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多玛（近代现代）——silent

　　“不记得了，我摔了什么？”
　　这么小的时候就撒谎，一开始就养歪了。
　　“桌上的一个立着的眼睛，你有没有印象。”
　　“喔……那是监控，说的真好听，眼睛，眼睛是有感情的，监控是冷冰冰的。”
　　“眼睛有什么感情？”老师偏头看汤辛闵。
　　汤辛闵也礼貌地回视，老师低头，他仰头，笑眼盈盈:“我现在看着你，你很漂亮，我愿意告诉你我为什么把他摔掉。”汤辛闵说，“这就是眼睛的感情。”
　　老师犹豫的片刻，汤辛闵已经说完，坚强地偏过头，画笔继续描摹，用忙碌代替不自然，“有了监控就不会有人来了，他想和我说话只需要对着监控发令，不会有那种风尘仆仆赶来见我的心情，也不会再抱着我转圈，他看得到我，我却看不见他，这只眼睛的容许度只能通过一个人的思念，真恶心。”
　　画笔被丢进水桶。
　　汤辛闵说恶心的时候侧脸冷淡，控制不好平淡的嘴角，像频率不稳的画面，不过他很快就低头了，像是在看某一块地板，低低地问:“你满意了吗，我告诉你了原因。你可以回去交差了。”
　　汤裕叫人把汤司洪拥有的视频全都拷走，汤司洪冲他喊着杀子仇人，汤裕完全没有要礼让父亲和病人的自觉，离开前，他倚在门口，不冷不淡说:“是啊。”
　　汤辛闵要死也只能死在他手里。
　　他们互为彼此性命的凶手。
　　尤映珊担心家丑泄露，给汤裕介绍好几个女孩，不在意门当户对，只希望汤裕马上回归正轨，汤裕忽然感激这种忙碌，能够把尤映珊敷衍掉。这个家眼睁睁四分五裂，两个人的饭桌上，尤映珊面无表情地调侃，“原来辛闵才是这个家的粘合剂。”
　　汤裕不置可否。汤辛闵还活着的时候，汤司洪可以一叶障目，汤裕和汤辛闵共同守护秘密，没有错漏和危机的时候身为母亲的尤映珊就可以少操心，最不起眼的居然是最重要的。
　　她忽然说:“汤裕，你们不可能在一起的，你记得吗，你的直茜阿姨，是我害死的，她产后被安排在月子中心，身边全都是保镖，我以汤司洪作为幌子进去，把保镖调开，解开了她身上的锁，她的状态已经糟糕到双眼不能聚焦，浑浑噩噩对我说了谢谢，突然疯了一样往外跑，我站在原地思考她要去做什么，不过很快眼前的窗户掉下一个人，不到一秒钟，我知道我做错了，警车，快门声，汤直茜的生命连落幕都在镜头里，那是她这辈子唯一的丑照。”
　　“汤辛闵已经死了，说这些没有用。”
　　“汤裕，回头是岸，你明白吗？他已经死了。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说很忙，每天睥睨这个睥睨那个，看起来好像毫不受影响，那为什么拷走汤司洪的视频，你也在日复一日地看吗？为什么还戴着这枚戒指！”
　　汤裕并没有认真听尤映珊的话，她放走了汤直茜，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和汤辛闵又有什么关系，有母亲就会更幸福吗？
　　汤裕脑海里一直想的是在病房里看的那一段视频，“有了监控就不会有人来了”，汤辛闵的原话，汤辛闵那样笑着跟他开玩笑说在家里安监控很不公平，从那时候起他就和汤司洪重叠在一起了，城堡变成一栋小房子，一样的哪里都去不了，只能等人安排。
　　关于楚门的世界的猜想更深一步的落实，他一直以为汤辛闵是因为不甘心再无望地等待一个也许忙到永远不会停下栖息的人，不愿意再要汤裕想要部署性的稳定和成功，对汤裕失望而想要离开，但如果是因为他给了汤辛闵和汤司洪如出一辙的体验，让汤辛闵惊醒过去和现在并没有什么不同，汤裕并不是什么特别的人，情况就要糟糕的多。
