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装不熟（近代现代）——小小小小大张

　　闻夏起身过去，把杂志挪开。
　　桌面很干净，插座能用，旁边还放着一瓶常温水。
　　水瓶下面压着一张便利签：
　　【顺手。】
　　闻夏盯着那两个字，胃又疼了一下。
　　这次不是冰咖啡的锅。
　　他把便利签撕下来，折了两折，塞进电脑包夹层。
　　没有回消息。
　　凌晨两点四十，初版终于导出。进度条慢得像故意折磨人，闻夏趴在桌上，听见走廊尽头有人开门，又关上。
　　他把视频发给老师，又顺手发给许攸宁，让她帮忙看节奏。
　　许攸宁居然秒回：
　　【你们大一都不睡觉？】
　　闻夏回：
　　【人类进化方向。】
　　许攸宁：【少贫。标题段可以再短三秒，食堂那段留。】
　　他回了个收到。
　　再抬头时，左侧窗外一片黑，只有远处路灯还亮着。
　　顾沉舟没有再发消息。
　　闻夏收电脑时，才发现桌角多了一个小白盒。
　　胃药。
　　盒子下面没有字条。
　　没有“顺手”，也没有“按说明吃”。
　　像放药的人终于意识到，写什么都不太对。
　　闻夏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桌上。
　　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药塞进包里。
　　他想，这人真的很烦。
　　烦到连不说话都很难让人装作没看见。


第40章 按说明吃
　　林越发现胃药，是第二天早上。
　　闻夏趴在桌上补觉，电脑还没合，剪辑软件卡在最后一帧，画面是食堂阿姨把一勺番茄炒蛋扣进餐盘。林越弯腰捡掉在地上的充电线，顺手把闻夏电脑包扶起来。
　　小白盒从包侧袋里滑出来，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林越低头看。
　　又看闻夏。
　　闻夏闭着眼，声音哑得像砂纸：“不是我的。”
　　“我还没问。”
　　“预判。”
　　林越把药盒拿起来，念包装：“胃药。你预判得挺精准。”
　　闻夏抬手去抢，没抢到。
　　林越坐到他对面：“谁给的？”
　　“自动售货机。”
　　“你家自动售货机还提供人工投喂服务？”
　　闻夏把脸埋进臂弯：“林越，早上不要这么聪明，会影响一天运势。”
　　林越没笑。
　　他把药盒放到桌上，推到闻夏手边：“你昨晚又没吃饭？”
　　“吃了。”
　　“什么？”
　　“面。”
　　“几点？”
　　闻夏沉默。
　　林越懂了：“你这人迟早有一天会被自己的嘴硬气死。”
　　闻夏翻了个身，靠在椅背上：“放心，我死前会把遗产留给你。”
　　“你有什么遗产？一堆终版文件？”
　　闻夏被噎住，半天才说：“还有一支裂了笔帽的笔。”
　　话出口，他自己先停了。
　　桌面上，那支黑色中性笔还放在书边。昨天没带出去，今天也没收起来。笔帽裂口很小，却总能被他一眼看见。
　　林越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没问。
　　有些事，室友问太细就不体面了。
　　上午的课，闻夏听得半梦半醒。老师讲短片叙事结构，他在草稿纸上写了几个时间点，又划掉。胃没有昨晚那么疼，但空得发慌。
　　下课后，他去食堂买粥。
　　白粥，两块五。
　　加咸菜，三块。
　　他盯着窗口价格看了两秒，最后只要了白粥。阿姨问他要不要鸡蛋，他摇头。
　　刚端着碗坐下，手机亮了。
　　顾沉舟：
　　【药带了吗？】
　　闻夏看着这四个字。
　　他很想回：顾同学，你的东西什么时候放进我包里需要提前报备。
　　也想回：你现在用什么身份管我吃药。
　　但这两句都太像昨晚那场没吵完的架。
　　他舀了一勺白粥，烫得舌尖发麻。
　　回：
　　【自动售货机托梦说带了。】
　　顾沉舟过了很久才回。
　　【按说明吃。】
　　闻夏盯着那四个字。
　　很顾沉舟。
　　短，硬，像从药盒背面抄下来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像之前那样觉得被通知。大概是因为顾沉舟这次没有解释，没有安排，也没有多写一句“我只是担心影响剪片进度”。
　　他只把最笨的一句发了过来。
　　闻夏把手机扣下，继续喝粥。
　　喝到一半，林越端着麻辣香锅坐到他对面。
　　“哟，养生局。”
　　“滚。”
　　林越夹了块土豆：“药吃了吗？”
　　闻夏面无表情：“你俩今天建群了？”
　　“谁俩？”
　　闻夏闭嘴。
　　林越看他这反应，啧了一声：“行，我不问。你把药吃了就行。”
　　闻夏用勺子搅白粥，搅到粥面起了一圈小小的漩涡。
　　他忽然说：“林越。”
　　“嗯？”
　　“如果一个人老是管你，但是他又说不清自己凭什么管，你会烦吗？”
　　林越筷子停住。
　　“看你想不想让他管。”
　　闻夏低头：“我问你烦不烦。”
　　“那也得看。”林越说，“如果我不想让他管，他多说一句都烦。如果我想让他管，但他不敢说凭什么，我更烦。”
　　闻夏没说话。
　　林越把土豆夹走：“而且你这种人最烦。”
　　“我怎么了？”
　　“你明明想知道凭什么，还非要先问人家有没有资格。”
　　闻夏抬头：“你今天话有点多。”
　　“收咨询费吗？”
　　“从你麻辣香锅里扣。”
　　林越把碗往自己这边挪：“免谈。”
　　下午，短片初版被老师退回来，说节奏可以，但结尾缺一点收束。闻夏坐在图书馆靠窗区改片，桌上放着那盒胃药。
　　他没拆。
　　不是不吃。
　　是说明书太长，他懒得看。
　　顾沉舟来的时候，闻夏正把最后一段操场夕阳往前挪两秒。顾沉舟把一本法学教材放到对面座位，没有坐。
　　闻夏抬头：“你又顺路？”
　　顾沉舟说：“图书馆。”
　　“好朴素的理由。”
　　顾沉舟看见桌上的药盒：“没吃？”
　　闻夏靠回椅背：“说明书密密麻麻，影响阅读体验。”
　　顾沉舟伸手，把药盒拿过去，拆开，抽出说明书。
　　他看得很快。
　　闻夏本来想说不用，话到嘴边又停了。
　　顾沉舟把药片按出来两粒，放在药盒盖上，又把水推过去。
　　“饭后，一次两粒。”他说。
　　闻夏看着那两粒药。
　　“顾沉舟。”
　　“嗯。”
　　“你这样很像药店客服。”
　　顾沉舟顿了一下：“客服不会送到桌上。”
　　闻夏被堵得没说出话。
　　他低头把药吃了。
　　水是常温的。
　　药有点苦。
　　顾沉舟把说明书折回去，动作很认真，像在处理什么重要文件。
　　闻夏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心里那点硬着的东西，被苦味泡软了一小块。
　　很小。
　　但有。
　　他没说谢谢。
　　顾沉舟也没等。
　　手机震了一下，是顾沉舟发来的消息。
　　【按说明吃。】
　　闻夏抬头。
　　顾沉舟已经坐到对面，翻开书，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闻夏低头看那条消息，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笑了一下。
　　这人真的很不会。
　　可有时候，不会也挺要命。


