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说好的厌食症呢（穿越重生）——一隅林夕

　　第一天的路还算好走，官道上的积雪已经化了大半，偶尔有几段泥泞，但好歹能跑起来。
　　第二天一早就变了天，风从北边灌过来，带着湿冷的潮气，吹在脸上像一层细细的冰渣子。
　　天阴得压得很低，灰蒙蒙的云层像是挂在天边的一块铅灰色幕布，随时可能抖落出点什么来。
　　林小碗握着缰绳，被风灌得眯起了眼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冻得发红，指尖有点发僵。
　　他本来想快马加鞭赶一赶，但马也不配合。
　　北风太硬了，马蹄踩在湿滑的泥路上，实在跑不太快，只能维持一个不快不慢的速度。
　　影七跟在他后面，始终保持着那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和他的名字一样，像一道不会说话的影子。
　　周正偶尔催马走到前面探探路况，然后又折回来，沉默着跟林小碗并排骑一段路。
　　三个人之间的话不多。
　　风太大了，开口就得扯着嗓子喊，喊完风一灌又听不清。
　　林小碗索性闭上了嘴，沉默着赶路，只在需要停下休息的时候才多说几个字。
　　但他心里并不觉得沉闷。
　　他骑在马上，望着前方那条在灰白天光里延伸的官道，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在马上赶路的时候，那还是从青山镇去京城的路上。
　　那时候他坐在万俟寒前面，整个人像一只被风灌满的布袋，被颠得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心里还嘀咕着“古代的路怎么这么难走”。
　　而现在他自己握着缰绳，腰背挺直，马蹄踩在泥路上发出均匀的声响，风迎面灌过来灌得他眯起了眼，但他没有觉得害怕，也没有觉得累。
　　他骑了一整天马，除了屁股有点疼，居然还在可承受范围之内。
　　他在心里默默给自己鼓了个掌：真棒，进步了。
　　影七照例沉默，周正偶尔开口提醒前方路况，三个人就这么沉默地赶了一天路。
　　直到暮色开始从灰蒙蒙的云层边缘缓慢地渗透下来，周正才伸手指了指前方的轮廓：“前面是江城。今晚可以宿在那里。”
　　林小碗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一座不大的城池轮廓正在暮色中逐渐清晰。城墙不高，但看着结实。
　　城门口有稀稀拉拉的几个行人正在进出，暮色中亮起了几盏灯笼，像是在替他们提前点亮落脚的信号。
　　三人在城南找了一家客栈。
　　店面不大，但干净整洁。林小碗把马交给了伙计，拎着那只扁扁的干粮袋走进大堂，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周正坐在他对面，影七坐在旁边。
　　掌灯时分，客栈的炉灶正烧着热菜，白菜豆腐炖粉条、馒头、一碟咸肉，还有一壶温好的茶水在桌中央冒着细细的白汽。
　　林小碗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嚼了嚼，温暖软滑，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胃里那股被冷风吹透的寒意终于散开了一些。
　　他又夹了一筷子咸肉放进嘴里，嚼了嚼，觉得这顿饭虽然简单，但吃起来格外香。
　　他低头喝了一口热茶，抬头的时候看到周正正端着一只空碗，目光落在桌上那碟咸肉上，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又合上，然后又张了一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林小碗把那口茶咽下去：“你想说什么就说。”周正被他这么直接地戳破，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放下筷子，像是认真斟酌了几秒措辞，才开口：“林公子，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问一件事。”
　　林小碗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你问。”
　　周正沉默了一会儿：“我刚回府的时候，有一天路过暖阁。门没关严，我……我不小心看到了。”
　　他说到这里又顿了一下，“我看到你和王爷……离得很近。”
　　他说“离得很近”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极其谨慎的措辞，又纠结又怕出错。
　　林小碗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他想起来了。
　　大概是年前某天下午，万俟寒坐在暖阁里看书，他凑过去偷亲了他一口，然后被万俟寒伸手揽住腰多亲了一下。
　　他当时没有在意周围有没有人，他没有想过周正刚好路过，也没想到周正会看到。
　　周正见他没说话，又补了一句：“我后来去问我爹了。”
　　林小碗放下茶杯：“问福伯？”周正点了点头：“我问他说，两个男人……也可以这样吗？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回我，说这世上的感情很复杂，有一种感情格外珍贵，和男女无关，只和两个人有关。”
　　他顿了一下，语气带着一点努力想要理解但因为未曾经历过所以仍然显得笨拙的认真，“我当时没太听懂。但我爹很少用那种语气说话，所以我就记住了。”
　　林小碗坐在对面，安静了片刻，把手里那杯茶水转了半圈：“那你现在看明白了？”
　　周正张了张嘴，又合上，那张方正的、不常流露情绪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正在努力消化信息量的复杂：“我在观察。”
　　林小碗看着他那一脸认真思考、努力理解的模样，没忍住弯了一下嘴角，把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才开口说道：“那我直接告诉你，是，我和你家王爷在一起了。就是你看到的那种在一起。”
