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装不熟（近代现代）——小小小小大张

　　梁思雨抬头：“你要回消息就回，别拿进度条当挡箭牌。”
　　闻夏看她：“你们东江大学都这么管闲事？”
　　“我只管影响我下班的闲事。”梁思雨坐起来，把马克笔盖上，“你盯手机盯了三轮导出。”
　　闻夏把手机扣下：“我在保护视力。”
　　“行。”梁思雨打了个哈欠，“保护完叫我。”
　　进度条到头，文件跳出完成提示。闻夏把小样复制到蒋老师指定的文件夹，又备份到自己的硬盘。文件夹名字他改了两遍，最后留下“南川D2小样-老街”。
　　台灯边有一只小虫撞灯罩，撞一下，停一下，又撞。
　　闻夏打开顾沉舟发来的压缩包。
　　里面没有多余话。第一份是时间线，第二份是可公开截图，第三份是南川初审消息来源待核列表，第四份是删减说明。每一项都标了能不能外传，不能外传的地方用灰色遮住。
　　他往下翻，看见顾沉舟删掉了便利店门口那张模糊照片。
　　删减说明里写：涉及校外兼职私人场景，不纳入公开说明。
　　闻夏盯着那一行，手指慢慢松开鼠标。
　　他又打开南川初审来源待核列表。
　　里面没有写他的作品集内容，只写了消息出现的时间、转发路径、能查到的群聊截图边角。最下面有一行备注：不建议闻夏出面回应，避免实习单位被动卷入校内争议。
　　闻夏看了两遍。
　　文件做得很干净，干净到每一个“别把他拉出来”都藏在格式后面。顾沉舟没有明写，闻夏也看得出来。
　　他点开附件里的最后一张截图。
　　那是官号署名预览的截屏，文件名叫“公开成果归属-已核”。截图上他的名字排在第一行，顾沉舟自己的名字在审核栏，字号小很多。
　　闻夏把截图关掉。
　　鼠标旁边放着梁思雨那支没盖笔帽的马克笔，笔尖快干了。他顺手把笔帽盖回去，啪的一声，很轻。
　　顾沉舟以前也会整理材料。表格整齐，措辞克制，一眼看过去像教务系统活了。可这份材料里，有很多被拿掉的地方。
　　拿掉那些会让他难堪的照片。
　　拿掉那些能把他推出去挡火的截图。
　　也拿掉顾沉舟自己可以解释得更轻松的部分。
　　梁思雨已经睡着了，额头差点磕到桌面。闻夏伸手扶了一下她的手臂，把旁边的外套搭到她肩上。
　　他坐回去，点开顾沉舟聊天框。
　　输入框空着。
　　闻夏打字：【为什么现在才说？】
　　手指停了两秒。
　　发出去。
　　消息几乎立刻变成已读。
　　顾沉舟没有马上回。
　　闻夏看着屏幕，忽然有点后悔。他想把手机扔进包里，手刚动，顾沉舟的状态栏变成“正在输入”。
　　又消失。
　　再出现。
　　顾沉舟：【我想过很多开口方式。】
　　闻夏看了半天，回：【顾主席，开题报告吗？】
　　发完他就咬了一下舌尖。
　　这句太顺手，像他以前每次快碰到真东西时都会掏出来的薄纸片。
　　顾沉舟回得很慢。
　　【你可以这么骂。】
　　闻夏盯着那行字，没笑。
　　他重新打字：【我不想骂你。】
　　又删掉。
　　【我那天在车站等你说人话。】
　　这次他发了。
　　顾沉舟：【我知道。】
　　闻夏：【你第一句是旧帖材料。】
　　顾沉舟：【嗯。】
　　闻夏：【你知道我当时听见那个有多烦吗？】
　　顾沉舟：【知道一点。现在知道更多。】
　　闻夏把手从键盘上拿开，捏了捏眉心。窗外雨停了，老街上的招牌灯一块一块灭掉，远处还有摩托车从水坑里压过去。
　　他打字：【别写得像检讨。】
　　顾沉舟：【好。】
　　过了一会儿。
　　顾沉舟：【那天我想留你。】
　　闻夏看着屏幕。
　　顾沉舟：【可我到站以后，脑子里先冒出来的是怎么把旧帖从你身上拆开。】
　　顾沉舟：【我把要说的话放后面了。】
　　顾沉舟：【我以前一直这样。】
　　闻夏的指尖有点僵。他把手机放到桌上，又拿起来。
　　【所以你现在说喜欢，是因为我走了？】
　　发出去后，他呼吸放轻。
　　这次顾沉舟回得很快。
　　【走之前也喜欢。】
　　【更早。】
　　闻夏看见“更早”两个字，喉咙像被什么轻轻卡了一下。他想起旧资料室里被拿走的笔帽，便利店后面那碗热粥，校医院挂号单上“陪同人”那一栏。那些东西没有忽然变新，只是被屏幕上的字照了一下。
　　他问：【那为什么不说？】
　　顾沉舟那边安静了很久。
　　久到梁思雨醒了一下，迷迷糊糊问：“导完没？”
　　闻夏低声：“完了。你再睡两分钟。”
　　梁思雨换了个方向继续睡。
　　手机震了一下。
　　顾沉舟：【因为我怕我说了，就要真的选。】
　　闻夏没动。
　　顾沉舟：【怕家里，怕传言，怕你被我拖下去。】
　　顾沉舟：【也怕你听完以后笑一下，说顾主席别闹。】
　　闻夏鼻尖有点酸。他低头看见自己手背上还留着一点修表铺的机油印，洗了两次没洗干净。
　　他打字：【我有那么欠吗？】
　　顾沉舟：【有。】
　　闻夏愣住。
