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装不熟（近代现代）——小小小小大张

　　很好。
　　也不好。
　　蒋老师在老街口等他们，手里拿着一叠授权书。早餐摊的热气已经升起来，塑料棚下坐满了人，碗筷碰得响。蒋老师把纸分给他们：“昨天素材能用的不多。”
　　梁思雨愣了：“不是拍了很多吗？”
　　“多不等于能用。”蒋老师说，“有几段没拿授权，有几段人物脸太清，后期不好处理。闻夏，你修表铺那组手部特写可以留，声音不行，收音杆碰到门帘，全是杂音。”
　　闻夏接过纸。
　　纸边被晨雾打得有点软。他昨晚备份到半夜的文件夹，突然像一碗没加盐的汤。
　　蒋老师看了他一眼：“今天重拍。你去补修表铺授权，再拍三段环境声。能谈下来就谈，谈不下来就换点位。别拿学生身份压人。”
　　闻夏点头：“我去。”
　　梁思雨小声问：“我跟你一起？”
　　“不用。”闻夏把授权书折进夹板，“你去抢早餐摊蒸笼声，趁老板还没嫌我们烦。”
　　“他已经嫌了。”梁思雨说，“刚才问我镜头能不能当锅盖。”
　　闻夏笑了下，背着包往修表铺走。
　　修表铺九点才开门。门口有一只旧木凳，凳腿垫着半块砖。闻夏坐在旁边等，旁边早点摊老板娘看了他两眼：“小伙子，又拍啊？”
　　“嗯，昨天没拍好。”
　　“你们学生拍东西还要重来？”
　　“要。”闻夏说，“我们也会返工，返起来比洗碗还费水。”
　　老板娘被他说得笑了，递给他半杯豆浆：“昨天你们帮我挪桌子，喝吧，剩的，不收钱。”
　　闻夏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老板娘把杯子往他手里一塞：“怕什么，又没下药。”
　　“怕欠人。”闻夏说。
　　“一杯豆浆欠什么。”老板娘挥挥手，“你要真闲，帮我把那箱葱搬进去。”
　　闻夏立刻站起来：“这个我熟。”
　　他搬完葱，修表铺的卷帘门也拉起来了。老师傅戴着老花镜，手里还拎着早饭，看见他就叹气：“学生娃，昨天不是拍过了？”
　　“昨天我没拍好。”闻夏把授权书递过去，“还差您签个同意。今天如果您不方便，我只拍手和桌面，不拍脸，也不拍客人。”
　　老师傅把早饭放到桌上，没接纸：“签了会不会乱发？我孙女说网上什么都能剪。”
　　闻夏把相机打开，调出昨天的片段给他看。画面里只有一只布满细纹的手，镊子夹着小螺丝，窗外电动车铃声混进去，杂得很。
　　“这个声音不行。”闻夏说，“我想补一段干净的，您不满意我当场删。”
　　老师傅眯着眼看了半天：“你们拍这个干吗？又不好看。”
　　闻夏把相机放低：“我以前也总拍好看的，后来有人说我太会交差。”
　　老师傅抬眼：“谁说的？”
　　“一位很会挑毛病的老师。”
　　“那老师有点烦。”
　　“是。”闻夏笑，“但他说得对。”
　　老师傅把授权书接过去，签名签得很慢。最后一笔收住时，他指了指墙上的老挂钟：“那个别拍，走不准。”
　　“好。”
　　“也别拍我吃包子。”
　　“包子需要单独授权。”
　　老师傅乐了，挥手让他进来。
　　上午十点半，闻夏拿到三段干净的修表声，一段巷口雨后水滴声，还有一份签好的授权。肩膀被器材带勒得发疼，手上沾了修表铺的机油味。
　　他回影像中心交素材时，蒋老师只看了前二十秒。
　　“可以。”蒋老师说，“下午跟理发店，别急着按录制，先坐十分钟。”
　　闻夏愣了下：“坐着？”
　　“看。”蒋老师把耳机还给他，“你嘴快，手也快。有时候快会漏东西。”
　　闻夏把耳机线绕好，没接话。
　　午饭仍是盒饭。梁思雨分给他一半卤蛋：“补授权英雄，吃。”
　　“英雄拿半个蛋？”
　　“经费紧张。”
　　闻夏把半个卤蛋夹进饭里，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周彦：【蒋老师说你上午补得不错。】
　　闻夏：【周老师消息网挺密。】
　　周彦：【别油。今天累吗？】
　　闻夏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机油印。
　　【还行，欠了一杯豆浆和半个卤蛋。】
　　周彦过了几秒回：【别人递杯豆浆，不一定都要写成欠条。】
　　闻夏咬着筷子，半天没回。
　　梁思雨在旁边喊他：“下午理发店，走不走？”
　　闻夏把手机放回包里，拿起相机。
　　“走。”他说，“我先去还半个卤蛋的人情。”
　　理发店在巷子尽头，门口挂着红白蓝三色转灯，灯罩旧了，转起来有一点卡。老板姓廖，给一个小男孩剪头发，小男孩肩上围着白布，脚尖在椅子下晃。
　　闻夏按照蒋老师说的，没急着开机。
　　他坐在靠墙的小塑料凳上，先听剪刀声。咔嚓，停一下，再咔嚓。廖老板一边剪一边问小男孩暑假作业写没写，小男孩说写了两页，旁边奶奶立刻拆穿：“两页都是名字。”
