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装不熟（近代现代）——小小小小大张

　　顾母皱眉：“那你更应该知道，这个机会很难得。”
　　“我知道。”
　　“知道还拒绝？”
　　顾沉舟站在餐桌旁，没有坐。桌上有一道清蒸鱼，盘边摆着切好的姜丝。他小时候不吃姜，母亲每回都会让阿姨把姜挑到一边。今天姜丝铺得很整齐，像某种提前摆好的答案。
　　餐边柜上还放着他高中竞赛的奖杯，银色杯身擦得很亮。旁边压着一张旧照片，照片里他穿校服，站在讲台边，胸前挂着优秀学生代表的绶带。那天他发言稿是母亲替他改的，删掉了两句玩笑，也删掉了一句“我想学新闻法”。
　　后来他读了法。
　　不是被逼着签字那种戏剧化的选择。家里只是把所有材料摆在他面前，把每条路的优劣列清楚，再说一句，你自己看。
　　他看完，选了最不会出错的那条。
　　很多年里，他都很擅长这样。
　　“我下周开始接校内法律援助项目。”他说，“暑期也会跟老师做材料，不走梁教授那边。”
　　顾母把平板放到茶几上：“校内项目？你把长辈替你争取来的位置让掉，去做那种琐碎事务？”
　　“那不是琐碎事务。”
　　“沉舟。”顾母声音沉下来，“你最近变得很冲动。”
　　顾沉舟看着她：“我以前也会拒绝，只是很少说出口。”
　　顾母盯着他。
　　阿姨在厨房门口站了站，又默默退回去，把火关小。
　　“因为那个闻夏？”顾母问。
　　顾沉舟的手指在桌沿收紧。
　　“因为我自己。”
　　“你自己以前不会这样。”
　　“以前我会把不想要的安排做完。”顾沉舟说，“做完再找理由告诉自己，也没什么。”
　　顾母脸色变了：“我们给你的都是最稳的路。”
　　“我知道。”顾沉舟说，“但我不能一直靠你们替我稳。”
　　这话落下去，餐厅里只剩空调运转的声音。
　　顾母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她比顾沉舟矮一些，可常年习惯发号施令，站近了仍旧让人觉得无处可退。
　　“你知道拒绝梁教授会有什么后果吗？”
　　“我自己去道歉。”
　　“你道歉有用？人情不是你一句抱歉就能抹掉的。你以后申请项目、申请学校，别人都会记得你今天多不懂事。”
　　顾沉舟沉默几秒。
　　“那就让他们记得。”
　　顾母胸口起伏了一下：“你以为这是逞强？”
　　“不是。”
　　“那你告诉我，你现在拿什么换掉梁教授那边的位置？校内项目？几百块补贴？还是你那个学生会副主席的履历？”
　　顾沉舟没有避开她的目光：“拿我愿意做的事。”
　　顾母笑了一声，笑意很淡：“愿意？沉舟，成年人的世界里，愿意排在很后面。”
　　“那我从后面往前挪。”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觉得生硬。闻夏如果在，大概会说顾主席造句水平有待提高。
　　想到这里，他指尖松了一点。
　　顾母看见他的神色变化，脸更冷：“你还在想他。”
　　顾沉舟说：“对。”
　　这一个字把餐桌上的汤气都压低了。
　　顾母看着他，像第一次听见他用这种语气说话。
　　手机在这时响了。
　　顾沉舟低头，是闻夏发来的消息。
　　【作品集交了。】
　　下面跟着一张截图，报名系统显示提交成功。
　　他看了很久。
　　顾母也看见屏幕亮起，却没看清内容：“你现在连吃饭都要看手机？”
　　顾沉舟把屏幕按灭。
　　他没有回复。
　　不是不想回。
　　是闻夏把这条消息发来，已经用了很大的力气。他如果在这张餐桌边回一句恭喜，太轻了。
　　顾母说：“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顾沉舟把手机放进口袋：“我今晚回学校。”
　　“饭不吃？”
　　“不吃了。”
　　“顾沉舟。”
　　他停在玄关，转身。
　　顾母的声音不高，却比刚才更冷：“如果你坚持拒绝梁教授那边，我不会再给你额外生活费。车、卡、家里的司机，你也先别用。”
　　顾沉舟点头：“好。”
　　他说得太快，顾母反而愣了一下。
　　“你想清楚。”
　　“想清楚了。”
　　门关上时，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顾沉舟下到一楼，外面天已经暗了，小区门口的便利店灯牌亮着。他走进去，买了一瓶水和一个三明治。
　　付款时，收银机滴了一声。
　　银行卡被拒。
　　店员抬头：“换一张？”
　　顾沉舟拿出校园卡，又想起这里刷不了。他沉默两秒，用手机余额付了款。
　　余额数字跳出来，不难看，但也不能像以前那样不看价格。
　　店员把小票递给他。他以前很少拿小票，这回却接了，折了一下放进口袋。纸条很薄，上面写着三明治十二元，矿泉水三元。
　　十五元。
