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说好的厌食症呢（穿越重生）——一隅林夕

　　她寥寥几句带过了自己的前十八年。可是越平淡越显得那些年恐怕不平淡。
　　她接着说道，“说是丞相府查到了一桩旧事，才知道当初抱错了人。我回到京城、进了丞相府的时候，沈清瑶已经在府里住了十八年了。
　　她懂事、得体、知道怎么讨人喜欢。我回去之后，她对我很好。好到让我觉得自己应该感激她，毕竟她让出了一个本来不属于她的位置。”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喝茶，又像是在等某句话落下去。“但那种好是有代价的。她对我好，所以我不可以对她不好；
　　她对我退让，所以我不可以跟她争。我的生母觉得她委屈，觉得她已经让了这么多，我不该再让她难过。
　　我的生父在朝中事务繁忙，很少过问家里的事，偶尔问起也只是说‘都是一家人，和气就好’。”
　　她继续道：“我当时想，或许只是需要时间。时间久了，大家总能慢慢变熟。后来我发现，时间并没有改变什么。
　　她在府里的时间比我长，每个人都已经习惯了有她存在的方式。而我坐在饭桌上的时候，没有人跟我说话，没有人问我今天做了些什么。
　　我像是一个被安排进了一个已经满座的车厢的人，所有人都已经坐定了，我站在门口，不知道坐在哪里，甚至在想是不是不应该往里走。”
　　她的话语像一层层剥开的卷心菜，每一层都比上一层更薄、更接近心。
　　“后来我搬出来了，是我自己决定的。
　　他们没有赶我，也没有留我。我把东西收好，出了府门，租了一间小院子住下。没有人来找我。我也没有回去。”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只茶杯。
　　“那段时间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我会被换走。如果当初没有被换走，我的日子会不会是另一种样子。后来我发现，我想这些事情并没有什么用处。过去已经发生了，回不去了。”
　　她抬起目光，看着远处那棵柿子树，“但我有一件事一直想说。那本画本子……”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要不要说出口，“我不知道是谁画的。但我很想谢谢那个人。”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第一次有了一点轻微的变化，不是哽咽，像是一层覆在水面的薄冰被什么东西从底部轻撞了一下，出现了一道细纹。
　　“我看到那本画本子的时候，像是有人在替我说我还没有说出口的话。”她说，“我不认识那个作者，也不知道他怎么会知道这些事。但他在那个故事里让那个人自己走了。我看到那页的时候，忽然觉得……我的决定没有错。”
　　火堆里有一根柴发出轻微的爆裂声，几颗火星弹了起来，在午后的光线里短暂地亮了又灭了。
　　林小碗坐在她旁边，桌上的杯子已经凉了，他放下手里面的烤肉，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沈清辞，张了张嘴，像在想该从哪句话开始。他最后开口说：“那个画本子……是我画的。”
　　沈清辞端着茶杯的手指停住了。她转过头看着他，看着他的表情，像是在确认他刚才说的是不是真的。“……你说什么？”
　　“那个画本子是我画的。”林小碗说，“我平时吧，就是胡思乱想，在我的老家我偶尔画画，把自己想的画出来。”
　　像是不知道怎么说，他又斟酌了一下，“我不知道丞相府的事，我画的时候脑子里想的都是我自己看过的一些……类似的故事。我画的时候没有想过它会和谁的经历对上。”
　　他看着她，“你说你看到那本画本子的时候，觉得有人替你说出了你没说出口的话。我画的时候不知道真的会有人…但我很高兴你看到了它。”
　　沈清辞看着他，看了很久。火堆里的火焰在她眼睛的深处跃动着，像是隔着水面的倒影。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杯，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谢谢你。”
　　林小碗坐在火堆旁边，看着自己脚边散落的几片枯叶，知道自己不需要再说什么了。
　　欧阳向阳坐在火堆对面，他的视线从沈清辞说“谢谢你”之后就一直没有移开过。他看着她低头看茶杯的侧脸，看着她垂下的睫毛和握着杯壁的手指。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但那一刻他确实感觉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那个侧影被火光映着，落在眼里的时候，比寻常的景象要深一些。
　　他收回目光，低下头用树枝拨了拨火堆，把掉出来的那根柴重新塞回火焰中央。
　　山坡上的风穿过树林，把柿子树上的叶子吹落了几片，有几片，落在那只放柿子的篮子边缘，几片落在火堆边缘，被余温烤得微微卷起边缘。
　　欧阳向阳拍了拍手上的灰。他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平时轻快了几分：“行了，故事讲完了，烤肉吃的差不多了，该换个地方了。”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庄子后面有条溪，水不深，有鱼。有没有人想试试手气？”
　　他的目光从林小碗脸上扫到沈清辞脸上，又扫到万俟寒脸上，像是在等三个人的回答，又像是已经替他们做好了决定，“谁钓得多，晚饭就听谁的。”
　　万俟寒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林小碗，像是在等他的反应。
