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装不熟（近代现代）——小小小小大张

　　“采访也需要路径。”
　　闻夏坐下，小声说：“你赢。”
　　许攸宁把一张纸放到他面前：“推文数据比预期好，校会那边想趁热做一组迎新后续。三个方向：新生报到、志愿者、晚会筹备。我们人手不够，你先帮忙做采访提纲。”
　　闻夏低头看纸。
　　采访对象名单上有五个人：拖着两个行李箱的新生、三号门志愿者、舞蹈社负责人、乐队主唱、以及后勤老师。
　　每个人后面都空着“问题方向”。
　　他拿起笔：“采访新生可以问宿舍和食堂，别问梦想。志愿者可以问今天被问最多的问题，舞蹈社问地胶，乐队问调音，后勤老师问有没有学生迷路到不该去的地方。”
　　许攸宁一边记一边笑：“你对‘梦想’意见很大。”
　　“不是意见。”闻夏说，“梦想太忙了，别什么场合都请它出席。”
　　顾沉舟看了他一眼。
　　闻夏察觉到了，转头：“怎么？这句也要删？”
　　“不用。”顾沉舟说，“可做小标题。”
　　闻夏沉默两秒。
　　许攸宁已经笑得把笔掉了。
　　“你看，”闻夏说，“他现在不但拆我台，还拆我话。”
　　顾沉舟把另一份表推过来：“采访时间。”
　　闻夏低头一看，下午三点到晚上八点，每个采访对象被排得明明白白，连“从打印室到三号门步行八分钟”都写在备注里。
　　“这也太细了吧。”
　　“你昨天说食堂时间要列入不可用。”顾沉舟说，“今天给你留了。”
　　闻夏视线停在表格中段。
　　17:30-18:10，晚饭。
　　备注：不安排采访。
　　他看了好几秒，才说：“顾主席，你这个流程还挺有人情味。”
　　顾沉舟低头改表：“是约束条件。”
　　“人情味在你嘴里听起来真惨。”
　　顾沉舟没接话。
　　闻夏也没继续贫。
　　他低头看那四十分钟晚饭时间，忽然想起昨天大礼堂里，顾沉舟真的把“15:40，食堂”写进备忘录的样子。
　　这人可能确实不会说好听话。
　　但他会写进去。
　　下午三点，第一场采访在三号门。
　　拖着两个行李箱的新生叫何嘉年，计算机学院，个子不高，站在太阳底下紧张得手一直抠行李箱拉杆。
　　闻夏把手机录音打开，没有一上来问问题，先问：“你那个蓝色水桶呢？”
　　何嘉年愣了一下：“啊？”
　　“昨天照片里你肩上挂了个蓝色水桶。”闻夏说，“挺抢镜。”
　　何嘉年一下子笑了：“放宿舍了。我妈非让我带，说大学洗衣服用得上。”
　　“现在觉得用得上吗？”
　　“用得上。”何嘉年认真说，“就是报到那天看起来有点像来打水仗。”
　　站在旁边负责拍照的宣传组男生笑得手抖。
　　闻夏也笑，低头在采访本上写：蓝色水桶，妈妈坚持带的。
　　顾沉舟站在不远处，负责和志愿者确认下一场地点。他没有插话，只在闻夏问完第三个问题时，看了一眼时间。
　　闻夏立刻说：“还有两个问题。”
　　顾沉舟点头。
　　何嘉年小声问：“他是老师吗？”
　　闻夏把笔一顿。
　　“不是。”他说，“他是……”
　　他说到一半，回头看了眼顾沉舟。
　　顾沉舟正在和志愿者说话，侧脸没什么表情，手里拿着场地表，衬衫袖口被风吹得动了一下。
　　闻夏收回视线：“学生会的。”
　　何嘉年：“看起来好像教导主任。”
　　闻夏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笑：“你很有前途。”
　　三场采访跑下来，闻夏的采访本写满了半本。志愿者被问最多的问题不是宿舍在哪，而是“校园卡没钱能不能先进食堂”；舞蹈社负责人说地胶不是最麻烦的，最麻烦的是每次铺完都有人踩鞋印；乐队主唱表示调音最怕领导提前到场，因为他们会以为那是正式演出前的噪音。
　　这些东西都比“青春洋溢”好用。
　　也都比“梦想启航”像人。
　　五点二十，几个人回到打印室。许攸宁把照片导进电脑，闻夏坐在地上翻采访本。椅子被物料占完了，他懒得搬，干脆背靠着纸箱坐。
　　顾沉舟从门口进来时，手里多了一个透明文件袋。
　　“闻夏。”
　　闻夏抬头。
　　顾沉舟把文件袋递给他：“签一下。”
　　闻夏接过来，翻开。
　　《迎新项目临时劳务补贴预登记表》。
　　姓名、学院、学号、联系电话、参与项目、预计工作时长。
　　闻夏的目光停在“补贴”两个字上。
　　许攸宁从电脑后面探头：“我让他带来的。你之前不是问过吗？先预登记，后面走流程会快一点。”
　　闻夏握着笔，没有立刻写。
　　他当然需要这个。
　　教材还没买全，校园卡余额也没剩多少。昨天晚上他还在想，要不要周末接一个校外家教试讲，虽然来回路费都够他心疼。
　　但真的有人把表递到面前，他又有点不自在。
　　好像缺钱这件事，一旦落到纸上，就比他自己心里知道要难堪一点。
　　闻夏低头笑了一下：“学生会现在连抓壮丁都有正规补贴，挺人性化。”
