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装不熟(近代现代)——小小小小大张

分类:2026

更新:2026-09-03 16:18:59

  顾沉舟在学生会群里发了两条专题补图要求,语气很正常,标点都很克制。闻夏看完,把屏幕按灭。
  林越在后面喊:“你手机没回。”
  “群消息。”闻夏说。
  “哦,群消息。”林越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重复得很欠揍。
  闻夏回头:“你今天背单词背到第几个了?”
  林越立刻闭嘴。
  闻夏下楼时,楼道里有人拎着洗衣篮往上走,湿衣服滴了一路水。他避开水痕,忽然觉得自己也像在避开什么。避开群消息,避开那句“他对谁都这样”,也避开自己昨晚差点打出去的那两个字。
  那叫。
  叫不出口。
  那就先不叫。
  他把空本往包里压了压,拉链卡住一角,拉了两次才合上。
  东操场旧看台平时没什么人。下午的阳光斜斜照下来,塑胶跑道晒出一点橡胶味。何嘉年背着相机包,站在台阶下冲他招手,旁边唐栀抱着一叠反光板,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学长!”何嘉年跑过来,“我们刚才试拍了一组,但是周彦学长说太像招生宣传片。”
  “那挺严重。”闻夏说,“建议直接送招生办。”
  唐栀笑出声:“他说你肯定会这么说。”
  “谁?”
  “周彦。”
  闻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旧看台最上面站着一个男生,灰色鸭舌帽压得很低,手里拿着相机,正蹲下来拍一排被晒裂的座椅。他没有急着过来打招呼,先把镜头对准座椅缝里冒出来的一小撮草,拍完才起身。
  何嘉年小声说:“他就这样,看到奇怪东西先拍。”
  周彦走下来,先看闻夏手里的空本:“你就是闻夏?”
  “如果今天没有第二个闻夏迟到,应该是。”
  “没迟到。”周彦抬手看表,“还早三分钟。”
  闻夏一顿。
  他笑了一下:“我跟三分钟有点私人恩怨。”
  周彦没追问,只把相机屏幕递给他:“你之前拍过活动图?”
  屏幕上是刚才那排旧座椅,阳光落在裂口上,画面里没有人,却很有味道。
  闻夏低头看:“拍过,但一般拍得比较端庄。”
  “端庄适合交差。”周彦说,“但你要做作品集,不能只会交差。”
  这句话不轻不重,落得很准。
  闻夏抬眼看他。
  周彦已经把相机递给何嘉年:“你带他走一圈,别拍主楼,拍别人不觉得需要拍的地方。”
  于是他们从旧看台拍到器材室后门,又绕到操场边的排水沟。何嘉年一路拍,一路问构图,唐栀负责拿反光板,反光板太大,被风一吹差点拍在闻夏脸上。
  闻夏接住边角:“谋杀学长要扣社团分。”
  唐栀连忙道歉。
  何嘉年蹲在排水沟旁边,拍了半天一只塑料瓶。拍完递给闻夏看,画面里塑料瓶正好压在落叶上,倒也不难看。
  “学长,这张能用吗?”
  闻夏认真看了看:“能用。但你得想清楚,你是想拍塑料瓶,还是想拍它为什么在这儿。”
  何嘉年愣了一下:“这话听起来像周彦学长会说的。”
  闻夏自己也愣了。
  周彦在旁边笑:“学得挺快。”
  闻夏把相机还回去:“我这是临场剽窃。”
  周彦在旁边笑:“你挺会让人不紧张。”
  “职业病。”闻夏说,“不然新生会以为大学社团是黑店。”
  “你可以试着少说一点。”周彦把相机角度往下压,“你看,话少的时候,东西会自己出来。”
  闻夏难得没贫。
  他按周彦说的蹲下去,镜头里是跑道边一只被踩扁的纸杯,杯沿沾着泥,后面有几个学生从画面边缘跑过去,只剩下虚掉的腿。
  很普通。
  但好像比摆好的笑脸更像校园。
  他拍了三张,周彦凑过来看,肩膀离得不远,但没有冒犯,只伸手点屏幕边缘:“这里留太满。你不一定要把所有东西都交代清楚。”
  闻夏指尖停在快门键上。
  不一定要把所有东西都交代清楚。
  这句话也挺讨厌。
  四点多,学生会群里跳出消息。
  顾沉舟:【专题补图今晚六点前汇总。】
  许攸宁:【闻夏今天不用赶,昨天团建他收尾了。】
  闻夏看见了,没回。
  何嘉年凑过来:“学长,你要走吗?”
  “不走。”闻夏把手机扣回去,“今天我非法休假。”
  他们继续往梧桐路拍。
  顾沉舟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他从图书馆方向过来,手里拿着一份资料袋,像只是顺路经过。可南城大学这么大,从图书馆到东操场旁边旧看台,实在不算顺。
  闻夏正蹲在地上看周彦给他调曝光。周彦站在他旁边,半弯着腰,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没有碰到他。
  顾沉舟脚步停了一下。
  何嘉年先看见他:“顾学长?”
  闻夏抬头。
  顾沉舟看着他,又看了一眼周彦手里的相机。
  “你在这儿?”顾沉舟问。
  闻夏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拍点东西。”
  周彦抬头,很自然地伸手:“周彦,南城理工摄影社。”
  顾沉舟握了一下:“顾沉舟。”
  两个名字都很短。
  气氛却莫名不短。
  闻夏把相机还给何嘉年,故意轻松:“顾同学巡查校园边角?”
  顾沉舟看着他:“专题补图缺一张梧桐路。”
  “群里不是说我不用赶吗?”
  顾沉舟停了一秒:“我只是确认你知不知道。”
  闻夏笑:“知道了。”
  周彦在旁边看了看他们,没插话,只对闻夏说:“刚才那张可以留,回去发我,我帮你看。”
  “行。”
  顾沉舟的目光落在闻夏脸上。
  等周彦和何嘉年走到前面,顾沉舟才开口:“你和他很熟?”
  闻夏捏着空本的手紧了紧。
  他很想笑。
  也确实笑了。
  “不熟。”他说,“但他不会说我对谁都这样。”