　　林小碗被看得愣了一下：“看我干嘛？我又不会钓鱼。”他嘴上说着不会，但眼睛里那一点好奇出卖了他，像是那种嘴上说着“我不会”但脚步已经开始往那个方向挪了的人。
　　万俟寒收回目光，站起来，没有说去也没说不去，但拿起了放在一旁的钓竿，像是默认了这件事。
　　沈清辞也站了起来，她把手里的茶杯放在石凳上，低头理了一下衣摆。
　　欧阳向阳自然地走在她旁边：“沈姑娘会钓鱼吗？”沈清辞说：“以前住的地方旁边有条河，看过别人钓，没自己试过。”
　　欧阳向阳点了点头：“那我教你。”他的语气没有刻意放软，是一种顺势而为的寻常，像是只是顺口接了一句话，但他走到沈清辞身边的时候，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
　　林小碗落在后面几步，看着前面三个人的背影，欧阳向阳和沈清辞走在前面，隔着一臂的距离，万俟寒走在他旁边，手里拎着那根钓竿。
　　溪水确实不深，河道不宽，岸边有平整的石头可以落脚。秋天的水清亮，能看见水底圆润的鹅卵石和偶尔划过的小鱼。
　　阳光从树隙间漏下来，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细细的亮光，像一层被揉碎的金箔铺在水面上。
　　万俟寒在岸边选了一个位置停下来，把钓竿上的线放好，然后递给林小碗。
　　林小碗接过来握了握，觉得手里这根竹竿比想象中轻。
　　他看着水面泛起的细碎光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钓竿，像是不知道第一步该做什么，又像是在等一个示范。
　　万俟寒走到他身后，没有接过钓竿，只是伸手调整了一下林小碗握杆的手势，他的手指从上方覆下来，把林小碗的食指往竿柄的凹槽处带了一下，说了一句：“这里握着，省力。”
　　林小碗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被引导的手，像是这才注意到自己刚才握的姿势不太对。他调整了一下握杆的手指，感觉确实比刚才顺手一些。
　　万俟寒没有退开，他站在林小碗身侧稍微靠后一些的位置，隔着一小段距离，视线落在水面上，说了第二句：“线放长一些，漂沉到一半再起。”
　　林小碗依言放了一段线，看着鱼漂在水面上轻轻浮着。他等了一会儿，水面没有动静。他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动静。
　　他侧头看了一眼万俟寒，像是在寻求确认。
　　万俟寒没有看他，只是微微颔首，像是在说“不急”。水面泛着细碎的日光，随着水波微微荡漾。
　　林小碗低头盯着水面。他平时在灶台前蹲久了也不觉得久，但握着钓竿等鱼上钩的时候，时间像是被拉长了一层。
　　他正想着“这鱼是不是都吃饱了”的时候，鱼漂轻轻动了一下。
　　他的手一紧，握杆的姿势也跟着紧了一下，但万俟寒的声音从旁边落下来：“再等一下。”
　　林小碗又等了两息，鱼漂又动了一下，然后是沉入水中的那一瞬。万俟寒的声音再次响起，简短而清晰：“起。”
　　林小碗猛地抬杆，竿尖弯了一下，水面上溅起一片水花，一条巴掌大的鲫鱼被带出水面，银白色的肚皮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又落入草丛里扑腾了几下。
　　林小碗看着那条在草丛里跳动的鱼，蹲下来伸手按住了，回头朝万俟寒笑了一下：“真的钓到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着，像是他自己也没想到真的能成功。
　　万俟寒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手里那条鱼：“不小。”
　　林小碗低头看了看那条鱼，把它从钩子上解下来，放进了旁边的水桶里，动作带着一点刚刚学会的新鲜和认真。
　　不远处，欧阳向阳和沈清辞也在溪边坐着。
　　欧阳向阳选了一个水流稍缓的位置，把钓竿递到沈清辞手里时没有直接松开，而是等她握稳了才放手。“你试试。”他说。
　　沈清辞接过钓竿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指尖。那个接触很轻，轻到几乎可以忽略，但欧阳向阳的手指在那个触碰之后停了一瞬。
　　他在旁边坐下来，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教她的时候没有直接上手调整她的动作，只是说：“握松一点，竿头不要太低。”
　　沈清辞依言调整了一下，她的动作不算熟练，但认真，目光落在水面上，侧脸的轮廓在午后的光线里安静而清晰。
　　欧阳向阳没有一直盯着她的钓竿。他有时候看看水面，有时候看看远处，像是并不着急教她学会，只是坐在她旁边，偶尔在她调整姿势时说一句话。
　　但他在她低头整理钓线时看她的侧脸。那个目光不长，随即移开。
　　沈清辞在鱼漂动了第三下的时候起了竿。
　　她的动作比林小碗的稳一些，鱼从水面上划出一道弧线落进草丛里，是一条比林小碗那条小一些的鲫鱼。
　　她蹲下来把鱼摘下来放进水桶里，动作利落。欧阳向阳看了她一眼：“你之前说你没钓过？”沈清辞说：“看过。”她顿了顿，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欧阳向阳笑了一下：“那你看的那个师傅，教得不错。”
　　林小碗在这边听到了他们的对话，隔着几块石头的距离，他侧头看了一眼欧阳向阳和沈清辞坐在一起的样子，又看了一眼自己身边正在收拾钓线的万俟寒。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那种感觉，像是这个午后正在被切成两层不同的时间，一层是他和万俟寒这边安静地等着鱼漂沉下去的节奏，一层是欧阳向阳和沈清辞那边有一搭没一搭的交谈。