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装不熟（近代现代）——小小小小大张

　　九点三十四，闻夏站在图书馆后门。
　　风从树底下吹过来，带着一点雨后的土味。图书馆后门有盏灯坏了，旁边自动售货机还亮着，玻璃里摆着几排矿泉水和无糖茶。
　　闻夏买了一瓶水。
　　九点五十，他拧开喝了一口。
　　十点十五，林越发消息：【人到了吗？】
　　闻夏回：【没。】
　　林越：【走。】
　　闻夏：【再等十分钟。】
　　十分钟后，他没有走。
　　他在台阶上坐下，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口袋里的车票清单被他摸得发软，折痕越来越深。
　　十点五十七，顾沉舟的消息来了。
　　【还在处理。你先回去，别吹风。】
　　闻夏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他把没喝完的水放到售货机旁边，站起来。
　　【好。】
　　发完，他往宿舍走。
　　路过图书馆玻璃墙时，他看见里面还有很多人低头复习，灯一排一排亮着。闻夏把手机揣回口袋，没再看。
　　十一点四十二，顾沉舟赶到图书馆后门。
　　台阶是空的。
　　售货机旁边只剩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身上贴着一点水汽。


第67章 理由
　　周四下午，南城下了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地飘着。宿舍楼下的梧桐叶被打得发亮，闻夏拖着行李箱出门时，轮子压过湿地，发出不太顺畅的咔哒声。
　　林越撑着伞跟在后面：“你这箱子真的能撑到南川？”
　　“它高三陪我打过模拟考，意志很强。”
　　“轮子快散了。”
　　“那叫轻伤不下火线。”
　　林越把伞往他那边偏：“你给顾沉舟说了吗？”
　　闻夏看前面的路：“他看见票了。”
　　“看见和你说是两回事。”
　　“我又不是他班主任，还要交离校申请？”
　　林越停了一下：“闻夏。”
　　闻夏也停住。
　　雨落在伞面上，细碎地响。宿舍楼门口有人搬快递，泡沫箱碰到地面，发出闷声。
　　林越说：“你要是想让他来，就别把每条路都堵死。”
　　闻夏握着箱杆，手心有点潮。
　　“我没堵。”
　　“你堵得还挺礼貌。”林越说，“不删他，不拉黑，不骂人，然后什么都不说，让他自己猜。顾沉舟那人，猜到最后只会给自己排任务。”
　　闻夏低头看行李箱上的旧贴纸。
　　南川实习群里上午发了报道提醒，晚上到站的人可以先去合作宿舍，也可以住附近青旅。周彦给他转了地址，还说到站拍个定位。
　　他回了周彦。
　　没有回顾沉舟。
　　“走了。”闻夏说。
　　林越没再劝，把伞递给他：“到站发消息。”
　　“你又不是我妈。”
　　“我是你债主。你借我充电宝了。”
　　闻夏笑了一下，把充电宝塞进包里：“行，债主等着。”
　　下午六点，顾沉舟还在活动中心。
　　换届说明交上去后，老师又临时要求补一份论坛旧图来源核对记录。许攸宁把材料放到他面前：“这份最好今晚前交，免得明天又被人截着传。”
　　顾沉舟看了一眼时间。
　　十八点零七。
　　贺之野在旁边低声说：“他几点的车？”
　　顾沉舟没有抬头：“九点十八。”
　　“那你还坐着？”
　　顾沉舟把材料合上：“我先把这份交了。”
　　贺之野盯着他：“你又来。”
　　顾沉舟手指停在文件夹边缘。
　　“不是又来。”他说，“这份不处理，会继续拖到他。”
　　“那你处理完再去，人也快上车了。”贺之野压着火，“你想留他，能不能先把人放在材料前面一次？”
　　顾沉舟没有说话。
　　许攸宁从打印机旁抬头：“我能接后半段。”
　　顾沉舟看她。
　　“别看我。”许攸宁把纸抽出来，“你再不走，我也想骂你。”
　　顾沉舟拿起外套：“剩下来源表我发你。”
　　“别发。”许攸宁说，“你现在发过来，我就关机。”
　　贺之野把伞扔给他：“跑。”
　　顾沉舟跑到校门口时，雨还没停。他没有叫车，路边排队的人太多，手机打车页面一直显示前方二十三人。他看了一眼时间，十八点五十六。
　　他转身跑向公交站。
　　公交车晃晃悠悠到南城南站时，已经八点四十三。
　　闻夏在候车厅角落。
　　他穿着浅色卫衣，行李箱靠在腿边，手里拿着一杯便利店热豆浆。不是无糖，杯盖边缘贴着一张价格签。
　　顾沉舟站在检票口外，气息还没平。
　　闻夏抬头，看见他，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顾主席，来视察铁路？”
　　顾沉舟走到他面前，雨水顺着外套袖口往下滴。他想说很多话，嘴唇动了一下，先出口的却是：“旧帖材料还需要你确认。”
　　闻夏的笑停住。
　　候车厅广播响起，女声提示南川方向列车开始检票。人群往检票口移动，行李箱轮子在地面上滚成一片杂响。
　　闻夏把热豆浆放到椅子旁边。
　　“你赶到这里，是为了材料？”
　　顾沉舟看着他，像被这句钉在原地。
　　“不是。”他说。
　　“那你说什么材料。”
　　顾沉舟手里的伞柄被握得很紧。
　　“我怕旧帖继续影响你。”
　　闻夏点点头：“所以还是材料。”
　　“闻夏。”
　　“顾沉舟。”闻夏打断他，声音不高，“你连留我都要找个理由。”
　　顾沉舟脸色白了一点。
　　广播又响了一遍。
　　闻夏拉起行李箱，箱轮卡了一下，他低头踢了踢，没让顾沉舟伸手。
　　“我进站了。”他说。
　　顾沉舟站在原地，雨水从外套下摆滴到地面，积成一个很小的水点。


