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装不熟（近代现代）——小小小小大张

　　闻夏的鼠标停在那张照片上。
　　照片拍得一般，角度却很顾沉舟。人群都乱，只有他那一小块是规整的。
　　许攸宁凑过来：“这张能用吗？”
　　“能。”闻夏说，“但别放第一张。”
　　“为什么？”
　　“太像优秀学生干部风采展示，读者会跑。”
　　旁边男生笑出声。
　　闻夏把照片往后拖，换成那张拖行李箱的新生做首图。他删掉“金秋九月”，改成一句：
　　拖着两个行李箱走进校门的时候，他先问的不是宿舍在哪，而是“食堂现在还开吗”。
　　许攸宁看了一眼：“不像官号。”
　　“官号也可以说人话。”闻夏说，“新生第一天不会先想梦想启航，先想床在哪、饭在哪、校园卡怎么充。”
　　他写得很快，但不是昨天改流程那种快。写推文的时候，他会停下来想照片顺序，会把一句顺口的话删掉，再换一个更贴近图的表达。手指敲到一半，他又去翻志愿者群聊天记录。
　　“这个可以用吗？”他指给许攸宁看。
　　群里有人发：三号门有家长问法学院在哪，我说右转，他问是不是很远。我说不远，孩子以后要走四年，今天先练练。
　　许攸宁笑：“可以，但把学院去掉，别让法学院觉得我们针对。”
　　闻夏低头改：“那就写‘有人问教学楼远不远，志愿者说，不远，大学第一课是认路’。”
　　九点二十七，顾沉舟来了。
　　他一进门，打印室说话声低了一点。闻夏没回头，光听脚步也能猜到是谁。顾沉舟的脚步不急，停在桌边的时候，刚好不挡光。
　　“推文？”顾沉舟问。
　　许攸宁说：“闻夏在救。”
　　闻夏手上不停：“学姐，你这个动词用得太重了。容易让我产生自己是消防员的错觉。”
　　顾沉舟看了一眼屏幕。
　　闻夏本来以为他会说标题不规范，或者问发布时间。结果顾沉舟安静看了十几秒，才开口。
　　“第一段可以。”
　　打印室里几个人同时抬头。
　　闻夏也抬头：“顾主席，你刚才是在夸我？”
　　“评价。”
　　“评价和夸有什么区别？”
　　“评价包含修改意见。”
　　闻夏往椅背上一靠：“行，那请批改。”
　　顾沉舟把电脑往自己那边转了几度，没坐，只弯腰看。闻夏闻到一点很淡的洗衣液味，干净，但不甜。顾沉舟的袖口离键盘很近，手指停在触控板边缘，没有碰他的手。
　　“标题太口语。”顾沉舟说。
　　闻夏：“哪一个？”
　　屏幕上是闻夏刚写的标题：新生报到第一天：先找宿舍，再找食堂，最后找梦想。
　　顾沉舟说：“最后一句可以删。”
　　闻夏想了想，删掉“最后找梦想”。
　　标题变成：新生报到第一天：先找宿舍，再找食堂。
　　许攸宁看着屏幕：“好像更好。”
　　顾沉舟继续：“第二张图和第三张顺序换一下。志愿者蹲着画路线那张更适合接第一段。”
　　闻夏拖图：“顾主席，你审美也要管？”
　　“阅读顺序。”
　　“你们法学院是不是不承认审美？”
　　顾沉舟没接这句，指了指第四段：“这里的‘忙到飞起’换掉。”
　　“为什么？”
　　“官号。”
　　“刚刚不是说官号也可以说人话？”
　　“人话不等于口头禅。”
　　闻夏看着他。
　　顾沉舟也看着他。
　　半秒后，闻夏低头，把“忙到飞起”改成“从早上七点站到中午”。
　　“这样？”
　　顾沉舟说：“可以。”
　　又是可以。
　　闻夏发现自己居然已经能从这个“可以”里听出一点层级。昨天的“可以”是勉强通过，今天这个好像多了半格。
　　很离谱。
　　他居然在分辨顾沉舟的“可以”。
　　十点前，初稿改完。闻夏还有课，电脑没关，先把文档发给许攸宁。
　　许攸宁粗略扫完，拍板：“就这个。闻夏你去上课，剩下排版我们来。”
　　闻夏站起来，背包还没拎稳，顾沉舟忽然说：“等一下。”
　　闻夏回头。
　　顾沉舟把桌上的一张打印纸递给他。
　　是刚才那篇推文的截图，边缘有几处手写批注。顾沉舟的字还是很细，几乎没有连笔。
　　第一段旁边写：开头有效。
　　第三段旁边写：信息自然。
　　标题旁边写：删掉口号后更准。
　　最下面一行：整体可用。
　　闻夏看着那张纸。
　　“你还真批改啊？”
　　“你说请批改。”
　　“那我也没想到你会打印出来。”
　　顾沉舟说：“纸上看问题更清楚。”
　　闻夏捏着那张纸，纸还带一点打印机的温度。他应该顺口说一句“顾主席辛苦”或者“下次给你配红笔”，但话到嘴边，忽然没那么想贫。
　　因为顾沉舟没有只圈问题。
　　他把有效的地方也写出来了。
　　这对闻夏来说，比一句“写得不错”麻烦得多，也认真得多。
　　他把纸折了一下，塞进书包夹层：“行。我收下顾主席的圣……批改。”
　　顾沉舟看他：“你刚才想说圣旨。”