　　许攸宁说：“别贫，填。”
　　闻夏低头写名字。
　　顾沉舟没有看他填表，转身去白板前补采访进度。他的笔在白板上划过，声音很轻。
　　闻夏写完学院和学号，忽然听见顾沉舟说：“工作时长按实际填，不用少写。”
　　闻夏笔尖停住。
　　打印室里很吵，有人在导照片，有人在找数据线，打印机卡纸后发出一阵奇怪的提示音。顾沉舟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回头，像只是提醒流程。
　　闻夏低头看表格。
　　预计工作时长。
　　他本来想写六小时。
　　其实从昨天到今天，光打印室、大礼堂、推文、采访就不止六小时。
　　他把数字划掉，重新写：十二小时。
　　写完又觉得太实诚，正想改，顾沉舟的声音从白板前传来。
　　“不用涂。”
　　闻夏抬头。
　　顾沉舟仍然没看他：“表格不能有明显涂改。要改就换一张。”
　　闻夏：“……”
　　这人到底长了几只眼睛。
　　许攸宁把新表递过来，憋笑憋得很辛苦。
　　闻夏接过新表，低头重新填。这次他没少写。
　　姓名：闻夏。
　　学院：新闻传播学院。
　　参与项目：迎新晚会宣传与现场机动。
　　预计工作时长：十二小时。
　　他写完，把表递回去。
　　顾沉舟接过，看了一眼。
　　“学号少写一位。”
　　闻夏闭了闭眼。
　　“顾主席。”
　　“嗯。”
　　“你知道你这样很像查户口吗？”
　　“这是补贴登记。”
　　“有区别吗？”
　　“有。”顾沉舟把表推回来，“查户口不发钱。”
　　打印室安静了一秒，许攸宁先笑出声，接着旁边几个宣传组的人也笑了。
　　闻夏握着笔，看着顾沉舟。
　　顾沉舟低头整理文件袋，神情还是很平，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讲的。
　　闻夏忽然意识到，顾沉舟不是没有幽默感。
　　他只是把幽默感也放在了流程里，偶尔漏一点出来，还要装作没发生。
　　傍晚六点，采访素材整理完一版。
　　闻夏把何嘉年那段“蓝色水桶”放在开头，又把志愿者那句“校园卡没钱能不能先进食堂”放在第二段。许攸宁看完，说这篇后续可以明天发。
　　顾沉舟把采访对象名单更新到共享表。
　　闻夏正准备收电脑，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学生会工作群里，顾沉舟发了一条新消息。
　　顾沉舟：后续采访与物料沟通，宣传组闻夏加入同步。
　　下面附了新的沟通链路表。
　　每个组后面都有负责人。
　　宣传组后面，除了许攸宁，多了一个名字。
　　闻夏。
　　闻夏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
　　又来了。
　　先是机动组，后来是执行名单，现在是沟通链路。
　　顾沉舟这个人，留人的方式很特别。
　　他不说“你来”，也不说“需要你”。
　　他只是把你的名字写进下一张表里。
　　许攸宁在旁边问：“怎么了？”
　　闻夏把手机收起来：“没事。”
　　他停了一下，又笑。
　　“我在想，我现在辞职是不是得走流程。”
　　顾沉舟正好从白板前转身。
　　“不用想。”他说，“现在走不了。”
　　闻夏看着他：“理由？”
　　顾沉舟把文件袋扣好，语气平稳。
　　“你已经预登记了。”


第5章 钥匙
　　宿舍断电的时候，闻夏刚把“采访后续推文二稿”改到第三段。
　　屏幕一黑，风扇停了，林越那边的游戏音效戛然而止。宿舍安静了一秒，随即楼道里爆出一串很整齐的哀嚎。
　　“谁又开违规电器了？”
　　“我论文没保存！”
　　“隔壁是不是煮火锅了？”
　　林越摘下耳机，坐在椅子上发呆：“我刚进决赛圈。”
　　闻夏第一反应是低头看电脑电量。
　　百分之十九。
　　非常体贴，够他看着它慢慢死。
　　林越转头：“你文档呢？”
　　“自动保存。”闻夏说。
　　“顾主席系统教会你的？”
　　“闭嘴。”
　　他嘴上这么说，手已经摸到手机。学生会工作群里也炸了，宣传组有人问照片还没导完怎么办，另一个说打印室有电吗，许攸宁发了个定位，说活动中心没停。
　　许攸宁：有谁离活动中心近？后续推文今晚要出二稿。
　　闻夏看着那行字，没立刻回。
　　他离活动中心不算近。宿舍到那里要穿过半个操场，晚上风大，路灯还坏了两盏。更重要的是，他今天已经从早到晚跑了几轮，腿有点酸，脑子也有点木。
　　可二稿确实卡在他手里。
　　林越看他没动，伸脚踢了踢他的椅子：“别告诉我你要去。”
　　闻夏把电脑合上：“我不去，明天就会有一篇《丹桂飘香后续采访特辑》横空出世。”
　　“那也不关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