　　周正坐在对面，端着那只空碗，整个人安静了将近十息。
　　林小碗看着他，没有催他，也没有替他解释，只是继续低头夹菜。
　　等他吃完那口馒头，周正才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正在努力消化但依然需要时间处理的缓慢：“那……王爷他……”他问得很慢，“他喜欢你吗？”
　　林小碗放下筷子看着他，挑了挑眉：“我说喜欢，你信吗？等见到万俟寒你可以问问他。”
　　周正：他敢吗……
　　周正的目光在林小碗脸上停了好一会儿，那个挑眉，好像在他身上看到了王爷的影子。
　　林小碗平时看起来瘦瘦的、不太能打、话多、爱笑、但他坐在那里迎着风骑马的时候腰背挺直，比初次见面时候变化太多了。
　　周正没有再追问，低头夹菜吃饭，动作比刚才自然了一些。
　　影七吃的很快，吃完安静地喝着茶，那张没有表情的娃娃脸上看不出一丝波澜。
　　影七：这菜一般。


第89章 相遇
　　又赶了几天路，天终于放晴了。
　　云层散开之后，阳光毫无遮拦地落下来，照在残雪未尽的田野上，明亮得有些晃眼。
　　路也比前两天好走了许多，泥泞的路面被太阳晒得干了一层，马蹄踩上去不再打滑。
　　林小碗握着缰绳，迎着风，觉得浑身的劲儿都在慢慢回笼。
　　周正催马走到前面探了一段路，又折回来，脸上带着一层不同于之前的神色：“林公子，前面有情况。”
　　林小碗勒住马：“什么情况？”
　　“大约十里外，有一队人马。打着官旗，像是官家的人。”
　　周正顿了一下，“看方向，应该也是往淮州去的。”
　　林小碗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没有说话，催马往前走了几步，登上路边一处缓坡，抬手遮了一下迎面照过来的日光，朝远处望去。
　　路的尽头确实有一队人。
　　他看不太清每个人的面容，但他能看到那队人马最前方的那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色的披风，坐在马背上，背脊挺直，风正从那个方向吹过来，把披风的下摆吹得微微翻动。
　　那个轮廓他认得，即使隔着一整片田野和一段正在被风缓慢拉长的距离，他也能认出来。
　　他没有说话，但他握着缰绳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他又看了一会儿，然后勒转马头，退回了坡下。
　　“追啊。”周正说。
　　林小碗说：“不急。”有种类似近乡情怯的即视感。
　　他跟在后面，保持着一段不会被发现的远距离。他没有解释为什么“不急”，周正也没有问，只是催马跟在他旁边。
　　他确实没有立刻上前。
　　他跟在那队人马的后面，隔着大约一里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到那道深色披风的轮廓。
　　他注意到那个轮廓好像比十天前离开的时候瘦了一些，披风罩在肩上的线条收得更紧了，像是衣料底下少了一层原本填着的东西。
　　他们只是分开了短短十天而已。
　　他在赶路的时候是不是又没有好好吃饭。
　　这个念头让他的速度不自觉地加快了一些，但他又勒住了，还是跟在那队人马后面，没有加速追上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立刻上前。
　　他想了很多理由，他还没想好怎么跟万俟寒解释自己出现在这里、他怕自己一开口就被他赶回京城、他想先确认他是安全的。
　　他只是觉得，在看到那道背影的那一刻，他满脑子想的已经不再是“怎么解释”了，而是“终于追上了，总算追上了。”
　　当天傍晚，万俟寒的人马在一处开阔的路边扎了营。
　　影七像一道真正的影子一样消失在了树林里。
　　周正在一棵树旁停住脚步，看向林小碗：“林公子，我在外围等你。”
　　林小碗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他一步一步的朝着那处营地的方向走过去。
　　林小碗靠近的时候有人注意到了他，一个穿着兵甲的士兵伸出手臂正要拦他。
　　林小碗还没来得及开口，万俟寒的声音从火堆那边传过来，带着一种还没有完全确认的、不确定的语调：“……让开。”
　　那个士兵退开了。
　　林小碗穿过火堆边的人群，在他面前站定。隔着一步的距离，火光正在两个人之间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拉长了一截。
　　万俟寒看着他。
　　那张脸上的表情在火光里变化得很快，快到像是一盏被风吹动的烛火，让人来不及一一捕捉。
　　先是茫然，他不确定自己看到的是不是真的，像是看到一个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忽然出现在他面前，他需要几息来确认这不是赶路太久产生的幻觉。
　　然后是认出来了，那双眼睛里的一层亮光像是被什么点燃了，亮了一瞬，像是冰面下那道正在涌动的暖流正试图从层层的冰封之下挣出一道缝隙。
　　然后那点亮光被他自己压下去了。
　　压下去的那一瞬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还没来得及完全控制的情绪。
　　他看着林小碗，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心情复杂的情况下，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
　　“……你”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被压在一层平静的表皮底下，表皮很薄，稍微用力就会裂开。
　　林小碗站在那里，从他那道复杂的目光里读出了很多层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东西，然后开口：“我不是自己来的，有影七和周正跟着我，很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