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装不熟(近代现代)——小小小小大张

分类:2026

更新:2026-09-03 16:18:59

  “行,不审。”林越翻开书,“我换一种说法,你再熬两天,脸色就能直接当作品集封面。主题叫《被使用过的大学生》。”
  闻夏被呛得笑了一下,笑完又低头看屏幕。个人陈述的光标停在空白处,一闪一闪,比老师点名还准。
  他在纸上写了几个词。
  旧公告栏。
  便利店票据。
  黑伞。
  挂号单。
  写到挂号单时,他笔尖顿住,纸面被戳出一个很小的点。他把那张纸折了一下,压到电脑下面,像怕林越偷看,又像怕自己再看。
  下午四点,图书馆里暖气开得有点闷。有人轻轻咳嗽,有人把保温杯盖拧得咔哒一声。闻夏写到第三版,胃里空得发酸,才想起午饭只吃了半个饭团。
  手机震了一下。
  顾沉舟:【你在三楼?】
  闻夏看了两秒,回:【图书馆归你管?】
  顾沉舟:【许攸宁说你今天值勤改到晚上。】
  闻夏:【消息挺灵。】
  顾沉舟没有再回。
  闻夏把手机扣下,继续盯着电脑。过了十分钟,林越用胳膊肘碰他。
  “喂。”
  “干吗?”
  “有人投喂。”
  闻夏抬头,看见过道对面站着一个新闻中心的同组女生,手里拿着两杯热饮。她有点尴尬,把其中一杯放到闻夏桌角。
  “顾学长让我带的。”她小声说,“他说你别喝冰的。”
  旁边两个同学都抬眼看了一下。
  闻夏的手停在键盘上。
  杯身是纸质的,贴了便利店标签:热豆浆,少糖。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店员写得歪歪扭扭:不加冰。
  林越把书立起来挡脸,肩膀抖了两下。
  闻夏没笑。
  他把杯子推回去:“帮我带回去吧。”
  女生愣住:“啊?”
  “我不喝这个。”闻夏说得很轻,“麻烦你了。”
  女生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
  林越把书放下:“要不我喝?”
  闻夏看他。
  林越马上坐直:“我开玩笑。本人胃很健康,不配享受这份流程外福利。”
  闻夏把热饮拿起来,站起身:“算了,我自己去。”
  他绕过两排桌子,走到图书馆门口。顾沉舟站在还书机旁边,手里拿着一本《民法案例研习》,外套搭在臂弯里,像只是路过。
  闻夏把热饮递过去。
  “拿回去吧。”
  顾沉舟垂眼看了一下杯子:“你午饭没吃完。”
  “顾沉舟。”闻夏说,“你不要把别人卷进来。”
  还书机吞书的声音很轻,一本接一本,屏幕上跳出绿色的归还成功。
  顾沉舟接过那杯豆浆,指尖碰到杯壁,被烫了一下。他没松手。
  “我可以自己给你。”他说。
  闻夏被这句堵了一下。
  他说得太直,没像以前那样绕成通知、提醒、流程。闻夏反倒不知道拿哪句话挡。
  他看见顾沉舟外套袖口沾了一点白色粉笔灰。旧教学楼那晚的灰,还是法学院教室里的灰,他分不出来。顾沉舟这样的人,连狼狈都很安静,手上烫着,眉头也只皱了一瞬。
  闻夏差点问,你昨天回去有没有挨骂。
  话到嘴边,他又把它咬住。
  问了就像心疼。
  心疼这种东西很麻烦,比欠人情难算。欠人情能还,一杯豆浆能退,心疼一冒出来,就会把所有账本弄湿。
  图书馆门口有人进出,风从感应门里灌进来,热豆浆的甜味被吹散了一点。
  闻夏把手插进卫衣口袋:“那我也可以自己退给你。”
  顾沉舟看着他。
  “我不是不让你管。”闻夏偏开头,视线落在公告栏的新海报上,“我是不想每次都猜,你到底敢管到哪儿。”
  顾沉舟握着杯子,杯盖边缘冒着白气。
  “我周末回家。”他说,“会说清楚。”
  “说给谁听?”
  顾沉舟没立刻答。
  闻夏笑了下,笑意很浅:“你看,又卡住了。”
  他转身往自习区走。走了两步,又停。
  “豆浆别扔。”他说,“退货不包浪费。”
  顾沉舟站在原地,低头看那杯少糖热豆浆。杯壁烫得手心发疼,他换了只手拿,没喝,也没扔。
  闻夏回到座位,林越把书往旁边挪了挪。
  “退成功了?”
  “半成功。”
  “还有半呢?”
  闻夏重新打开电脑。个人陈述的空白框里,光标还在闪。
  周彦的消息刚好跳出来。
  【别把作品集写成评优材料。你不是去申请学生干部。】
  闻夏回:【周老师,您骂人挺精准。】
  周彦:【精准收费。】
  闻夏把手机扣在桌上,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半天。旁边林越背题背困了,额头磕到书页,又弹起来,装作无事发生。窗外夕阳斜到图书馆外墙,玻璃反光里能看见几排低头复习的人。
  他又想起顾沉舟说的那句。
  我可以自己给你。
  这话不漂亮,也不聪明,甚至有点笨。可它没有借谁的手,也没有藏在群消息后面。
  他敲下一行字。
  【我拍那些被使用过、被错过、又被人重新看见的地方。】
  写完后,他盯着那行看了很久,没有删。