第68章 未读消息
　　闻夏进站时，检票口的人正往前挤。
　　他把身份证和学生证捏在一起，排在一对拎着蛇皮袋的夫妇后面。前面小孩的玩具车掉了，轮子咕噜噜滚到他脚边。他弯腰捡起来，递过去，小孩妈妈连声说谢谢。
　　“不客气。”闻夏笑了下。
　　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有点哑。
　　闸机扫证件的时候响了一声，屏幕上跳出绿色箭头。闻夏拖着箱子过去，箱轮又卡在金属缝里。他低头把箱子提起来，手背蹭到拉杆边缘，疼得他轻轻吸了口气。
　　身后有人催：“同学，往前走。”
　　闻夏说：“来了。”
　　他没有回头。
　　扶梯下行，玻璃墙外能看见候车厅一角。顾沉舟还站在原来的地方，外套湿了一片，伞没有撑开，像刚从雨里跑出来就忘了手里还有东西。
　　隔着玻璃和人群，闻夏看不清他的脸。
　　也挺好。
　　看清了，可能会麻烦。
　　站台风比候车厅冷。列车还没开门，大家沿着黄线排着，行李箱一只挨一只。闻夏把林越的充电宝从包里翻出来，线缠住耳机，他拆了半天没拆开，最后干脆把耳机塞回去。
　　周彦发消息：【到站联系前台，我把名字发给他们了。】
　　闻夏回：【谢谢周老师，回头给你拍南川深夜车站写真。】
　　周彦：【别贫。先活着到住处。】
　　闻夏看着屏幕笑了一下。
　　手机右上角只剩八格电，他插上充电宝，充电图标亮了。林越的消息跟着跳进来。
　　林越：【进站了？】
　　闻夏：【嗯。】
　　林越：【别回头。】
　　闻夏盯着那三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
　　他回：【你今天话很多。】
　　林越：【我怕你脑子进水。】
　　闻夏：【雨这么小，进不了。】
　　列车进站的风把站台上的纸屑卷起来。车门打开，乘务员提醒大家按车厢上车。闻夏的座位在七号车，靠过道。他把箱子塞进行李架时，旁边一个阿姨扶了他一下。
　　“这么瘦，箱子倒重。”
　　“里面装了半个学期的贫穷。”闻夏说。
　　阿姨没听明白，只当他开玩笑，笑着坐回去。
　　闻夏坐下后，把包抱在怀里。包里有硬盘、读卡器、葡萄糖、那张退烧药说明书，还有一支笔帽松动的黑笔。火车启动前，他把行程清单拿出来，折成更小的一块，塞进钱包夹层。
　　车厢广播响起，南川方向列车即将发车。
　　窗外站台慢慢往后退。
　　顾沉舟没有票，进不了站。
　　他在检票口外被工作人员拦下时，第一句话还是太规矩：“我想找一位乘客。”
　　工作人员说：“已经停止进站了，您可以电话联系。”
　　顾沉舟拿出手机。
　　闻夏的号码在通讯录里很靠上，他点开，又退出来。聊天框里上一条是十点五十七的那句“你先回去，别吹风”，再下面是闻夏回的“好”。
　　一个字。
　　他以前很会分辨语气，工作群里的“收到”和“好”差一个态度，老师消息里的句号和逗号也差很多。可现在那个“好”摆在屏幕上，他只觉得手机很烫，像握久了会把掌心硌出印子。
　　他输入：【你到了给我发消息。】
　　删掉。
　　又输入：【刚才不是为了材料。】
　　也删掉。
　　广播里报出检票结束，顾沉舟抬头看屏幕。南城南到南川，G尾号三七，状态变成“已发车”。
　　大厅里人很快散开。保洁阿姨推着拖把经过，提醒他让一让。顾沉舟退到旁边，鞋底踩到一小摊水，发出很轻的响。
　　候车厅角落那杯热豆浆还在，杯身已经不冒热气。价格签贴得歪，边缘被水汽浸得发软。
　　他弯腰把杯子拿起来，走到垃圾桶旁，又停住。
　　闻夏不爱喝太甜的豆浆。
　　这杯偏甜。
　　顾沉舟把杯子扔进去，塑料杯落到底部，发出空的一声。
　　他回到长椅边坐下。雨水顺着裤脚往下渗，膝盖有点凉。手机屏幕暗下去，又被他按亮。
　　贺之野发来三条消息。
　　【人呢？】
　　【你到了没有？】
　　【别告诉我你又跟他说材料。】
　　顾沉舟没有回。
　　他打开闻夏的聊天框，打字。
　　【闻夏。】
　　停了一会儿。
　　【我喜欢你。】
　　光标在句号后面闪。
　　顾沉舟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发送键上。他脑子里冒出很多被他习惯性放在前面的东西：旧帖，换届，南川住宿，站口黑车，顾母电话，法律援助项目的来源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