第41章 冰柜声
　　闻夏出图书馆的时候，雨已经下起来了。
　　不大，细细的一层，落在台阶边的银杏叶上，叶尖往下坠。图书馆门口有人撑伞，有人把书包顶在头上往外冲。闻夏站在檐下，把电脑包拉链拉紧，又摸了一下侧袋。
　　胃药还在。
　　顾沉舟那句“按说明吃”也还在聊天框里，像没关掉的后台程序。闻夏本来想回个“收到，顾客服”，手指碰到屏幕，最后只把手机塞回口袋。
　　七点二十前，他赶到校团委新闻中心，把短片修改版导出来。老师那边还没回，公众号后台倒是卡了一次，闻夏刷新两遍，差点把自己刷新出脾气。
　　孙姐的消息在这时候跳出来。
　　【今晚别忘了，十点前到。】
　　闻夏盯着“今晚”两个字，才想起来这是他从周五换到下周三的晚班。
　　他揉了揉额角。
　　林越在宿舍群里发：
　　【有人给我带饭吗，饿到能吃实验报告。】
　　闻夏回：
　　【吃报告吧，高纤维。】
　　林越：【你在哪？】
　　闻夏：【学校。】
　　林越：【废话。】
　　闻夏没再回。
　　从校团委到南门便利店要穿过一段没什么灯的校道。雨水把路面洗得发亮，梧桐叶贴在砖缝里，鞋底踩上去有点滑。闻夏走到半路，觉得脑袋有点沉。
　　一开始他以为是没睡够。
　　人熬夜之后都这样。眼眶发胀，脖子后面发酸，风一吹，骨头里像进了点冷水。挺普通的，不能算病。
　　他这么给自己定性，定完又觉得好笑。
　　顾沉舟要是在，大概会问：体温多少。
　　闻夏把这个念头按下去，走进便利店。
　　门口感应铃响了一声。
　　小邱正在补烟架，回头看他：“你脸色怎么比昨天的豆腐还白？”
　　“夸人能不能用新鲜食材。”
　　“那白萝卜。”
　　“谢谢，听起来很养生。”
　　小邱把工作牌扔给他：“孙姐说今晚货少，十二点前可以轮着歇十分钟。你别又一边收银一边改什么终版。”
　　闻夏把工作牌别好：“放心，我今晚只做一个纯粹的收银机器。”
　　他说得挺轻松，结果半小时后就被冰柜打回原形。
　　有一箱酸奶送错位置，要从后门拖到冷藏柜前。小邱接外卖单去了，闻夏弯腰把箱子往外挪，冷气扑到脸上，他手指一僵，胃先不舒服，随后太阳穴也跟着跳。
　　他蹲了一会儿。
　　店里冰柜一直嗡嗡响，雨声隔着玻璃门，像有人在外面小声翻塑料袋。闻夏把箱子拖到柜边，扶着货架站起来，眼前黑了一瞬。
　　很短。
　　短到可以假装没发生。
　　他把胃药从包里拿出来，塞进收银台下面，想等空一点再吃。药盒边角被电脑线压弯了，看起来有点狼狈。
　　手机震了两下。
　　顾沉舟：
　　【回宿舍了吗？】
　　闻夏看了一眼时间，十点零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