　　“没有。”闻夏拎起包就走，“你听错了。”
　　上午课上到一半，闻夏手机连震了三次。
　　他以为是顾沉舟又来催机动方案，低头一看，是宣传组群。
　　许攸宁：推文发了。
　　许攸宁：数据不错。
　　许攸宁：评论区在问你。
　　闻夏点开链接。
　　南城大学学生会官号最新一条推文，标题是《新生报到第一天：先找宿舍，再找食堂》。首图是那个拖着两个行李箱的新生，文案第一句下面已经有了几十条评论。
　　有问食堂哪家好吃的。
　　有问志愿者群能不能进的。
　　还有一条被顶到前面：
　　这篇是谁写的？终于不像通知了。
　　下面有人回：听说是宣传组新来的大一。
　　再下面有人问：哪个新生？有名字吗？
　　闻夏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英语老师在讲台上敲了敲黑板。
　　“Wen Xia”
　　闻夏抬头。
　　老师问：“Can you answer this question”
　　全班都看过来。
　　闻夏站起来，手机还没来得及扣上。屏幕亮着，停在那条评论上。
　　他清了清嗓子，先把英语题答完，坐下时才发现顾沉舟也发来一条消息。
　　顾沉舟：推文数据不错。
　　隔了几秒，又来一条。
　　顾沉舟：但标题仍可再短。
　　闻夏低头笑了一下，回他：顾主席，你夸人能不能别带但是？
　　这次顾沉舟回得不快。
　　直到下课铃响，闻夏收拾书包往外走，手机才震了一下。
　　顾沉舟：下次注意。
　　闻夏看着那四个字，差点在教室门口笑出声。
　　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完了。
　　现在连顾沉舟的“下次注意”，都能听出一点像夸。


第4章 预登记
　　闻夏下课后，在教学楼门口被林越堵住。
　　林越手里拿着一杯冰豆浆，吸管还没戳开，脸上的表情很严肃。严肃到闻夏第一反应是他英语课点名又替谁答到了。
　　“怎么了？”闻夏问。
　　林越把手机屏幕怼到他眼前：“你火了。”
　　闻夏往后仰了一点：“别用这种句式，听起来像我要塌房。”
　　屏幕上是南城大学学生会官号那条推文。
　　《新生报到第一天：先找宿舍，再找食堂》。
　　评论区比上课时又多了几十条。最上面那条“这篇是谁写的？终于不像通知了”下面，已经有人开始认真猜。
　　宣传组新来的大一？
　　新闻传播学院的吧，感觉不像老干部文风。
　　这标题很懂新生，我报到第一天真的先找食堂。
　　还有一条更直接：作者出来挨夸。
　　闻夏看了两眼，把手机推回去：“这算什么火。你没见过真正火的。”
　　“你见过？”
　　“见过。”闻夏说，“高中食堂阿姨把红烧肉打成全肥的，那天表白墙骂了三百楼。”
　　林越被他噎了一下，过了会儿才说：“你能不能正常接受别人夸你？”
　　闻夏接过他的豆浆，替他把吸管戳开：“能啊。比如现在，你夸我一句，我立刻接受。”
　　“行。”林越说，“你写得还不错。”
　　闻夏点头：“谢谢，听起来像顾沉舟教你的。”
　　林越眯起眼：“你现在三句话不离顾主席。”
　　“因为他阴魂不散。”
　　闻夏话音刚落，手机震了一下。
　　顾沉舟：下午两点，宣传组临时会。
　　顾沉舟：推文后续采访和物料需求。
　　林越低头看见备注，笑出声：“阴魂发消息了。”
　　闻夏把手机扣起来：“你看错了。”
　　“我眼神好着呢。顾沉舟，三个字，头像还是银杏树。人家发什么？”
　　“开会。”
　　“你们这关系真健康。”林越把豆浆从他手里拿回来，“正常人暧昧是吃饭看电影，你俩是开会改表格。”
　　闻夏本来想反驳，话到嘴边，又觉得“暧昧”这个词放在这里太早，也太不讲道理。
　　他和顾沉舟目前最多算工作搭档。
　　一个被写进执行名单的倒霉新生，和一个喜欢把人写进名单的学生会副主席。
　　非常纯洁。
　　纯洁到下午两点，闻夏刚推开打印室门，就看见白板上已经多了一行字：
　　宣传组后续采访链路。
　　链路。
　　闻夏站在门口，没进去。
　　许攸宁正在分物料，抬头看见他：“怎么又站门口？”
　　闻夏说：“我在确认自己是不是走进了信息工程学院。”
　　打印室里几个人笑了。
　　顾沉舟坐在长桌另一侧，手边放着笔记本和两摞打印纸。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衬衫，袖口仍然折得很平，像连褶皱都需要审批。
　　他抬眼看闻夏：“坐。”
　　闻夏进门，拉开椅子：“顾主席，你是不是很喜欢用‘链路’这个词？”
　　“准确。”
　　“听起来不像采访，像要铺网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