　　顾沉舟又发来一条。
　　【但我更欠。】
　　闻夏盯着屏幕，没忍住，很轻地笑了一声。笑声出来得很短，像剪片时不小心留下的一点空白。
　　他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椅脚擦过地面。梁思雨皱着眉翻了个身，马克笔从桌边滚下来，被闻夏伸手接住。
　　他打字：【我也怕。】
　　顾沉舟：【怕什么？】
　　闻夏看着那三个字，指腹压在手机边缘。
　　【怕我认真以后，你又退。】
　　【怕别人拿我当笑话。】
　　【也怕我自己又先笑过去。】
　　顾沉舟这次没有立刻回。
　　闻夏等着，听见楼下卷帘门拉了一半，又停住，有人低声说钥匙卡住了。
　　顾沉舟：【我不能让以前没有发生。】
　　顾沉舟：【但以后不会让你一个人站出去。】
　　闻夏回：【别先说以后。】
　　顾沉舟：【好。】
　　他问：【顾沉舟。】
　　顾沉舟：【我在。】
　　闻夏：【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这次他把问题完整打了一遍。
　　没有玩笑。
　　没有表情。
　　也没有撤回。
　　顾沉舟那边停了很久。
　　楼下有人拉下卷帘门，哗啦一声，整条街都安静了一点。
　　顾沉舟：【因为以前我只会躲。】


第74章 等你下班
　　【生命中绝大多数感情都是淡淡的，安安静静的，希望大家都能找到自己真爱哦】
　　罗主任的短会在上午九点半。
　　闻夏到得早，手里拎着电脑包和一杯没喝完的豆浆。会议室窗户没关严，雨丝从缝里飘进来，窗台上有一小片水。他拿纸巾擦了两遍，纸巾湿透，贴在指尖。
　　梁思雨坐在他旁边，低声说：“你别一直擦窗台，等会儿罗主任以为你想转岗保洁。”
　　闻夏把纸巾揉成团：“保洁有编制吗？”
　　“你想得美。”
　　他笑了一下，把电脑接到投影。九十秒小样停在开头，画面是修表铺桌面，一枚小螺丝躺在白布上。第二十七秒那里，他按蒋老师说的保留了半拍空白。没有配乐，只有风扇、剪刀、水滴和人声。
　　罗主任进来时带着两个人，一个是中心剪辑老师，一个是合作单位的项目负责人。她把伞靠在墙边，没寒暄：“开始吧。”
　　闻夏按下播放。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画面走到理发店，小男孩说作业写了两页，奶奶拆穿，大家轻轻笑了一下。第二十七秒，画面从碎头发切到修表铺老挂钟，中间空了半拍。
　　罗主任问：“为什么留空？”
　　闻夏站在投影旁边，手心贴着裤缝。
　　“因为前面太满了。”他说，“剪刀声、说话声、风扇声都挤着。留一下，后面那个钟才进得来。”
　　剪辑老师问：“你怕观众觉得断吗？”
　　“怕。”闻夏说，“但老街不是一直热闹。它有停下来的时候。那个停顿里，能听见修表师傅夹螺丝的声音。”
　　罗主任看着投影布：“你以前拍过纪录片？”
　　“没有正式拍过。”闻夏顿了顿，“以前多是校园活动。”
　　“活动里也能看出习惯。”罗主任说，“你很会抓人说话，但别总靠俏皮话救场。”
　　梁思雨在桌下踢了他一脚。
　　闻夏忍住没看她：“我努力少贫。”
　　罗主任把本子合上：“小样留下。下午跟我去老街北口补一段摊主采访，你来问。”
　　闻夏愣了下：“我来？”
　　“你来。”罗主任说，“你知道什么时候该停。”
　　会议散了以后，梁思雨冲他竖大拇指：“闻导，起飞。”
　　闻夏把电脑线绕好：“闻导现在只想吃午饭。”
　　“升职不涨工资，但可以加饭。”
　　“那我愿意继续为南川影像事业发光发热。”
　　午饭是在中心楼下的小面馆解决的。雨还没下大，屋檐滴着水，店里只有两张空桌。梁思雨点了牛肉面，闻夏点了素面，又被老板多加了一勺辣油。
　　梁思雨看他端碗的手：“你南川胃训练进度很快。”
　　“不快会死。”闻夏用筷子拨了拨红油，“老板，能不能加点清汤？”
　　老板在后厨说：“清汤也是辣锅里舀的。”
　　梁思雨笑到差点呛着。
　　闻夏拿纸擦碗沿，手机放在桌角，屏幕朝下。昨晚那段对话还压在里面，他没删，也没再点开。梁思雨咬着面看他：“你今天状态比昨天稳。”
　　“被罗主任吓稳的。”
　　“别装。”梁思雨说，“你刚才讲空白那段，挺像那么回事。”
　　闻夏低头吃面，辣意从舌尖冲上来，他咳了一下，眼角被逼出一点水。
　　“辣的。”他说。
　　梁思雨把纸巾推过去：“我又没问。”
　　他接过纸，没吭声。
　　他收拾完东西，手机亮了一下。
　　顾沉舟：【我今天到南川。】
　　闻夏盯着那行字，手上的线绕错了一圈。
　　顾沉舟又发：【法学院和南川政法那边有交流，下午到。】
　　隔了几秒。
　　【不是来打扰你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