　　他在公交站的灯下看了一眼，忽然想起闻夏在便利店夜班时拿计算器算换班扣款。十七分钟，半小时工资。那时他站在货架旁，想替闻夏补上，又怕补得太难看。
　　现在那种难看落到自己手里，倒没想象中锋利。
　　只是有点陌生。
　　公交站牌下贴着校内兼职广告，家教、派单、实验被试，纸角被雨泡过，卷了起来。顾沉舟扫了一眼，把手放进外套口袋，摸到裂口笔帽。
　　笔帽边缘硌着指腹。
　　他没有拿出来。
　　他拎着三明治走到公交站，拆开包装。面包边有点干，鸡肉片冷着，酱挤在一侧。他吃得很慢，中途拿出手机。
　　闻夏那条消息还在。
　　【作品集交了。】
　　顾沉舟点开输入框，打了“恭喜”，又删掉。
　　公交车进站，车门打开，里面挤满周末回校的学生。有人背着画板，有人拎着半透明洗衣袋，还有人抱着一箱橘子。
　　顾沉舟站在最后，单手抓着扶杆。
　　车开过江桥时，手机又震了一下。学校教务系统推送校内法律援助项目志愿者补录，报名截止今晚十点。
　　他点进去，填完表，提交。
　　备注栏里，他写：
　　【可承担资料整理、来访登记、案例检索，周末可到岗。】
　　提交成功后，他才回到微信。
　　闻夏的头像停在聊天页上。
　　顾沉舟打字。
　　【我看见了。】
　　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你拍的东西，应该被选中。】
　　他按下发送。
　　公交车窗上映出他的影子，身后是南城夜里一格一格退开的灯。


第62章 无署名
　　周一早课，新闻史老师点名点到一半，粉笔断在讲台边。
　　闻夏坐在倒数第二排，手里转着笔。窗外刚下过小雨，香樟叶湿亮，楼下有人踩过水坑，鞋底在台阶上蹭出一串灰印。
　　“闻夏。”
　　“到。”
　　老师抬头看他：“你今天答得挺快。”
　　闻夏笑：“怕您想我。”
　　教室里笑了几声。老师也笑，把点名册合上：“别贫，期末论文题目本周五前交。”
　　闻夏低头在备忘录里加了一条。论文题目，周五。新闻中心讲座稿，今晚。南川结果，待定。
　　待定两个字躺在屏幕里，像两枚没拆封的药片。
　　他收起手机，下楼去买早饭。三食堂一楼的窗口还冒着热气，豆腐脑摊前排了长队，阿姨一勺辣油下去，香味直往人脸上扑。
　　闻夏本来想买两个包子，排到一半看见顾沉舟站在另一边窗口。
　　顾沉舟手里拿着托盘，盘子里只有一碗白粥和一个茶叶蛋。他看价签看得很认真，像在审一份合同。窗口阿姨问他要不要小菜，他停了一下，说不要。
　　闻夏从队伍里探头：“顾主席，开始修身养性？”
　　顾沉舟转头，看见他，神色平稳：“早。”
　　“早。”闻夏扫了一眼他的托盘，“你以前早饭不长这样。”
　　顾沉舟把校园卡收回口袋：“换口味。”
　　“白粥加茶叶蛋，换得挺清淡。”
　　后面有人催，闻夏只好往前挪。他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扫码时发现余额少得可怜，顺手关掉页面。转身时，顾沉舟已经找了角落的位置坐下，背挺得很直，粥勺放在碗边，茶叶蛋还没剥。
　　他这样的人，连省钱都省得像在执行某个清单。
　　闻夏把豆浆吸管插进去，咬了一口包子。肉馅有点烫，他含糊地骂了句，端着东西从旁边走过。
　　顾沉舟抬眼：“慢点。”
　　闻夏差点被包子呛到。
　　“你管包子也归法律援助？”
　　顾沉舟看着他，认真回：“归烫伤预防。”
　　闻夏端着豆浆走了几步，嘴角没压住。
　　下课后，他去打印室交讲座材料。打印室外排了七八个人，有人抱着厚厚一摞习题册，有人把U盘插反，急得满头汗。
　　闻夏刚排到门边，就看见顾沉舟。
　　顾沉舟站在另一台自助打印机前，衬衫袖口卷到手肘，屏幕上显示余额不足。他手里拿着一叠法律援助项目的来访登记表，旁边还有一份案例检索模板。
　　打印室阿姨探头：“同学，你那份三十六页，双面也要不少呢。校园卡里不够，微信也行。”
　　顾沉舟低头看手机：“我换一下。”
　　他说得很稳，手指却在支付页面停了一下。闻夏看见他切到余额界面，又退出来，像在算。
　　很短的一下。
　　短到如果闻夏没见过便利店那张十五元小票，大概不会注意。
　　前面同学催：“能不能先让我打？我十点考试。”
　　顾沉舟把U盘拔出来：“你先。”
　　他往旁边让开，动作仍旧有分寸，只是文件夹边缘被他握出一点弯。闻夏把自己的讲座材料递给阿姨，眼睛却落在那叠登记表上。
　　来访登记。
　　案例事实摘要。
　　值班排班。
　　每一张都很干净，页眉对齐，字体大小也像顾沉舟会用的样子。
　　阿姨把闻夏的材料打出来，啪嗒啪嗒装订：“十六页，四块八。”
　　闻夏扫码付款，接过材料。
　　“你也来打印？”顾沉舟问。
　　闻夏扬了扬手里的纸：“我来体验纸张涨价。”
　　顾沉舟看着他，像要解释什么，又停住。
　　闻夏先开口：“法律援助项目？”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