　　汤裕忽然开始思考。
　　他还有什么能给汤辛闵的呢，从哪里开始更改答案可以避免今天的结局，答案是没有，他的任何努力都只是让这个笼子更加华丽，这里的一切对汤辛闵而言都是牢笼，他是那把锁。
　　汤裕清楚地明白了，汤辛闵想要活，是因为他把他最后的美梦击碎了。他都还记得，汤辛闵依恋他时无比脆弱的样子，凌晨的每一通电话都是呼救，他只得克制，无能一次又一次。
　　无能，汤裕对这个词很陌生，哪怕他知道汤辛闵真正缺乏的东西他给不了，汤辛闵离开安排去寻找自我了，这个自我是任何人都无法给他，汤裕仍然觉得自己无能，汤辛闵就在他的身边，他还让他陷入了这样的境地。
　　任何人的面前他都要保持高傲的秉性，哪怕是尤映珊，他放下筷子，碗里几乎没什么变化，“妈，你又能改变什么呢。”
　　他站起来，面对母亲已经可以居高临下的年纪。
　　他用采访的形式无意地公开了手上的婚戒，彻底打消了尤映珊想让他结婚的打算，没有人愿意替汤裕真正的妻子顶罪，承受本不该承受的一切。
　　尤映珊忽而发消息跟汤裕说，她妥协了。
　　那天下班回家，汤裕一推开门，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背对着卧在他的床上，他眯起眼睛，不动声色地走到那人旁边，手撑在那人的两边，闯入者翻过身，用汤辛闵的脸含羞带怯地看他，“哥哥……”
　　汤裕看着他，并不说话，“嗯。你回来了？”
　　尤映珊找了十几个身形酷似汤辛闵的男孩，用三个月训练他们，他是那个最像汤辛闵的，为此躺上手术台，失去原本的面容，每次笑的时候都觉得脸很僵，但那又怎么样，成功了就可以享受数不尽的荣华富贵。
　　他勾住汤裕的脖颈，感觉到对方并不抵抗，心里得意地笑了，尤夫人告诉他，汤辛闵是个看似谦卑实则很风骚的男人，要学出这股劲并不容易，别人睡觉的时候他还在观摩汤辛闵罕见的视频素材，那些汤辛闵小时候的视频，一边唏嘘一边不屑，有钱人也活得这么可怜，看着汤辛闵想尽办法要汤司洪留下，又去看汤辛闵的话剧，鄙夷又羡慕，从小到大都楚楚动人，最不幸的时候是家里太大会迷路，现在要变成他的垫脚石。
　　汤裕把他拉起来，他的心砰砰直跳，他被汤裕拉到镜子前，对方搂着他的腰，表情冷淡，像残酷的律法，姿态却很亲昵。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很红，汤裕正看着他的耳朵，好像很钟爱他，“你知道哪里错了吗？”
　　“什么？”他娇声道。
　　“汤辛闵从来不喊我哥哥。”
　　他的笑脸胶一样凝固了，这时候汤裕脸上浮出一丝诡异的笑，绅士地松开手，“你走吧。”
　　就这样把他放走了吗？他魂不守舍地走出这栋房子，风一吹，莫名其妙的，浑身凉透了。
　　汤裕让家里阿姨换床上用品，他去汤辛闵的房间睡一晚。
　　第二天汤裕随手团了一张纸轻飘飘丢进垃圾桶。
　　某个箱巷子里跑出一个脸被小刀刮满伤痕的男人，喊着“疯子”，他边捂着脸，血从手指缝里渗出来。
　　尤映珊停下了所有动作，汤裕没有和她提起哪怕一句这件事，仍旧向往常那样敬孝但不退让，这样的风平浪静才更让她害怕，她想到汤直茜出道时汤司洪几乎将所有和汤直茜有相像度和竞争力的女演员都雪藏封杀。水生火热的爱河，波涛汹涌里有数不尽的陪葬品。