　　梁思雨憋笑憋得肩膀抖。
　　闻夏低头在本子上写：剪刀声，风扇，作业本，奶奶拖鞋。
　　十分钟后，廖老板把围布一抖，碎头发落到地上。闻夏这才抬相机，先拍地面，再拍镜子边缘贴着的旧价目表。镜子里他的脸被风扇叶切成一块一块，眼睛下面的青色也被切得没那么明显。
　　梁思雨小声说：“你今天慢了。”
　　闻夏把焦点调到剪刀上：“蒋老师收费指导，不能浪费。”
　　“你还挺听劝。”
　　“我穷。”闻夏说，“免费课更得听。”
　　手机在包里又震了一下。
　　周彦：【半个卤蛋也别记。素材晚上发我。】
　　闻夏低头看了一眼，没回，把录制键按下去。


第71章 第一位
　　【上次说的大家给书评我就加更的，这次加更了，加更一章，然后还欠一章】
　　顾沉舟早上七点醒来。
　　手机在枕边，屏幕朝下。他翻过来，先看见那两行消息下面多了一个小小的已读。
　　没有回复。
　　宿舍里很安静。贺之野趴在桌上睡，脸旁边摊着一本案例汇编，书脊压着半包没吃完的饼干。窗外天刚亮，法学院楼顶的旗杆被晨风吹得轻轻响。
　　顾沉舟坐了很久。
　　他没有再发消息。
　　洗漱台上的水龙头关不紧，一滴一滴往下落。他刷牙时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眼下有青色。牙膏沫沾到袖口，他低头擦掉，动作慢了一拍。
　　贺之野醒来时，顾沉舟正在往包里放电脑。
　　“人回你没？”贺之野嗓子哑得像砂纸。
　　顾沉舟说：“读了。”
　　“就读了？”
　　“嗯。”
　　贺之野坐起来，头发乱得像刚和枕头打过架。他看了顾沉舟两秒，把饼干扔过去：“吃。”
　　顾沉舟接住：“不用。”
　　“别在这儿演铁人。”贺之野说，“你现在要是低血糖倒在档案室，闻夏隔着几百公里也只能骂你活该。”
　　顾沉舟拆开饼干，咬了一口。
　　太甜。
　　他把剩下的放进包侧袋，背包出门。
　　七点四十，三食堂刚开窗口。顾沉舟排队买了白粥和茶叶蛋，扫码时余额跳出来，他看了一眼，换成只买白粥。
　　窗口阿姨把茶叶蛋夹回去：“小伙子，不要啦？”
　　“不要了。”
　　身后有人催，他端着粥走开。坐下后，手机又亮了一下，是许攸宁。
　　许攸宁：【官号那边要迎新专题最终稿，今天中午前给。】
　　许攸宁：【旧帖说明也要补附件。】
　　顾沉舟回：【我先处理专题署名和素材来源。旧帖附件十一点前给你。】
　　许攸宁：【你先吃饭。】
　　顾沉舟看着那四个字，拿勺子搅了搅粥。
　　粥很烫，他吃得很慢。
　　活动中心八点半才有人开门。顾沉舟到的时候，楼下快递架旁堆着几箱没拆的矿泉水，保洁阿姨拖过刚洒水的地面，留下弯弯绕绕的水痕。
　　宣传组办公室门没锁，许攸宁已经在里面，桌上摊着三台电脑和一叠旧签领表。
　　“你来这么早？”她问。
　　“睡不着。”
　　许攸宁抬头看他：“我问工作，你别答私事。”
　　顾沉舟把电脑放下：“迎新专题最终稿在哪里？”
　　“共享盘。”许攸宁把链接发给他，“官号编辑老师昨天改了一版，署名写成学生会宣传组。闻夏那段采访和现场短片都被归进集体成果了。”
　　顾沉舟点开文档。
　　标题下面一行很干净：南城大学学生会宣传组。
　　太干净了。
　　干净到看不见谁在后台低血糖还在补词，谁在便利店夜班后改采访口径，谁把礼品区秩序从一团乱里捞回来。
　　顾沉舟把文档往下拉。
　　素材来源表里，闻夏的名字出现了五次。采访提纲修订，主持串词补写，礼品区动线建议，校园墙短片字幕，现场采访出镜协助。
　　可最终署名栏没有他。
　　许攸宁靠在椅背上：“官号老师怕写太多人乱。”
　　“不乱。”顾沉舟说，“按贡献排序。”
　　“你知道会有人说什么。”
　　顾沉舟把鼠标停在署名栏：“知道。”
　　许攸宁看他。
　　顾沉舟说：“所以更要写清楚。”
　　他新建了一张表。姓名，学院，参与内容，原始文件，审核人，公开范围。每一项都能对应到旧文件夹里的记录。
　　旧文件夹不在共享盘最上层。顾沉舟拿着钥匙去小档案室，推门时灰尘扑了一点出来。里面还堆着迎新晚会那晚剩下的号码贴、半卷警戒线和一箱没发完的文具礼包。
　　他蹲下去翻纸箱，找到闻夏手写过的采访提纲。纸角卷着，最上面有一行很潦草的补词：别问“适应了吗”，问“今天最想带走什么”。
　　旁边还夹着礼品区动线草图。闻夏画的箭头歪歪扭扭，边上写了句：出口别堵，不然大家一起变沙丁鱼。
　　顾沉舟把两张纸拍照，放进新增表格。
　　档案室门口有人经过，笑着问：“顾主席，又翻旧账啊？”
　　顾沉舟把箱盖合上：“嗯，旧账要还清。”
　　九点二十，徐知远进来送场务归档表，手里还拿着半个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