问。
　　陆老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交稿录用后走劳务。问得好，别不好意思。”
　　闻夏指尖在纸边停住。比起“写得不错”，清清楚楚的劳务流程更让他稳。他把试写通知夹好，忽然觉得那张纸有了重量，不是飘着的夸奖，是能换成饭卡余额和回家车票的活。
　　许攸宁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旧采访申请表：“拿着，明天去图书馆还书台找管理员，先走正规口径。你现在有试写身份，不用像迎新那会儿到处临时抓人。”
　　闻夏接过表：“学姐，我那叫现场反应。”
　　“也叫差点被场务赶走。”
　　闻夏被噎住，把申请表折到一半，想到刚才自己才说会平放，又展开夹进书里。许攸宁看见，眉梢动了一下，没戳破。
　　走出办公室前，陆老师补了一句：“第一篇如果过，后面两篇可以署你自己的名字。”
　　闻夏脚步停了下，回头：“不是栏目组？”
　　“学生作者当然署学生作者。”陆老师说，“别把名字藏到最后。”
　　闻夏点头，说了声好。
　　闻夏从新闻中心出来，走廊尽头的窗开着，冷风一下子灌进衣领。他低头给林越发消息，打了“我有稿费了”，又删掉，改成：“晚上吃不吃砂锅？”
　　林越秒回：【你中彩票？】
　　闻夏：【差不多，靠才华。】
　　林越：【那必须吃。】
　　他点开顾沉舟的聊天框，手指停了很久。
　　顾沉舟上午说考完去法学院交法律援助材料，没问他考得怎么样，只发了一个“结束后喝热水”。闻夏看着屏幕，想把那张试写通知拍给他，又觉得纸上稿费栏太显眼。
　　最后他只发：【我拿到一个寒假专栏试写。】
　　发完以后，他把手机塞进口袋，走到楼梯拐角又拿出来。对话框上方一直没有“正在输入”。闻夏心里像被人轻轻拽了一下。他想，顾沉舟大概在交材料，或者在电梯里，或者看见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回。
　　他以前很怕这种空白。空白会让人往坏处猜，会让一句没回变成很多句没说。现在他站在新闻中心的楼梯间，手里夹着属于自己的试写通知，忽然没那么想追着屏幕要答案。
　　他有稿子要写。
　　也有一顿砂锅要讹林越。
　　顾沉舟回得很快。
　　顾沉舟：【恭喜。】
　　没有问谁给的，没有问写什么，没有发一串建议。
　　闻夏站在走廊里，背后是新闻中心的打印机声，前面是拖箱子的人群。他把手机握紧一点，又松开。
　　他回了个表情，又删掉，最后只发：【嗯。】
　　那个嗯很短，落在屏幕上却很稳。 他把试写通知又按了一下。
　　顾沉舟只说恭喜。


第93章 一起回校
　　顾沉舟收到母亲消息时，正在法学院楼下取打印件。
　　打印店老板把一沓材料拍到台面上：“同学，双面，二十六页。你们法学院年底都靠纸活着？”
　　“差不多。”顾沉舟扫码付钱。
　　手机震了一下。
　　顾母：【寒假安排发我一份。除夕前回家吃饭。其余时间你自己定。】
　　隔了两分钟，又来一条。
　　顾母：【闻夏那边，我不会单独联系。】
　　顾沉舟站在打印店门口，冷风把纸边吹得翻起。他把材料夹进文件夹，反复按了两下扣子，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