　　汤裕想着这段时间的一桩桩一件件，连续半年囤积的压力与愁闷急需抒发，电脑播放汤辛闵十八岁被他命令拍的磨枕头的视频，空无一人的房间，对着镜头不大自然，总是想用各种低头别脸躲开，可是镜头就固定在那，一切都无处遁形，他慢悠悠脱裤子，前后都塞了东西，跪到枕头上，双手撑在床面，垂着眼睛难为情地蹭，并不像那种情人的娇羞与风情万种，汤裕喜欢他身上的不解和空白，明明好像对性很生涩，被要求以后居然逐渐找到爽点，仰头吞咽呻吟，偶尔泄出几声百转千回的呻吟，细且渺小，笔直修长地双腿掰开，大腿拉紧的肌肉随着起伏变形，很性感淫荡，却不下贱。
　　汤裕冷着脸红着眼睛，用手撸动自己的阴茎，呼吸越来越重，手心撸动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听见视频里的汤辛闵无意识地叫了一声汤裕，精液射在侦探拍来的照片上。
　　他躺在沙发椅上，垂着眼，仿佛汤辛闵还跪在他的双腿中央，幻想他趴在自己的膝盖，手臂枕头一样垫着，歪头，用后劲是甜味的笑容望着他，像夜晚路灯映照，波光粼粼的湖泊。
　　半年多过去，汤司洪还在许愿，希望汤辛闵能来他的梦里。
　　他不知道汤司洪有没有如愿以偿，但他的确梦见了，汤辛闵趴在他的胸口，只剩下一只眼睛，另外一只瞳孔里全是血迹，顺着脸颊，泪一样朦胧往下流，嘴里衔着一朵红艳艳的花，掉下来，砸在他的身上，笑了，像一缕烟，刹那间整具身体变成了千千万万的花瓣，礼花一样消散了。
　　凌晨四点，天空像一只从海里走出来的生冷螃蟹，汤裕订了一张去红滨的机票。
　　风尘仆仆落地后收到的就是汤辛闵要去程肃家里的消息，能有什么好事。汤裕冷嗤，找人联系到程肃，虽然素昧平生，但没有一个资本家会拒绝汤裕的邀约。
　　气氛似乎不太乐观，程肃还是笑容满面地坐下，采访里的汤裕也是这样沉甸甸的威严气场，见到真容比视频里的要有冲击力得多，让人大气也不敢喘，可是他跟汤裕无冤无仇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我弟弟不见了。”
　　“嗯？”程肃一头雾水。
　　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轻轻推到程肃面前，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你见过他吗？”
　　程肃笑着脸低头去看，空气在看清的一瞬间冷冻了。
　　汤裕静静地，静静地看着他。
　　霎时，整个房间里在笑的只有照片上十八岁的汤辛闵。


第35章 告别4
　　告别4
　　时至今日汤裕终于能领悟汤辛闵笑容背后的含义。除了汤辛闵最常流露的笑，嘴角笑，眼睛却似笑非笑，轻浮背后有冷漠，冷漠却源于茫然，汤裕曾以为自己把汤辛闵看穿，因为他看懂了汤辛闵的茫然，并加以利用，但他一直不能很好地形容汤辛闵的另一个笑容。
　　在尼日利亚稀有的时间里，他们并没有太多娱乐可做，重复的日子很快就疲倦，但因为彼此还是强颜欢笑，好像存在就能够抚慰到对方，因此汤辛闵总是看着他，靠在窗边，虚虚实实的光线半拢着他的脸，笑容荫蔽在透明花瓣一样的光线里。你觉得他在向你渴望什么，却并不索取，没有任何攻击力，只能做他目光里的主角，却旁观他哀伤的笑容。
　　那种好像用力了也碰不到的感觉汤裕觉得非常不好，好像做任何努力都是一拳打在棉花上，轨道有轨道的运行法则，汤辛闵有汤辛闵的交流方式，二者很少可以同时顺利运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