第36章 不只交差
  顾沉舟没有立刻接话。
  梧桐路上风很轻,树叶摩擦出细碎的声响。闻夏说完那句,自己先移开了目光,像只是随口把话扔出来,并不打算等谁捡。
  前面何嘉年喊:“学长,周彦学长说这边光快没了!”
  闻夏应了一声:“来了。”
  他从顾沉舟身边走过去。
  擦肩时,顾沉舟低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闻夏脚步停了一下。
  这句话很熟。
  太熟了。
  熟到几乎可以自动接上下一句:那是什么意思。
  可他没有问。
  “嗯。”闻夏说,“你先忙专题吧。”
  周彦正式开始讲镜头时,天色已经往下沉。
  他把几个人带到旧公告栏旁边。公告栏玻璃有些花,里面贴着过期的社团海报,角落卷起来,用透明胶勉强粘着。
  “你们老想着把人拍清楚。”周彦说,“但有时候,人不一定是主角。”
  唐栀举着手机:“那拍什么?”
  周彦指了指玻璃上的倒影:“拍关系。人和地方的关系,光和脏玻璃的关系,路过的人和没被撕下来的海报的关系。”
  何嘉年听得很认真,差点把镜头盖掉地上。
  闻夏靠在旁边,没说话。
  他不太习惯这种表达。新闻课教他标题要清楚,采访要有重点,学生会教他流程要可查,推文要能交差。周彦说的却像反着来:不急着讲清,不急着证明,不急着把每个人摆到正确位置。
  周彦把相机调到手动模式,递给唐栀试了一张。唐栀拍完,画面糊成一团,她自己先笑:“这是不是废了?”
  “不一定。”周彦说,“你糊是因为手抖,不是因为你想让它糊。区别很大。”
  何嘉年小声问:“那怎么判断?”
  “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拍,就不算完全废。”周彦说,“不知道,就是运气。”
  闻夏听得有点入神。
  这和写稿也像。只是写稿里,没人会说废稿有用。废稿通常只代表多改一版,多熬半小时,或者被顾沉舟用红字圈出来。
  他忽然想起自己电脑里那个叫“终版不改”的文件夹。
  里面有终版、终版二、真的终版、今晚必须终版。
  每一个都能交差。
  但没有一个像现在这张糊掉的照片一样,被允许先不正确。
  这种允许很陌生,也有点奢侈。闻夏低头笑了一下,没让人看见,手指却松了点。
  “闻夏。”周彦忽然叫他。
  “到。”
  “你来拍。”
  闻夏接过相机。
  周彦指向公告栏前的一片阴影:“拍那个骑车经过的人。不要追着他,等他进画面。”
  闻夏端起相机,镜头里先是空的公告栏。几秒后,一个骑车男生从左边进来,车筐里放着一袋橘子。闻夏下意识要跟焦,周彦在旁边说:“别急。”
  他按住自己手指。
  男生从画面中间掠过去,橘子袋在车筐里晃了一下,玻璃上留下一个很淡的影子。
  闻夏按下快门。
  屏幕亮起来。
  周彦看了一眼:“这张好。”
  何嘉年凑上来:“好在哪?”
  “他忍住了。”周彦说。
  闻夏一愣。
  唐栀没听懂:“忍住什么?”
  “忍住把东西解释完整。”周彦把相机还给闻夏,“你刚才如果追过去,就变成抓拍一个骑车的人。现在这张,是路过。”
  闻夏低头看那张照片。
  画面里的人脸甚至不清楚。
  可那袋橘子很亮。
  像某种没被拿出来讲的生活。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涩。
  周彦没有夸张地鼓励,也没有拍肩膀,只说:“你有感觉,但你以前太习惯把感觉写成能交差的东西。”
  闻夏抬头:“你说话一直这么得罪人?”
  “看对象。”周彦说。
  何嘉年在旁边小声:“周彦学长夸人就这样,听起来像扣分。”
  闻夏笑了。
  这笑这次是真的。
  不远处,顾沉舟还没走。
  他站在梧桐路另一侧,资料袋换到左手,像在等什么人。学生会群里不断弹消息,他低头看一眼,又抬头看闻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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