第59章 一路人
  周六上午,闻夏先去打印店。
  个人陈述改到第四版,周彦让他打出来读,别只盯着屏幕改。打印店老板把纸从机器里抽出来,扫了一眼页眉:“南川影像?你们学校最近好几个来打这个。”
  闻夏付钱:“竞争这么惨烈?”
  “惨烈不惨烈我不知道,反正双面打印能便宜两毛。”
  闻夏把文件装进透明夹,笑着说:“老板,你这句比招生简章有用。”
  打印店外面刚洒过水,路边香樟叶湿着,扫帚刮过地面,留下深浅不一的水痕。闻夏没有回宿舍,转去新闻中心值半小时临时班。
  今天校道上人少,图书馆门口倒是排了长队。几个背书的学生蹲在台阶上吃包子,塑料袋被风吹得鼓起来。
  闻夏走到行政楼侧门时,看见一辆黑色车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一个穿灰色大衣的女人下车。她没有急着走,先低头整理了袖口,又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定位。
  闻夏脚步慢了一点。
  他见过她。
  朋友圈合照里,梁予安旁边,顾沉舟母亲。
  女人抬头时也看见了他。
  她的视线停得不长,却没有错开。
  “闻夏?”她问。
  闻夏把透明夹往怀里收了收:“阿姨好。”
  顾母走近两步。她身上没有很重的香水味,只有一点干净的檀木气,像衣柜里放久的香包。
  “沉舟在法学院楼,他让我到了给他电话。”她说,“你来这边办事?”
  “新闻中心值班。”
  “辛苦。”
  闻夏不知道怎么接,只好笑了下:“还行,坐着吹空调。”
  顾母看向他手里的透明夹:“申请材料?”
  “嗯。”
  “南川?”
  闻夏的手指在塑料夹边缘压了一下。
  她知道。
  这不奇怪。顾沉舟也许没说,学校里有太多能知道的路。可这个词从她口中出来,闻夏还是觉得像有人把他的背包拉链轻轻拉开了。
  “外地实习。”闻夏说。
  顾母点了点头:“年轻人愿意出去看看,是好事。”
  “材料都准备好了?”
  “还差正式作品集。”
  “沉舟帮你看过?”
  闻夏停了一下:“没有。”
  顾母笑得很淡:“那很好。申请这种事,靠自己更清楚。”
  她说得挑不出错。
  闻夏却听得出里面那根线。那根线很细,绕过学生会,绕过热豆浆,绕过旧教学楼,最后轻轻勒在“靠自己”三个字上。
  他把透明夹抱得更紧。夹子边缘硌着掌心,塑料有一点滑,像一不小心就会把那几页纸撒到地上。
  行政楼前有个男生骑车经过,车筐里堆着考研资料,最上面那本《英语一真题》掉出来。男生慌慌张张刹车,闻夏下意识弯腰帮他捡起来。
  “谢谢啊。”男生抱着书跑了。
  顾母等他直起身,才继续开口。她没有催,耐心也像礼貌的一部分。
  这话听起来很平和。
  如果她到这里停住,闻夏甚至可以当成一次普通寒暄。
  可顾母没有走。她站在行政楼侧门外,像从一开始就打算把这几分钟留给他。
  “沉舟从小做事很稳。”她说,“他对身边同学照顾一点,很多时候是习惯。”
  闻夏慢慢抬眼。
  “我知道他最近为了学生会的事,和你接触比较多。”顾母语速不快,“学校里的传言我也听到一些。男孩子年轻,容易把同伴情义看得很重。过几年回头看,不一定像现在这么重。”
  闻夏手里的打印纸被风吹得轻轻响。
  他忽然有点想笑。
  不是因为好笑。
  是因为这位阿姨说话太体面了。体面到每一个字都没碰他,却把他站的地方往后挪了半步。
  “阿姨。”闻夏说,“您今天来找顾沉舟,还是找我?”
  顾母看着他。
  “我只是碰巧见到你。”
  “那我运气不太好。”闻夏说完,又补了一句,“开玩笑的。”
  顾母没有被冒犯的神色。她看了看行政楼前的台阶,像在衡量这所学校里每一条路该通向哪里。
  “我不反对他交朋友。”她说,“但沉舟以后要走的路,不能只看一时高兴。他有法学院的规划,有家里能给他的资源,也有长辈替他铺好的机会。”
  闻夏的手指松开又握紧。
  新闻中心值班群在手机里弹出消息,提醒他讲座海报要换日期。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回。
  顾母声音仍旧温和:“你很聪明,也很努力。这样的孩子,我一直欣赏。”
  闻夏说:“谢谢。”
  “所以我希望你别把他偶尔的照顾看得太重。”
  闻夏指腹按在透明夹的搭扣上,听见咔的一声轻响。
  他想起那杯被自己退回去的热豆浆,想起旧教学楼里顾沉舟握着鼠标的手,想起校医院挂号单上被拍糊的陪同人。那些东西不值钱,拿出来也说不响。它们都太小了,小到站在顾母面前,像几枚洗衣机里翻出来的硬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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